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所言非虚,宅外正站满了仙界的人。
虽随行之人众多,但最为主要的,终究还是身居前列的四位。
宅内四人也渐走了出来,沈梧与萧子云在前,而宋清晏与陆烬缓步相随,止步两人之后。
目光稍移,这眼前的四尊清晰地倒映眸前。
天君最先,他身旁随着两位神君,而殊为难得的,则是稍侧立在原地,如今刚居长老殿之首的仙君,容夜。
率先的天君眉舒眼笑,喜出望外,而溢于言表。裴珩神君神色沉肃,却也渐显笑意。裴谳神君云鬓低垂,眉目温和,还弯着眼眸。三人齐以笑见她,无不例外。
例外仅出自这尊难得的仙君。
彼时容夜发髻严整,身着玄绯宽袍,他神情莫测,好整以暇地斜睨眼前两人,又似笑非笑,无法轻易揣摩其意。
沈梧身旁的萧子云起先是尤其高兴的,既是天君亲临,想必人界考核将结,沈梧自是可回仙界了。
他再而转了目光,却正对上了容夜那眸底的戏谑。
这由衷的笑意渐敛。
此人心机沉晦,喜怒不形于色,最是喜欢端着规制的架子摆弄人,是以一贯率直作风的他颇为鄙夷,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
真是晦气,他怎么来了。
于是他顿收眸光,没什么好气地暗自腹诽。
沈梧不知其中深意,她不明所以,只是忽觉他的神容颇与从前所见的容昼相似,而转念一想,若是异父昆仲,倒也合情合理,便就此作罢。
虽说颇有微词,礼制依旧要循,是故萧子云率而颔首行礼,缓缓道:“末将萧统,见过天君、两位神君、容夜仙君。”
沈梧见他行礼,一时无所适从起来,正未待她反应,只听天君笑道:“子云,不必多礼。”
萧子云抬起眸,问道:“不知诸位尊上前来,是有要事交代么?”
裴珩稍敛笑意,他神容矜肃,未迎他语,只是徐徐地道:“方才下界,似听天雷不止。如今人界劫难,不知是否平息?”
“回神君,”萧子云目光灼灼,他定定地道:“祸乱的玄狐已归顺魔界,至于傀儡禁术与仙使一事,幕后之人容昼,亦然已被诛杀。”
他言辞犀利,却并非神君所欲听之词,故而裴珩不置可否,依旧默然未语。
“哦?”此刻身侧的容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起来还有我那位好师弟的事么,他性子率真,莫不是为奸佞所惑…”
“此事确或有隐衷,”萧子云别了他一眼,继而道:“人界傀儡层出不穷,那背后操纵之人极其歹毒,若无手段,万不可致此劫难。”
“更为甚者,他竟妄想以禁术招魂,引天雷如此,还害了镇霄仙君…”
裴谳若有所思,探出目光连忙问道:“那么,镇霄仙君此刻还好么?”
他摇了摇头,垂眸叹道:“镇霄仙君魂魄已散,我勉强找回了一些,也不知能否修复。”
“承蒙神君照拂,转世人界的枕溪居士凡躯倒安然无恙,不过见其女祝沅蒙难,又晕了过去…”
天君若有所思,道:“祝沅,也因此罹难了么…”
“哎呀呀,”容夜手执苍鹤翎扇,自顾自地掩面惊叹道:“此难实属骇人,似要将昔时的那桩旧案重现了。”
听他此言一出,方才还略显沉愧的天君神容忽肃,他眉峰峻敛,渐渐止住了声息。
裴珩沉默未语,目光却逡巡在这两人之际,他垂下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气氛稍显凝滞,性情耿直的萧子云依旧未觉,他眸光沉毅,继续道:“天君,此案诡谲,必定应彻查昭雪,还两界太平。”
见他神色,天君皱起眉,他缓声道:“你方才不是说,幕后之人容昼已然被你们诛杀了么,还要查什么?”
“幕后之人并非容昼一人,若仅凭他手,万不能造就此等惨状,故而还请天君三思,下令彻查此事——”
他语锋相峙,完全未留几分情面,彼时场面僵持不下,天君无声地垂眸审视着他,这位似乎仍循礼制的年轻将军,所行所言却皆令他心生不悦。
他眉头更紧,斟酌半晌,喝声道:“萧统!”
萧子云俯首再低,目光沉寂。
只听天君继而道:“从前我念你笃义厚情,于他留有余地,只是褫职贬凡。如今你勘案诛杀了结,还要再而相逼,你究竟是何居心?”
“天君,我…”
“不必再说,”天君强行打断了他,“既是诸事已毕,彻查一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天君…”
他狭起双目,面色明显不悦,“萧将军,我记得你昔时身职郎将,倒也与梧儿携手立过不少重功的。”
萧子云骤然敛起声来。
见他的话被驳,身后容夜眸底含笑,不动声色地稍移目光,倏忽瞥见立在两人身后的宋清晏,他神色顿沉。
宋清晏亦心神微察,极淡地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渐显出莫测的笑意来。
半晌许久未开口的裴珩抬了眼,他将目光落在了沈梧身上,道:“诸位似言偏其旨了,此行本应是主迎少殿下回界的。”
他身旁的裴谳心下了然,也顺随兄长而道:“我见如今小梧阅历日增,想必是今非昔比呢。”
说着他率尔离众,步及两人身边,眸底漾开笑意,抬手扶起了萧子云,再而踱步沈梧跟前,将她纷乱的发丝拂开。
他温声道:“这些天的奔波,还好么?”
