“雪兔,”桃矢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其实你……”
“雪兔哥!”“呜呜!”“吓死我了!”
话头被四面八方的哭喊声截断,躲起来的孩子像一只只小鹌鹑似的从不同方向围过来,泣不成声。
抱住雪兔的还能理解,蹿他背上的是怎么回事?!
桃矢转头去瞪那小屁孩。
“喂臭丫头,你这算虐待伤员。”
小丫头听不懂话,光顾着哭,儿音尖锐如哨,两手死死勒住桃矢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蹭了他一后颈。
没被黑影拍死,要被这丫头勒死!
他伸手往后一捞,把孩子从背后捞到胸前,让她坐在他手臂上,丫头立刻换了姿势,变成树袋熊搂着他脖子,抽抽搭搭地还在哭。
“大哥哥,你也是修道者吗?好厉害啊。”
有个孩子仰头问。身高才到桃矢的腰部,但已经是这群孩童长得最旺盛壮实的了。
桃矢:“也?”
“对啊,村口赵家也是修道的,不过他老抱怨太费时,耽误杀猪的时间。”
桃矢:“……”
他神色复杂地咀嚼这句“耽误杀猪时间”,转向雪兔:“这里修仙的人很多吗?”
雪兔早已恢复神色,正在检查孩子们有没有受伤,闻言也没抬头,道:“嗯。镇上就有十余家吧。但是不尽人意,大多当个消遣。”
旁边另一个孩子抢着补充:“我爸加入的组织每个月都要聚集在一起交流经验呢!”
消遣……交流……?
桃矢沉下满脸黑线。
他修仙那会,求道者跟金疙瘩一般,稀罕得要命。三天打坐两天吐纳,哪个不是苦熬了十年八年?更有甚者蹉跎半生摸不到一点门路,恨不能回到过去一巴掌扇醒要修道的心。
如今倒好,一道雷劈断树,怕不是能砸扁六个修道者。
况且修仙还要组织?
他当初可是光杆司令,扛着锄头麻袋就猫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雪兔像能看透他心似的,安抚完几个哭天抹泪的孩子,走过来解释道:“人人皆有长生不老之心,修仙能延年益寿,总归是条路子。真能修出什么名堂的没几个,但大家乐意信,日子也有个盼头。”
说完,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桃矢垂下眼,视线在他沾了泥的裤脚和鞋尖绕了圈,挑了下左眉,当作无事发生,说:“没什么,我太久没来人间,刚才情急之下才出手,怕吓到你们。不曾想你们接受能力已经变得如此强。”
雪兔双手合十,面露喜色,悄悄靠近桃矢,压低声音,“随手救回个仙者,我才应该高兴。”
桃矢看着这张无辜的脸,心中腹诽:还挺能装!
两人虽然打了上百年互不对付,但无关对错,各为其主罢了。月以雪兔的身份在周围盘桓这些时日,没伤过他也没害过人,反倒勤勤恳恳照顾他痊愈,任劳任怨挑不出毛病。
当神仙就有这点好——不容易死。
活得久,经历的多,桃矢想得透亮。每个人都有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和心事,不打扰,不干涉,不指手画脚,允许旁人留一隅自己的地方,是他一贯的准则。
方才那张牌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当然困惑,可思来想去,觉得不该直接开口去问。
一旦两人对峙,眼前和谐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
桃矢有些不太愿意戳穿这层窗户纸。
“哼,”他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没能觉察的弧度,“你要是对我再好点,说不定哪天能在枕头边看到本修仙秘籍。”
雪兔呵呵笑了声,无奈摇头,“我哪里做的还不能让你满意吗?有秘籍还藏着掖着。”
“你克扣我的伙食。”
桃矢把胳膊往上颠了颠,固定住怀里的小丫头,另一只手催动内力召唤库洛牌。
脚底浮起一圈浅金色的魔法阵,光芒向外蔓延,冰面碎裂的声音细密清脆,被冻住的黑影化作碎片,一块一块向上浮起,在半空中重新聚拢成牌面的轮廓。
等那圈光散尽,只有一张「冻」牌从空中落下来,稳稳停在他掌心。
抬头警惕逡巡一圈,始终没等来第二张牌。他眉头锁紧。
雪兔问:“怎么了?”
桃矢严肃地看了他一会,把牌收进袖中,道:“没事。”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脑袋问:“那个妖怪是不是死了?”
