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晏因劈下的天雷推开两步,嗤笑几句,便收了剑锋,转而换了一柄长剑。
这长剑萦绕蓝光,正是诛魂剑。
他施了术法,这诛魂剑悬在天雷不远,亟待云敛雷歇之时,再度予以致命一击。
若他当真得偿,彼时镇霄仙君的神魂无疑是保不住了!
宋清晏低垂眸光,欲将身旁的祝沅扶坐下来,他正要起身相拦,忽见云昭剑光骤现,自后极快地刺穿他的左胸——
容昭晏顿然为其所滞,寸步难行。他惊诧地低下目光,顷刻喷出血来。
他失了灵力,又气力溃散,于是身形猝坠,重重摔落在地。
无穷无尽的血仿若自他胸内涌出,却并非寻常猩红,靛青幽色的血迹蜿蜒满地,半晌随着狂肆的雨水流尽。
天雷渐止,可他再也无法抬起头来,他恨恨地以手抢地,额间亦然渗出血迹。
这淌长的血痕顺势而下,积聚在他的眼侧,如落下的泪。
他竭力挤出一句话来。
“不,我没有被抛下…”
萧子云立在上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眸底掠过纷杂的思绪,那云昭剑再欲向下,他高声道:“自你当年挥剑的那一刻起,已然众叛亲离!”
“不…”
正待他打算就此了结时,身后响起了沈梧的声音,她扬声道:“子云,等等——”
“殿下?”萧子云稍侧目光,他神色复杂,低下声道:“此等奸邪,必当斩除。”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还未待她再答,受过天雷的镇霄仙君也支撑不住,缓落下来,沈梧先扶稳了他,这才随之落地。
她无法扶动其完全坐起身,手上用力,声调不免得勉强起来,她道:“你先等等…”
萧子云见此情状,也缓站定地下,他倾下身助她托稳住镇霄仙君,再而转头问道:“殿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是想说,这不是容昭晏。”
身后宋清晏携着祝沅缓步前来,他声色澹然,渐渐止在原地。
沈梧稍垂下手,抬起眼见他,眸光若隐若现地拂动在他怀中晕死的祝沅,低声道:“你怎知…”
宋清晏顺随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心下几分了然,便扶着祝沅的手,要递交给她,“镇霄仙君从前嘱托,要将祝沅姑娘平安地托付给殿下。”
沈梧再度抬起眸,定定地看着他,“是么?”
他还未答,身边的萧子云率先道:“镇霄仙君是我们仙界的仙君,他的遗腹自是要归在仙界的。”
“是此番道理,”宋清晏略微颔首,目光却未动,他的眸底映上沈梧迟疑的神色,他继而道:“殿下,祝沅姑娘,就交给你了。”
沈梧站起身来,接过了祝沅,她斟酌半晌,再问道:“那你呢?”
宋清晏走了过来,立在容昭晏的面前,他沉声道:“殿下所思,亦是我之所想。”
“即便‘作恶多端’,也让‘他’见一见仙君罢。”
说着他抬手施起脱魂的术法,黛青灵光迸发,只见紧贴于地的容昭晏头顶悬起幽魂,顷刻在风雨飘摇间消散。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容昼,你认罪罢…”
地上的容昼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旁爬满纵横的血痕与尘土,他竭力膝行向前,伸直了手臂,“师父…”
冰凉的指尖触及镇霄的衣袂,他近乎哽咽,“对不起,师父…”
“…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泪痕与血迹交叠,淌下了水光。
他的嗓音极度嘶哑,此时实在失去全部气力,连出声皆堪艰难,悬在半空的手想要再靠近一些,也是不能。
渗在指尖的血水滴落下来,玷污了素白的衣袖。
他咽了气。
萧子云怀中的镇霄仙君指尖却动了动。
三人定在原地,见此惨状,皆默然未语。
宋清晏转过了身,他抬起头,视线放得极远,彼时这突如其来的肆雨渐止,青冥山上顿显玄色。
终于找到了,他心道。
……
未待雨止,宋清晏独自上了青冥山。
起初山林相蔽,天暝昏暗,是看不清栈道的,更不提玄狐,他顺着幽径走了一阵,才停下步来。
若是这番漫无目的,大抵是寻不到它们的。
他抬起手,指间的鎏金紫环折射出微弱的光影,他稍盯片刻,忽然想起了方才的鸣镝来,那般算作是仙界的沿袭之俗,至于魔界的么…
定在原地,他取下了那枚指环。
霎时青冥山结界骤起,半空悬起耀眼的紫光来,层叠交错,结界之下灵力涌动,无形的风拂动在内,犹如寻迹的鬼魂,半晌狐啸回荡起来。
不计其数的玄色狐影自林间涌出,它们敛去以往暴动的凌厉,此刻耳羽低垂,眉目温驯,为其所召后便蛰伏林间,正待着进一步地调遣。
宋清晏立在原地,略微地扫着层林间现身的玄狐。
虽是不计其数,伤亡亦尤为可观。
许多尚在稚期的幼狐因强行暴动而死,或有承受不住狂涌灵力的骤毙,混乱中离群的死,年迈无法行进的死,无所庇护的死,孤行异端的死。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一时心绪纷杂。
他拾起另一枚骨哨,抵在唇下,逐渐顿起如鹤鸣般的长响。
这是召唤族群首领的号令。
半晌已过,昔日心性沉鸷的族主却并未露面,只是忽有一只玄狐跃了出来,它愈跑愈快、愈来愈近,自险崖之上奔来,渐幻化作人形。
他穿着尚且宽大的衣袖,发髻散着,仅由绸缎随意捆束,男人面容清秀,眉目依旧青涩,他缓停在宋清晏眼前,有些怯生。
宋清晏抬眼见他,稍敛凛然,温声问道:“你们的族主呢?”