沈梧未料这事态走势,稍回过了神,又见他身后裴珩默许的注视,她心领神会,弯眸道:“毫发无伤。劳神君们费心了。”
“那就好。”
既是神君开口,自不好拂了面子,天君稍缓神色,眸光扫过萧子云的侧脸,妥协下来。
也罢,他想,随他们去罢。
容夜见两位神君如此,心下冷笑一番,面上却假模假样地谄笑着,他故作感慨,道:“少殿下此行下界,倒真是获益颇多了。”
他佯装乍见其后的宋清晏,神色忽显哗然,而再度以扇掩面,“倘若所见非虚,那位英彦之翘楚…”
他抬手挑起苍青翎扇,极微地指着宋清晏所立之处,“莫不是魔界的少宗主罢。”
众人的目光齐聚了过来。
焦点落在身上,宋清晏神色自若,定在原地,他微微颔首,敬道:“魔界少宗主宋清晏,见过天君、诸位上神仙君。”
“清晏,”天君再缓面色,斟酌几番,恍然道:“这些天,你与梧儿在一起罢。”
“是,殿下助我许多。”
“此事,你也有所涉及?”
“我不过奉承父命,携失踪的玄狐一族回界。”
“哦,”天君点了点头,“听闻这玄狐一族,本是性情温顺,只是族主桀骜自矜。此番,你与魔尊,要多费心思了。”
宋清晏冷声道:“他死了。”
“哦?”
天君眉宇微怔,“那么,可有族嗣相承?”
“有其胞弟以承。”
“那也好。”
宋清晏敛下眼睫,浅声道:“宋氏之魔界,今非昔比。”
天君笑道:“你是想说,如今你魔界规制与我仙界迥异。是么,清晏?”
他显出极其浅淡的笑,“只是依旧未能抵天君位冠万尊。两界规制,究竟殊异,也实难同道。”
“是你的期望,还是你们的?”
“无差。”
“若无差,
倒要大同了。”天君微哂,他眼锋犀利,道:“你甘心么,少宗主?”
“既如此,我是与不是少宗主,又有何异?”
宋清晏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道:“宋氏于魔界,不过表征而已。”
他稍愣片刻,神色微滞,“此路行之维艰,且有违祖制。更何况,即便他死了,焉能维衡万千的‘他’活着?”
“是故仙魔两界,实难同道。”
他此言铿锵有声,不过立场纷纭,在场众人皆寂然无言,目光也强定在这两人之际。
天君眸底笑意再生,“你同我讲这些,是要做什么?”
“此事既结,我应是要与殿下告别了。”
他垂下眼,缱绻的心绪酝酿,而止乎礼节,更合时宜。彼时他应要这样说,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若攀附苍郁山林内的水雾,是不动声色,是浅浸,亦是笼罩。
天君知其神色,又移了眸光,只见沈梧亦是幽思萦怀,似辗转难安,她先是微讶,随后莫名的情绪漫开,她低下了目光。
他心下了然。
于是笑意更甚,“你若要与她分别,是自此不再来我仙界的意思么?“
“天君,我…”
“那么,既是不看她,也不来见我?”
“如天君有要事相告,为两界太平,我自是不辞。”
“只是这样?”
宋清晏骤然抬了眸,有些不解,他再而问道:“还有…?”
“仙界的庆功宴。你也来罢,清晏。”
“我…”
“为两界太平了。”
天君大笑起来。
气氛倏忽缓和不少,方才的笑意更迭,而洋溢再远。
此刻立在众人身后的陆烬却微不可察地垂下头,显得不那么高兴。
眼前皆是名位尊显的人物,他算作什么,此后又何去何从呢。
义夫还未醒,可他似乎再而要被抛下了。
收敛纷乱的思绪,他正欲隐去怅色,谁料忽感肩上多了重量,稍抬起眼,他撞入沈梧明媚的眼眸。
“你也来罢,小陆公子。”
他神色稍愕,“沈女侠,我…”
“既是殿下所邀,随我们一起去罢。”
宋清晏立在她身旁,也难得眸底含笑,两人齐见着他。
“可是,我…”
他迟疑片刻,“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沈梧弯起眼眸,“原来在你眼里,你与我们这样生疏呀。”
“不,”陆烬笨拙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只是觉着,我与你们,终究…”
“陆烬。”
身前沉磁男声顿环,他再移目光,竟见是天君。
“天尊…”
天君笑道:“你是叫陆烬的罢。”
“是我。”
还未待他反应,眼前天君倏忽幻化,顷刻变为一名仙客,他身着素青竹纹长衫,正似隐世之人。
他眼眸亮了几分,惊道:“你是,先生!”
身旁两人不明所以,“先生?”
“你们可还记得,那时在晏澜院我之所提及的仙客么?”
天君换了回来,笑意盈盈,“不错,我是未认错的。那时解困之法,终究还未及。既你与我言语投契,又为梧儿之友,随我们而去罢。”
他微怔少刻,“…好。”
半晌他恢复些许理智,又显出迟疑的神色来,“只是义父…”
“凡尘之躯,不可入界。”
天君稍拂眸光,再而问道:“清晏,镇霄的残魂,是在你那里罢。”
“是。”
他的目光放得深远,“那便将余下的神魂带走罢。至于枕溪,他应入凡尘,不宜回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