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裁站在元琮意身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分明是寒暄有礼的话语,语气却带着微末的冷意。
袁祈恩率先反应过来,忙笑道:“当真是许久未见,往日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了。”
元仲烨也正准备开腔,宿星裁先淡声阻截了他的话头:“既然人已经变了,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唤本座了。”
他说得平常,两人都稍稍愣了一下,元仲烨脸色一时有些难看,袁祈恩笑得有些窘迫:“仙君说得是呢,毕竟凡人与仙神有别,是该改换称呼的。”
袁祈恩静了一瞬,看向元琮意,抱着最后一点期冀试探道:“你们……”
元琮意未发一言。
她站在宿星裁身前,回避的反应更易滋生引人误会的困惑。袁祈恩喉咙动了动,正想略过此事,元琮意反倒突然别过脸,方才的平静神情此时出现了裂缝,眸底闪过一丝难为情:“是。”
这个“是”字是何意味,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出逃的炉鼎,对一个追求强悍的大能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修炼资源。
若只是别的仙神的话,此事可能还说不通,偏偏是这个行事狂悖恣肆的堕仙。
元仲烨的脸色更难看了,袁祈恩悲怒交加,目光落在元琮意身上,急急传音给她:意儿,你怎么能屈从于他?你若是不愿意,我和你父亲虽无法与他抗衡,但不论如何,也会尽力为你设法逃脱,不必被禁锢在他的身边……
元琮意却回过头,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不必了,母亲。”
感受到莫名黏腻在后颈的沉沉视线,元琮意的声音微微一顿,才缓缓道:“仙君……很厉害,不是什么废人病秧子都能比的。”
她没有传音。
身后的人闻言,恍悟了她话中深意,眼底悄然浮起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外。
而袁祈恩面色羞赧,和元仲烨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却语气平静,抬眸道:“况且,仙君愿意以丹药维系我的性命,我已万分感激。若是没有仙君,也不会有我如今的修为。”
掺杂着真话的谎言本就最为难辨。此话半分半假,听在旁人眼里全然是另一番意味。
两人如遭雷劈,忽然对眼前出逃几个月的亲生女儿陌生至极,面上神情复杂难掩。
元仲烨一手扶额,闭了闭眼:“意儿,你……”
袁祈恩眼眶潮润,克制着悲意:“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不好……”
元琮意道:“我们累了,还是劳烦父母亲,去准备一下房间。”
两人尽管悲痛,却始终不敢多看身后的宿星裁一眼,面对催促,也只是隐忍着道:“……好,就在隔壁,仙君随我们来就好。”
元仲烨脚步沉重,袁祈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余下两人在元琮意的房门口。
宿星裁尚未离开,元琮意回过头:“仙君识得我父母?”
眼前的男人反应有些迟缓,似乎还沉浸在神思里。
抬起眼时,沉黑的眼底流露出朦胧深意,像在问询,关于她适才的应对之辞。
在元氏家主二人面前,她成了他的炉鼎。
元琮意提醒道:“仙君,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要与她保持疏离,是一个令宿星裁极其不满的约定。
他想起那一份未了之赏,才答道:“见过几次,并不相熟。”
从前在上苍盟,不曾想过会与元氏女结缘,并未正眼瞧过这对夫妇,连他们当年是否支持年少的他为上苍盟首座都记不清。
元琮意点头,却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好,仙君,各自歇息吧。”
宿星裁睫羽下的狭长眼眸漆黑不见底,像湿冷蛛网缠缚而上,沉沉盯着她。
她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温文笑着:“明天见。”
她很快转过身,退回了里间,只给他留下一道飞逝的倩影。
……
翌日。
元琮意清早便醒了过来,盘坐在榻上,吐纳引气,运转周天,巩固她新增长的修为。
她不用朝食也无人来扰,一直到午时,她才停止了修炼,步出院外。
在院外洒扫的侍从瞧见她,行礼道:“见过三小姐。家主说,你和仙君若是醒了,便请移步到厅堂,他们准备了午膳。”
元琮意正想应答,看见不远处正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她对侍从轻点了点头,便缓步走了上去,“仙君,昨夜歇息得还好吗?”
