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携着容昼上了青冥山,空余之间朝宋清晏带了信。
宋清晏执着那枚小笺,略微扫上几眼便知其意,他见过后,烛焰忽动,半晌眸底映入火光,他默然少刻,便踱步宅外。
天雷渐止了。
他背过身,见宅内两人睡得安稳,他犹疑几分,垂眸叹了口气。
终究要结束了。
他轻步走入内室,将燃起的烛火吹灭,随后将门半掩,堂内残留的余光倾斜,使得内室留有微弱的光影,他这才放下心来,悄声走了回去。
想必沉夜难捱,也不必多睡了。
他辗转思绪,倏忽想起他事,便伸手自衣袖之内拾起银椟,掌心现出一枚丹丸,他未加思忖,径直咽了下去。
这银椟之内只余此枚,服后即空,他垂眸见这空荡,弯起指尖把玩一阵,则随意地丢在桌前。
他支起身,眸光依旧未动,只是再而叹道:“乌头毒,累赘…”
堂内极静,唯独回荡起他极微的声息。
……
他睡得不大安稳。
未待丑时,便无缘无故地惊醒起来,他微睁开了眼,彼时日光隐约,大抵秋雨不止,昏晦之间,也无需辨别时日。
他渐缓起神思。
身后堂内骤响细微的脚步声,察觉过后,他立即站起身,还未转头,才听是镇霄仙君的声音。
“清晏,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他瞳孔微缩,不知是因猛地站起身,或是心神倏动,眼前竟有些发黑,他暂定了定身,嗓音沉哑,应道:“仙君。”
“这些年不见,你还好么?”
他顿了顿,终究转过身来,“一切都好,仙君。”
“那就好,”镇霄仙君叹出一口气来,“你在魔界待着,可还适应?”
“已经习惯了。”
“那么,如今魔界,是你所欲求的么?”
他怔了怔神,见镇霄仙君的神色渐肃,他低声道:“如今,还算是。”
“两界如此,你在魔界,我是放心的。想必你的父亲也会这样想。”
“他与我现下正欲重整魔界,我们依旧想要两界太平。”
“两界重归于好,是情理之中的事…”
镇霄仙君定了定眸光,“我是相信你的,只管朝前走,不回头。”
“多谢仙君。”
“我徒弟与女儿的事情,让你们见笑了。”
宋清晏神色微动,“您都知道了么?”
“知道。”
镇霄仙君泛着一丝苦笑,“前世的事,以为身死便能了结,谁料他执念太深。也罢,终归是我的过失,不知他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宋清晏稍作思忖,斟酌地问道:“仙君,当真是容昼么?”
他摇了摇头,“从始至终,皆不是他。”
宋清晏又欲再问,神识之内却响起沈梧的声息,“宋清晏,你醒了么?”
他抬手示意,镇霄仙君也止了声,辗转之间坐下身来。
他应道:“殿下,我在听。”
只听沈梧继续道:“我们没能找到祝沅,而且容昼他,自尽了。”
“自尽了?”
“子云用捆仙索缚他,待到要寻祝沅之时,他自爆神魂,我们这才发觉,原来他也是傀儡。”
“他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要我们放他走,还要见镇霄仙君。”
“没有其余的了么?”
“对了,他说要带到隘关去,我们交出仙君,他以祝沅交换…”
宋清晏神情淡然,他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回来了么?”
“子云说要寻他,我尚无头绪,趁此空隙,这才来问问你。”
他抬眼见镇霄仙君孑然的背影,道:“殿下,回来罢。”
“什么?”
“我说,你与萧统回来罢。我自会与仙君言明,他会明白的。”
“我们真的,”那边的沈梧压低了声,“真的要交出仙君么?”