这男人怔了半阵,“他,死了…”
“怎么死的?”
“有人来,他不肯,于是死了。”
他的语句断续,却极近重点,宋清晏心下了然,不免得叹了口气,他低垂下眼,再而问道:“那么你是怎得知道这哨声的?”
“他教的。”
“他是你的谁?”
“哥哥。”
宋清晏顿了顿,许久才再抬起眼眸,他目光沉沉,“好,我知道了。”
“那么今后,你们就跟我走罢。”
男人疑惑地歪起头,探出迷惘的目光来,“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困顿、也没有苦难的地方。”
“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会有的。”
……
此番事毕,他下了山,重回宅院。
迈入室内,却一如冷寂。
床榻上分躺着两人,祝沅在内,而镇霄仙君在外,沈梧在旁侧施针,萧子云则难得静坐窗前,不发一语。
“怎么样了?”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两人的目光便齐移了过来,他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再问,则听萧子云叹道:“祝沅姑娘,殁了…”
他眉心直跳,“怎么会?”
沈梧转过身,补说道:“我们将他们带回来的时候,她一直未有醒来的迹象,我便探了脉,谁知她的脉象,却如容昼…”
她忽噤了声,其后之意不言而喻。
无脉、傀儡、棋子、利用。
他怔在原地,许久仿若不肯置信,于是低身抬手寻脉,还未印证便被沈梧拉住了手腕,他抬了眸,与她四目相对,“究竟是什么时候…”
沈梧神色笃定,她定定地看
着他,道:“不必再探了,我已经试过很多遍了。”
“你还可曾记得‘重溯’以前,发生过什么?”
“人间的战争,”他稍作思忖,再而恍然道:“原来那时,他已然料定我们有所察觉,于是…”
听他们之言,萧子云恨恨地侧过身,“竟果真是献祭禁术,邪魔外道,究竟要害死多少条人命!”
宋清晏移了目光,见镇霄仙君面容沉静,也不似要醒的模样,“那么仙君,可还有事么?”
身侧的萧子云不情愿地攀上他的手臂,他眸色惊诧,谁料还未发作,怀内便被塞入一尊聚魂盏。
“这是什么?”
“这是仙君。”
“……”
萧子云抱起肩来,“仙君的魂魄尽散,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这些的。”
“放心交给我?”
他自顾自地侧过身,面上佯装漫不经心,实则余光掠着他的神情,“你们魔界,不是有修复神魂的法子么…”
宋清晏愣了少刻,失了笑。
“好,那就交给我。”
这边沈梧专心致志,待他们话尽,正逢时辰刚好,便顷刻抽回了长针,她道:“好了。”
两人侧过目光来。
彼时仙君神魂已散,如今床榻之上,应是枕溪居士了。
他仿若睡了很沉的一觉,钝痛感渐涌,他骤然伸长了手,要惊坐起身来。
沈梧扶住了他。
若暂寻浮木,他稍有安心,手臂缓垂,半晌才睁开了眼。
沈梧悄然靠得更近,唤他道:“先生?”
枕溪似半醒不醒,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目光下移,却顷刻看见了残留的血迹。
他神色迷惘,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我这是,在哪里…”
眸光辗转,他稍侧着目,看见了尚在安睡的祝沅,“她、她怎么样了?”
他又惊又喜,多了些气力起身,他伸出手探起她的鼻息,却是极微,再顺势向下,是无脉。
她应是死了的。
可是,为什么呢?
由喜转悲,他瘫坐下来,老泪不免随之纵横,此刻却也顾不了太多,他再而侧目,问两人道:“她是死了么?”
沈梧心有不忍,于是欲言又止起来,宋清晏低垂下眼,只好坦白道:“嗯。”
“我的沅儿…”
他伏掌捶地,肩颤不止,闷出一口血来。
沈梧忙不迭地递去布帕,略显忧虑,“先生,您伤方好,不宜动气…”
……
青冥山的雨彻底的停了。
接近酉时,绯霞散绮,日光尚明,是人间的好风光。
宋清晏倚在内室门外,沈梧与萧子云皆坐于堂内。
见窗外美景,萧子云率尔开口道:“玄狐一族的事情,宋少宗主要回魔界赴命了罢。”
沈梧微侧过眸光,“都解决了么?”
“嗯,我将携它们回去。”
宋清晏对上两人目光,点了点头,“我下界欲行之事已毕,自后便要与两位辞别了。”
萧子云抱起肩,冷哼道:“此事办得倒还利落,殿下与我也应回仙界了。”
沈梧听他两人所言,不由得敛下眼睫,她隐绪难明,心下情愫交缠,极微地低下声,“此事毕后,我可回仙界么…”
“为何不可?”
萧子云正欲再言,谁知宅外陆烬匆忙地奔了进来,他神色慌乱,语调亦抬高不少,逐渐站定,他倾下身喘着气,道:“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
“宅外来了好些人,我亲眼所见,似是腾云驾雾,从天上下来的!”
“天上?”
萧子云与沈梧四目相视,他心下了然,是仙界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