即便周身漫着灿烂的金光,依然难以消减宿星裁身上的阴郁之气。
他沉着脸,咬字清晰:“不。”
元琮意笑着越过他,走在了前面:“我们该去用午膳了。”
人至堂前,一桌丰盛的肴馔映入眼帘。
玉带羹汤色清透,鲈脍不施浓酱,烧螺酒香四溢,红绿素白相映,碗盏错落,珍馐满目。
座上的元仲烨忙不迭起了身,袁祈恩在门侧探出身影,先与宿星裁颔首招呼过,而后朝元琮意招了招手:“意儿,快来。”
袁祈恩招呼着两人入座,目光定在元琮意脸上,眼底掩着一丝幽晦,感慨道:“许久没有这般与你同席共食了。”
元琮意看着这桌菜肴,平静道:“大哥怎么不来?”
元仲烨摆了摆手,语声怆然:“他成废人后日日自困消沉,怎愿登席用膳?不必强求。你若有意,改日也可前去见一下你大哥。”
袁祈恩面上也露出苦涩之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正色道:“对了,意儿,我与你父亲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庆贺你此番归家。”
语罢,她朝屋外的侍从示意了一下,一樽盖着红布的一人高重物被抬了上来。
元琮意看着那一方艳红锦布,旧事蓦然涌上心头。
在逡都黑市酝夜楼,她曾经也是这红布下的任人随意处置转送的物件。
好在,她拼杀出来了。
袁祈恩的手捏上那方红布,“我们心有愧意,知晓旧日伤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也早想备下这份礼物。我们家本就以傀儡术发家,昨夜发觉你手上亦有弦铃手结,更是欣喜……想来此物能合你的心意。”
红布甫一掀开,玄铁与精玉制成的傀儡便展露出全貌,巍然立在堂前。
身形流畅,肩甲上透出冷厉光泽,周身灵纹隐隐流转微光,气派威严。
元仲烨道:“你离家后不久,我们便有了想法,亲手打造出来的,品质比寻常傀儡都要好。意儿若不嫌弃,也可先搬回你房中,你回头再试试。”
不待元琮意反应,袁祈恩又取出一个黑檀木匣,递到宿星裁面前。
“未料仙君大驾光临,我们也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宿星裁道:“不必了。”
“仙君珍宝甚多,拒受也是情理之中,”袁祈恩神色讪讪,只好收回了木匣礼,转头看向元琮意,“那意儿呢?”
元琮意对上她略带翘盼的眼神,终究是没有拒绝,应道:“搬去我房中吧。”
袁祈恩和元仲烨露出欣喜之色,让侍从搬走了玄铁傀儡,才安心落座。
袁祈恩笑道:“意儿,这些菜都是你爱吃的清淡口味,多吃些。”
元琮意看着这一桌红绿白,也笑了笑:“你们往日也不会让我吃重油重盐之物,我只能喜欢这个。”
袁祈恩和元仲烨齐齐一噎,落了几分难堪的静默。
元仲烨道:“过去是我们不好,从今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着,像是为了缓解局促,执起双箸去夹菜。
宿星裁冷不丁出声:“本座说过可以动筷了吗?”
他坐在元琮意旁边,身姿散漫,一双黑眸冷冷扫视着这些菜肴。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两人都变了脸色,堂堂四大家之一的家主,从未受过此等屈辱,可偏偏对方凶名在外,他们开罪不起。
翻脸是万万不可的,可隐忍又谈何容易。
僵滞之时,元琮意执起玉箸,夹起一块水晶脍,伸到宿星裁嘴边。
“仙君莫怪,还是不要吓唬我的父母亲了。”
宿星裁看着她笑不及眼底的双眸,就着她伸出的双箸,慢条斯理地咬下那块水晶脍。
他唇上沾染了水光,炙热的眸光里倒映着她霜桃似的脸,仿佛咬的不是水晶脍,而是什么密不可宣的东西。
一人柔声笑着喂食,一人心旌摇曳地吞含,活脱脱一副昏君与妖姬缱绻相狎的模样。
虽引人嫌恶,好歹是比方才的难堪更容易接受了。两人紧紧蹙着眉,袁祈恩强压下那点不适,重新展露出笑意:“仙君说得对,毕竟神通盖世,先动筷自是应当。这桌酒菜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尽兴而食便是。”
满桌菜肴热气袅袅,这本是为庆贺她归来而设的第一顿家宴,怎料会闹得如此窘迫。
席间用膳安静了半晌,元仲烨再度开口,关切问道:“意儿此次回来,作何打算?”
