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仙界后,四人如愿齐聚靖朔殿。
准确来说,是遂沈梧殿下的愿。只是虽是如愿,倒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萧子云留她在正殿内叙旧,又说了些许如今仙界中事,她若有所思,听得也算云里雾里,偶而他不经意间提及过往,使得她颇感惊心动魄。
想来他与原主从前交情匪浅,甚至有时她见他无意流露的神情,其间不仅有崇敬、有护持、有关怀,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不可轻易摹状的期许与悸动。
她心下暗惊。
且不说她完全无知他们之间那些所谓的过往,即便仅论造诣,原主长于将略,身手颇好,而她则勉强作个文臣,素喜诗文古籍,这文武有别,叫她如何相应。
于是她竭力寻缘由打发着他,先前推及天君,彼时又暗喻神君,再而便推锅长老殿,幸亏及时止损,若再聊半阵,她才算是江郎才尽。
踱步出殿,她抬手扶额,自此若真要立足仙界,先得将大小人物摸透才好,乱扯也算有话好说。
彼时萧子云拉她叙旧几时,再而虑她精力不济,尽兴后便为她安排了偏殿暂憩。
只是她思来想去,终究将欲寻宋清晏说道几番,则顺嘴多问了他半句,起先这位功勋卓绝的将军迟疑半刻,而后见她神色,终是松了口,将话交代了出来。
他难得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未待他将疑虑之言道尽,便见沈梧迈出了殿。
他定在原地,凝望着渐隐的背影,极微地叹了口气。
这时沈梧很快便找到了他安置两人的别室,只是还未见到人,才又知这俩人前时为天君所召,不幸地如愿候在文华偏殿了。
她哭笑不得。
她亦然如愿地回到偏殿暂憩了。
……
居于仙界的时息与在人间时有异,待到她懒散地睡满了觉,推及殿门,却依旧见云雾缭绕,日光尚明。
她怔了怔神,这究竟过了时辰么。
虽从前在话本里堪堪念过,若是在仙界,是不必讲究时辰的,只是如今身临体会,着实再而惊了她几番。
她伸了个懒腰,正欲再寻人去。
萧子云不在。
宋清晏不在,陆烬也不在。
人呢?
她徒留空殿,待在正殿里出着神,不时打量起殿内的陈设来,靖朔殿内沉肃异常,唯独算有人情味的,则是殿侧立着的那座长明铜灯了。
火光色调偏冷,却也仍旧庄重,她眸底映着光影,也不觉沉静下来。
百无聊赖之际,她支着身,靠在宽大的玄玉兽皮坐榻上,几近昏睡。
快要睡着的顷刻,神识忽动,裴珩的声息拂动在她耳畔,他道:“小梧,可睡醒了么?”
她被惊了一跳,“嗯?”
“嗯,是神君么?”
裴珩压低了声,“是吾。”
“怎,怎么…”
“在肃宁殿未寻到你,你在哪?”
“我在靖朔殿。”
“嗯,”他淡然应着,转而又道:“萧统被天君叫去备宴了。”
“哦,好。我说睡醒他怎么便不在了。”
沈梧迟疑片刻,又斟酌问道:“天君…为何不召我?”
神识之内沉寂无声。
她直起身,试探地再道:“神君?”
殿内渐震出回响,周遭灵力涌动,沈梧有所感地抬起眸,却见裴珩正逢立在她跟前。
入眸是霜银云锦华袍,再细看则有鎏金卷夔纹样,稍上移眸光,他头戴切云玉骨危冠,神色如常地朝她走来。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神君…”
“之所以未曾召你,”裴珩声息渐近,他道:“是吾同他说,人间奔波劳累,要让你多歇神才好。”
她愣了愣神。
“是这样…”
裴珩止于阶下,他顿了半晌,抬手捏诀,顷刻一件月华流银宽袍现入眼眸,他稍推半寸,这件华服便落入了她手中。
她接过规整的衣袍,不觉软身再度坐了下来,抬起眼,她问道:“这是?”
裴珩渐显出笑意来,“原本找你,便是要来送衮服的。”
她略微打量起怀中华美的宽袍,伸手抚着透亮的鎏金纹样,“难得还要劳烦神君亲力亲为,是还有别的事么?”
裴珩凝望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温下声,道:“是还有别的事。不过时辰尚早,不若先试一试罢,看合不合身?”
“时辰尚早…”她若有所思,“我要穿这个去赴宴么?”
“既是为你而设之宴,自是举殿瞻望了。”
他的声息极轻,似漫不经心,而落入沈梧耳侧,她却不寒而栗。
举殿瞻望,是何等之威仪阵仗,她真的能行么。
她终究不应该属于此地,她想。
她担不起这殿下之名。
自当回界过后,许多人的话皆仿若提醒着她,令她惶惧,而踌躇不安。
她在这里神无定止,虽有所凭恃,究竟是因此殿下之名而得,可这并不属于她。
她读遍圣贤书,诗词文理等皆深谙于胸,不觉间察微而虑周,却落得愁思繁冗。若作人臣尚勉,若作君则荒渺。
且这并非她欲行之事。
从前她仅觉,只要是活下去,仙界亦好、考核也罢,无非承话本之言。可如今她身陷其中,无尽的虚妄侵着她,逼迫她不得不想,这时要走下去。
可是走下去,她迟疑着,走下去,该要寻怎样的路。
她心下辗转挣扎,究是彷徨无依。
她低垂着眼睫,默然半晌,悄声问道:“太傅,我是谁?”
