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界途中,沈梧的心神是极为忐忑的。
先前是不明不白地来,事毕亦是不清不楚地走。
期间虽有众人相助,神君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托底、枕溪居士与陆烬的陪伴与协助、萧子云的守护,还有…
她神思稍顿,眸光拂动,还有,与宋清晏的相遇。
说来感慨,他们之间相互试探,继而剖开心扉,到如今,究竟才过去多少时日。
可她却在不知不觉间相习为常。
惯于站在他身侧、惯于同他说些话、惯于与他用膳,渐渐地,她还变得不知魇足起来,随意借用他的灵力、要他为自己做些事、要他为自己停留。
是以方才待宋清晏提及告别等语时,她竟显出犹疑的神色来,而后许久才缓过神,顿觉如梦初醒。
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许多话,只是彼时耳边嗡响的,却唯独那一句,是故仙魔两界,实难同道。
原来他从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他是魔界的少宗主,下界要寻走失的魔界族群,既是事毕,他理应回界赴命。而她亦然,身为仙界的少殿下,何尝不是事了拂衣去。
如此可见,他们本该行着相异的路,本若平行,再无甚交集的。
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了心乱如麻之际,听见他所说的那番话。
是终究还能走下去那句,还是愿以她为君、报答她恩的那句,她分辨不清了。
那时的她不得其解,更是不以为意,便权当戏言待之,可如今再度斟酌,却察觉出另意来。
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眼睫,心绪微动。
终究还能走下去么。
所以,他也是期望与她能见上一面的么。
愿以她为君,而欲报君恩。
若为君臣,照例依礼数,君于臣为远,臣于君却为近。前世她苦于女子身份,虽未亲临朝堂,亦是熟稔于心,若为人臣,将敬君、忠君、爱君,实为祖宗旧制。
他想出这些的时候,也会知道这些么。
还是,这一切不过她的臆想而已。
可无缘无故地,他不信仙界、不信萧子云、更不信天君,唯独要供奉她为君,究竟是要假意奉承,还是真的…
她再而心乱如麻。
“小梧,见你一路心思沉重,是在想什么?”
她的耳畔倏忽响起裴谳的笑声,原是他特地踱步而来,她渐渐回神,神思却尚且游移。
“嗯,”她胡乱地应允着,迟疑片刻,道:“是在想…”
“想人界的事。”
“是忧心人界战事未了,还是枕溪?”
“都有些罢。”
“是么,”裴谳见她依旧出神,不觉弯起了眼,“吾看是别的什么事罢。”
她还未反应,“嗯?”
“不过无论是什么,”他抬起手抚过她鬓间的碎发,“唯坚守本心而已。”
“可是,若我分辨不清本心,更甚为其所扰,应如何?”
裴谳笑意更浓,他道:“尽其所受乎天。”*
她怔了怔,顷刻反应出后句来,她喃喃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顺应天性,不将不迎,即便应亦不藏,胜物不伤。
这本是南华真人所谓帝王处世,置之于情也未尝不可,她将眸光停留在裴谳关切的神色之间,倏忽豁然开朗。
盖情致幽昧,愈是苦思分辨,便愈是徒增烦扰。
这便是神君之意么。
她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转而抬眸见苍穹寥廓,不由得心旷神怡,她泛起笑意,心下了然,又辗转做回了‘沈梧’。
而彼时神君默然未语,只是顺势低垂下手,倏忽触及她腕间的冰凉,那是从前祂们所赠之玉件。
他的眼眸内流转着极淡的情绪,既是人界事已了,此物便不必存在了。
修长的手亲昵地碰了碰她的指尖,所佩之玉物顿然消失无踪了。
沈梧稍作垂目,有些不解。
只见裴谳覆上了她的掌心,朝她解释道:“小梧,下界此番,着实渐修心性。吾且收此护身之物,转而渡些神力予你,自此即便神脉封存,亦能护体。”
她望向裴谳透亮的眼眸。
他继而道:“若处之而不能安,随时可来神界暂住,吾们决不会置身事外。”
“神君言重了。”
此刻的她眸内忽而浸染着某种决绝的因子,她应道:“仙界,自此便是我的家了。”
听她此言,裴谳倒愣了神,他别过身,彼时视线之外人界渐远,他应道:“…好。”
……
未待太久,裴谳还未站定,便为裴珩所唤,两人齐立于前列,与沈梧分隔开来。
方才虽为其所点化,心下不免仍余漾动,她斟酌几番,终究还是不忍,侧目拂动起眸光来,宋清晏离她并不远,他按着张望的陆烬,正立在她身后。
她思来想去,再而迟疑片刻。
即便她如今直问,该如何开口,或要说什么?