“死什么死啊,魔物最恶心了,它们可不容易死!”另一个男孩抢着接话,皱着一张像吃了苦瓜的脸,“它们还喜欢菜地里的根全啃光,导致啥都长不出来,害得我去年都没吃过几口萝卜。”
虎头虎脑的男孩凑上来,两手插着腰,老气横秋地叹气:“唉,修道的人多,还不是因为这些破东西越来越多了嘛。”他踢了脚地上的石子,“修道的要是少了,这镇子早就待不下去了。”
“就是就是!那群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面不改色,甚至加入讨伐阵营,雪兔幽幽地道:“嗯。”
桃矢听不下去了,伸出食指在每个男孩子额头上挨个一点:“吃不着萝卜跟妖怪有什么关系,它们又不是兔子。想长生不老就承认,大义凛然说什么为了和平,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小丫头忽然抱住他的脖子使劲晃了晃,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咖喱有拐……怕!”
桃矢跟千年成精的王八都能聊,太久没跟普通人类接触,竟叫一个黄毛丫头的婴语给难住了。
“什么意思?”
旁边大孩子替他翻译:“诗文她家闹了快四年的妖怪了,村里几个修道的人都去看过,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长得矮矮小小的,都是因为晚上睡不好觉,她家里人也没办法。”
有人试探着开口:“大哥哥,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去看看啊?”
雪兔眉尖微微向下一压,很快恢复原状,想要去拉桃矢的手也缩了回去。
桃矢看见后,不动声色地眨眨眼,随即应道:“行啊。”
月黑风高,最适宜做些见血的勾当。
桃矢坐在菜地边上,拍打着周围嗡嗡打转的蚊子,摊开掌心一看,全是他的血。
自己是脑子被门夹才会答应那群小屁孩的要求!
他侧头去
看雪兔,雪兔双腿在身前屈起,双手松松环绕着膝盖,眼神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看起来既温顺又乖巧,最重要的是,身周围连只蚊子腿都没有,跟个天然蚊香没区别。
桃矢甩甩手,把掌心往裤腿上蹭了两下,不露声色地往雪兔旁边挪了挪,不一会儿又挪了挪,最后就差贴人身上去了,才抬眼望向小诗文家那间黑黢黢的屋子。
镇上人生活节奏慢得很,天一黑就无所事事在家里欢聚,谈天说地扯一些没头没影的废话,说够了,一家之主一句“该睡觉了”,不顾孩子们的抗议,就吹灯拔蜡。
桃矢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贱兮兮地去拔庄稼,连根扯出来,又用手塞回去。重复不知多少次后,直到尖锐的啼哭冲破黑暗,他腾地站起来。
雪兔跟着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
桃矢拍拍手里的泥,试探地问:“那我去了?”
雪兔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小心,你法力还没恢复完全。”
桃矢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门才迈步进去,迎面正撞上小诗文的父亲。男人举着油灯刚要喝问,目光越过桃矢看到雪兔正冲他摇头,便把手里的灯往旁边让了让:“是大师吗?进去吧。”
诗文的妈妈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小诗文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粉嫩的小手固执地指着房间一侧,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孩子妈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有一面空墙。
桃矢望过去,眸光一沉。
墙角立着一道淡淡的虚影,老人的身形佝偻着,花白的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脸颊凹陷——是久病之后的形销骨立,颧骨高高突起,眼底一圈干涸的青色淤痕。她满脸不知所措,伸出枯瘦的手去摸小诗文的脸,指尖却毫无阻碍地从孩子的脸颊上穿了过去。
老人收回手,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掌心一会儿,又将手探出去,再次落空,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喂。”桃矢开口。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桃矢,脸上有些惊诧,随即快速飘了过来,那张因久病而瘦削的面容凑近到他面前,布满细纹的嘴唇张开:“为什么她看不到我?为什么我触不到她?为什么她会哭……”她声音颤得厉害,讷讷地道:“我是奶奶啊……我是奶奶啊……”
桃矢定定神,转向正抱着孩子的女人:“小诗文的奶奶,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女人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泪瞬时涌上来:“老人一直心心念念想看到孙女,即使痛不欲生,病的在床上哀嚎,最后叫着‘我得等孙子孙女出生再死’,硬生生挺了好久。我那时候就……就一直在想,要是能早一些就好了……可直到她去世的第二周,诗文才落地……”
她说得断断续续,桃矢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正要开口,却被跟来的雪兔截断话头,“断了念想,她就能消失了。”
桃矢转过身,疑惑地看向雪兔,只见雪兔镇静地说:“那不是她奶奶的魂魄,真正的亲人不会让孩子哭上四年。魔物身上的气息会影响正常人的磁场,诗文之所以长不大,或许与此也有些关系。”
“桃矢,如果你能看见她,就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