裴珩愣住了神。
他虽离她不远,可彼时她的神情,却看得不大真切。
他倏忽想起那日的烛火拂动,她眸底的神情也是此般难以分辨,是那场政变,是天雷,是大火。
他沉下心,稍倾眸光,张开了手,只见掌纹蜿蜒,鎏金藤蔓相缠,折出些许光泽。
他淡声道:“小梧,你从未忘记么?”
沈梧定了定,少刻摇了摇头。
裴珩踱步而上,立在她身边,拂过了她额间因紧促而浸湿的碎发,“难怪,吾总觉每逢见你,总是这样忧戚。”
“是想家了么?”
她再而摇头,“不,若依旧在沈宅,我做不到这些事,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到。可是在这里,我说不清…”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读理修身、平顺齐家、空谈治国,或随君平天下…无论怎样,我不愿做这里的殿下。”
“那么,你心中的‘理’,是什么样的?”
“天理…”
裴珩听她此言,不觉弯起了眼,他话中含笑,“可在这里,天道即理。”
“这里依旧能够修身、能够齐家,亦有治国,更需平天下。而若作殿下,这些是实行,而非虚言。”
她迟疑起来,“可是…”
“君非必策,臣非必服,从道而不从君。这是你所愿的么?”
“是。”
“那么,为何你不愿作殿下?”
“我不习惯、我不熟谙,我做不到…”
裴珩垂下眼,他眸色沉凝,他道:“你能够做到,小梧。”
“为什么?”
“你是天道选定的人。”
“可是,这里的殿下,为什么也会叫沈梧…是因为我,还是…”
“这是天君有意的事。”
“什么?”
他极微地低下声,“这里的‘沈梧’,已为他所囚。”
……
裴珩带她离了靖朔殿,两人并肩回了神界,是那间她醒来便身处的寝殿。
殿内陈设如故,一切仿若从未变过。<
/p>他们坐在紫檀矮桌前,案上楮墨齐备,背靠的半人高屏风映上了烛影,便如在人间。
裴珩缓缓铺平了楮纸,却未执笔落墨,少刻这纸上则显出些许线条,他抬手将笔墨递交给沈梧,她先是接下,而后有些不明所以。
她的眸光顺随线条延展,稍而似看懂了其间关联,“这是…”
“你既说不熟谙,吾便讲与你听罢。”
身旁的裴珩笑意将浓,他再而道:“想必天资聪颖,吾不必耗费太多时间。”
沈梧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下却依旧留有困惑,她重捡方才所问,再而道:“少傅之言‘天君授意’,是什么意思?”
他敛起长睫,示意地轻点纸上所绘的发端,缓声道:“从前既已知天君闭关良久,究竟要疑虑仙界事务若何推及,是以在天君之下,亦有四位帝君所助。”
沈梧也低下目光,落在了那隽永的字迹之上。
“镇霄、天耀、玉清、沧溟。”*
他叹了叹,“镇霄主周天星象,天耀主兵戈镇煞,玉清主生灵造化,而沧溟则主山川水土。”*
她若有所思,顷刻不由得心下暗惊,她声息渐低,“可是、可是镇霄帝君他…”
“嗯,此位要空缺出来了。殿下,这里要记住。”
裴珩漫不经心,再而讲道:“若依殿下所见,此为‘君统’。那么自此之后,我便再讲一讲‘臣’。”
“论及行事,自当辨文武。文则行政、文书、监察,武则将帅、天王、执行。”
“至于文,这里有四位天师主管仙界奏章、记录仙籍,另有斗、水、火部星君分管各务,雷部与司命监察。至于武,各封六位将帅、四大天王,其余亦有星宿兵将执行。”
“苍穹无垠,仙界主中,究竟还得驻派三界。人间有五岳、城隍、土地、山河井花,幽冥有阎罗、判官等,四海则统筹水族。”
“由此,”裴珩抬了眼,问她道:“可还明白了?”
他言浅意明,一如往昔。她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见沈梧执笔未落,便伸手顺势移了半寸,悬在所写天君之下,在天耀处作了痕迹。
温热的气息拂动,只听他道:“而天君之意,为此处而已。”
“天耀帝君…?”
“不,是从前的‘殿下’。准确来说,她应是要称作苍梧圣女的。”
“苍梧圣女…”
“你可曾记得,天耀是主掌什么的?”
“兵戈镇煞之事。”
他颔首默许,进而道:“苍梧屡立战功,威赫卓绝,于是不免冒进。她曾因不听管从而冲撞天耀,是以天君囚她万年。”
沈梧暗惊,她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再问道:“那么,万年之后呢?”
“小梧,”裴珩稍移目光,叹道:“你要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交代而已。”
“交代…”
“吾记得在你曾处的朝堂,武将是鲜有推崇的。你可曾知道缘由?”
沈梧答道:“官家以兵变夺权,且前朝旧史,无不为前车之鉴,是以…”
她忽然噤了声。
武将,夺权,为君之道。
是以忧惧功高盖主,官家无不为抑制武将拥权,以此推及,圣女被囚,盖由此也。
她不会有万年了。
可是,那她呢?
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还有一事,”裴珩转了目光,道:“那位陆小公子,确要唤你阿姐了。”
“什么?”
“天君闲时下界曾留一子。彼时回界连镇霄皆罢,却带回了他…”
沈梧转而扶额,倏忽想起天君的那句话来。
“凡尘之躯,不可入界。”
原来如此。
裴珩眉目渐平,温声道:“可还有想问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