难不成问他究竟是信她,还是要欺她,要问这携手人界究竟是合作,还是真心?
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行事应要讲究时机,她贸然相问,哪还有什么身为‘殿下’的威仪?
思虑少刻,她忽欲转回身来了。
犹疑之际,宋清晏恰逢心神感应,也抬了眼眸,四目相视,心下酝酿的思绪若涟漪泛散,久久难平。
胸腔之内心脉怦跳,她一时再度愣了神。
好像,被抓包了。
殿下?
宋清晏探出问讯的眸光来,他神色稍动,有些不明所以。
她眨巴几下眼睫,极微地摇头示意。
谁料本欲装作相安无事,神识之内便悬起了他的声息,“殿下,可是有要事相问?”
“嗯,”她别扭地转回身,应道:“未有。”
“好。”
她沉吟半晌,终究忍不住问道:“此番宴后,你什么时候下界?”
宋清晏笑意渐泛,“殿下不愿我久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
沈梧原本还未想好应对之辞,辗转间脑快不如嘴快,两人逐渐陷入死寂的沉默来,叫她更不好旁敲侧击了。
她抬手敲了敲脑壳,颇有些头疼。
正巧她游移之际,身旁的萧子云倒凑得这热闹,只听他神色肃穆,悄声侧身朝她道:“殿下,等会回界后,先来我靖朔殿罢。”
她心神不定,漫不经
心地道:“怎么?”
“我料这宴席时辰尚早,殿下的肃宁殿必已蒙尘,是故邀殿下前来一坐。”
沈梧逡巡眸光,心领神会,她低下声问道:“你有事要说?”
萧子云稍扫周遭,声息更轻,“是。”
她点了点头,再而想起什么,“那他们呢?”
“他们?”
萧子云先未反应,半刻才后知后觉,抱起肩冷哼道:“既是天君所邀的贵客,自是候在文华偏殿了。”
“……”
“殿下?”
“……”
“依殿下的意思,”萧子云微敛神色,又见沈梧的意思,叹道:“那便一起来罢。”
沈梧弯起眼眸,难得伸手抚上他的甲胄,她拂去其上的浮尘,笑道:“子云,见你渐会察言观色,我心甚慰。”
萧子云挑起眉,“若是面对殿下,我自是发于胸臆。”
“嗯?这般说,余时你皆是故意的?”
“殿下,你是素知我脾气秉性的。”他轻咳两声,偏过头去,再而将视线放得极远,沉声道:“若非如此,要与仙界这帮老滑头相峙,倒实为难事了。”
沈梧见他神色,不觉也沉敛神思,她转了话锋,有些欲言又止,“只是,时而行事应戒于过显,毋为众目所瞩才好。”
萧子云的眸光落在了前列的天君身上,“殿下,你也察觉出天君之意了?”
“什么?”
本是借神君嘱咐之意相告,她心下暗惊,天君之意是…
“此地不可多言,殿下,稍后来靖朔殿再叙罢。”
萧子云朝她递交着眼色,渐退回原位,沈梧定定地看着他,亦然颔首示意。
她虽未察其中之意,倒也知众目环伺,应要谨慎言语的道理。
也罢,熟人总比生人好,她释然几分,原是悸动的心思转而沉重起来了,若是回到仙界,也不知是怎样无形的腥风血雨。
垂下眼,倏忽周遭声息皆止,她这才觉神识之内似仍传来细微的风声,要死不死,她心内哀嚎,莫非他方才能听见她与萧子云…
她面显赧然,脸颊也愈加发烫,她试探地唤道:“宋清晏?”
半晌风平浪静。
她稍歇了口气,谁料少时宋清晏挑起笑意,应道:“殿下,这下可以继续了?”
“你能听见!?”
“嗯,”宋清晏神色未变,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拂动,他淡声道:“有关仙界秘闻,我自是听不见。不过隐约听来,等下是要到萧将军的靖朔殿暂歇了。”
“……”
“殿下?我听得不对么?”
沈梧扶额,勉强收回些许薄面,“你说得很对。”
“而且,还得多谢殿下争取了。”
他的笑意更浓,“不若作为‘天君所邀的贵客’,便要亲临文华偏殿了。”
“不许你再说了!”
沈梧恼羞成怒,将要关闭神识之际,听他最后温声道:“那么,等会见,殿下。”
他的声色渐消,残留的气息却仿若仍存,雪松的气息浸着水汽,萦绕在她的周遭,她顿了半刻,神思俱乱。
等会见,殿下。
她狭起双目,半晌背过身别了他一眼。
他定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