“若非如此,他不会真正现身的。”
“好,我知道了…”
神识之内渐止声息,宋清晏转了眸光,他显得欲言又止,道:“仙君,我…”
镇霄仙君并未转身,只是独自斟了一盏茶,“是祝沅的事罢。”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是您——”
“清晏,”他徐徐地抿下一口茶,这苦涩上涌,他继而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我去罢。”
“仙君…”
镇霄仙君抬起眼,这未明的天光昏暗,他道:“从前的事,也该有所了结了。”
……
山影沉幽,崖陡路狭,隘关周遭雾气极重,彼时天光未明,入眸之景恍惚难窥,仿若幻影。
宋清晏与镇霄仙君并肩同行,逐渐止步隘口之下。
青冥关因仰仗天险,壁垒日渐荒芜,正亦如此,此地并无重兵把守,群山扼要,本是天险,谁料却为有意之人借机利用,实属唏嘘。
宋清晏抬头仰视着巍峙的青冥关,胸中不免翻涌苍怆之感。
身侧的镇霄仙君轻拂衣袂,他稍移眸光,也落在这横亘的险关之上,心潮翻涌,他不禁出声感叹。
“我这徒弟冥顽不灵,故弄玄虚至此,劳你与少殿下费心了。”
彼时他神魂刚定,步履不免蹒跚,宋清晏侧身相扶,待到再度站定,他淡声道:“仙君,即便千古之罪,如今已然铸就。此番客气的话,您不必再说。”
“两界太平,我究竟是看不到了。”
镇霄仙君辗转思绪,他语调低沉,半晌垂眸自宽袖之内拾出一枚玉笺,他伸手递交给宋清晏,缓声道:“清晏,若你今后仍赴仙界,务必将此物交由天君手中。”
宋清晏定定地望向他,只见仙君眸底清明,他略显迟疑,道:“仙君…”
“不,若是仙界太平,不必早早交由与他。应是待到仙界根基不稳,你务必亲手交予。”
还未待他应允,镇霄仙君捏诀施法,顷刻赤光冲天,悬在半空的赤色灿出红瓣状的光影,鸣啸轰响,宋清晏拧起眉,攀扶紧他的衣袖,“仙君,您这是——”
镇霄眸底映出骤亮的火光,他道:“老夫若非如此,他不会现身。”
“可或有转圜余地…”
“让我随他去罢,清晏。千古之罪责,我与他同担便是!沅儿、子云、少殿下还有你,是本不该卷入其中的!”
他神色凝重,却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老夫唯有此心愿,望你成全。”
“可祝沅呢?”
镇霄侧过身,听他此语,不免顿了顿神,他嗓音沉哑,
“至于沅儿,你若见到少殿下,便托付给她罢。让她回到仙界,也算有个归宿…”
他将其余之事皆交代妥当,毫无保留,宋清晏深知他去意已绝,只好应了下来。
“…好。”
这鸣镝渐归沉寂,隘关之上果真缓显人影,那人挟着祝沅,隐于雉堞之后,睥睨片刻,扬声道:“师父,不出我所料,明知是陷阱,你终究还是来了。”
镇霄仙君目光凌厉,他呵斥道:“孽障,我本已是死人了,你还要我怎样?”
“死人?”男人阴沉地笑起来,“可如今师父你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又算作什么?”
身侧的宋清晏仰起目光,略微一扫,他眉心直跳,眸底掠过惊诧来。
那人竟是他放走当作眼线的容昭晏。
“容昭晏,我放你走,不曾想你以怨报德,你可知罪?”
容昭晏漫不经心地别了他一眼,“我想起来了,那还要多拜领少宗主厚恩,同时也提醒了我,要忠于自己的‘君’。”
“你——”
宋清晏稍动了气,他眉间含愠,正欲再言,身侧镇霄拉住了他,示意不必多费口舌。
两人相视之际,容昭晏已然抽出剑锋,他抵在怀中祝沅的颈间,高声道:“不必拖延!究竟是换,还是不换?”
镇霄按住了宋清晏,他道:“我走了。方才所交代之事,你都要记好了!”
他顿然悬于半空,与这边的容昭晏四目相对,“放了沅儿,我跟你走。”
容昭晏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将怀中的祝沅抛了下去,宋清晏骤悬上空,接住了她。
两人缓落在地,镇霄亲眼所见祝沅已然安全,便立在半空,朝容昭晏挥了挥指。
“孽障,让我来探一探你的长进!”
紫鞭游走,如虬龙盘旋,乱影纷动,若稍作分神,即刻不知所踪,容昭晏退后两步,颈间的青蛇顿然现身,他唤出长剑来。
这蛇身盘在剑锋之上,泛起幽光来。
宋清晏站在关下,一边扶着已然晕倒的祝沅,一边仰视半空两人打斗。
只见靛幽剑锋与紫鞭相峙,不分伯仲。
彼时群山之外,玄色侵袭过来。
他微狭双目,原是于极远之外,成群的玄狐跃了过来,它们眸中闪起幽光,虎视眈眈地雄踞山林。
顺随移动目光,这批玄狐似蓄意守位,并无攻击之势。
他转了回来,思绪纷乱,暂且定下心神,却仍旧有所顾虑。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神色错综,自顾自地心道。
彼时没有人回答他,苍穹之间,仅余死寂,却也在这暂寂之内,透露了实情。
未待半晌,天雷骤然劈了下来——
“仙君!”
他眸底闪过惊诧,欲要瞬移上空,却为身边祝沅所困,况且天雷周遭流窜紫芒,也万不可近身。
他愤恨地垂下了手,同样的把戏,竟叫他得逞了两次。
仙君此身尚为凡骨,若遭此天雷,想必于神魂多有损伤,他此般思忖,再而顿住了思绪。
神魂。
他不光是要镇霄仙君的命,原来是奔着他的神魂去的!
几近悖道的狂念涌上脑海,他怔在原地,原来从始至终,他想要的,是要他魂飞魄散、永归虚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