袁祈恩接话道:“是啊是啊,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意儿尽管开口。”
元琮意夹了一块肉放到碗里,“陪仙君找天恒骨。”
天恒骨保得修士长生不死,无惧六道轮回停止,比起益元丹续命,天恒骨能够一劳永逸,这也是众多大能争破头都要抢的缘由。
仿佛
触及益元丹往事,听来倒叫人生出一种无形的虚怯。两人的脸色掠过一瞬间的不自然,旋即恢复了温和,强笑道:“若是不着急,便可在信州多逗留些时日,等会也可出去游玩一下,需要唤人带着你们吗?”
元琮意:“不用了。”
后半席气氛僵冷,少有谈笑,自是无人再擅自开口,草草终席。
饭毕,元琮意应了出游之议,袁祈恩将两人送到门口,始终语声温和,眉眼含笑。
“今日天色甚好,正宜外出,意儿只管放开手脚花销,记在元家账上就好。”
天朗气清,薄云凝空,暖阳铺洒而下,在屋檐飞翘上流落数层熠熠金光,投出幽深檐影。墙缝里的杂草随风摇曳,吐纳出温凉的气息。
元琮意望着母亲陌生的笑容,轻点头:“好。”便和宿星裁一起齐步出了府。
午时后的信州长街依然繁华热闹,槐木布荫,投落下灰蒙蒙的树影,沿街工坊鳞次栉比,凿刻之声此起彼伏。糖担老叟身旁有彩衣傀儡敲锣叫卖,木头傀儡在街上搬运货物,后面跟着一连串高声打气的孩童,童真的笑颜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这是往日出嫁的路,不同于记忆里常年蒙着阴翳的信州,眼前的长街平和温煦,仿若摇篮里的一场梦。
梦里,她没有奔向悬崖。父亲的臂膀结实有力,望向她的眼神里满含纯粹的冀望与嘉许;母亲事事予她支持,任由她行事随心,是她无可撼动的后盾;大哥褪去淡漠,耐心授她修行之法;二姐同她策马过街,相伴无数快活光景。
梦中幻景仿若化作了现实,又好似虚浮无根,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所有爱恨都被掩盖其中,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身前,一个顽童手握风车飞奔而过,几乎要撞入元琮意的怀中,一只大手及时拉住了他。
她被带得一晃荡,袖摆捋了大半,也摇碎了神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
宿星裁眉峰皱起,冷冷剜着顽童,沉声告诫:“走路要长眼。”
那顽童看看宿星裁,又看看元琮意,嬉笑道:“姐姐,你好香啊!”
他的笑颜干净赤诚,令元琮意怔了一下,目光顺着跑偏的衣袖滑落至自己裸露出半截的手腕上。
上面戴着一串色泽澄明的玉珠,银链垂挂,延申到各个指节上,勾勒出曲折交错的弦铃手结。
不再似往日素净沉白的手,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安心。
她走神片刻,顽童已经挣开了宿星裁,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而另一只大手覆了上来,替代了手上的鲜妍饰物,严严实实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元琮意抬起头,宿星裁幽沉地看着她,黑黝黝的瞳仁里面似乎泛起微光,恍惚间发觉这口深潭容纳万物,也容纳着她四处躲藏的影子。
她挣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到前面,微微抿去唇角的笑意。
“仙君,约定。”身前传出她温和的提醒声,她头顶浮起的发丝在光下随着她的步子摇曳,像是在朝身后的他张牙舞爪。
宿星裁的步子慢了下来,心口恍似闯入一缕清风。
暖融融的日光下映照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步一动,很快又重叠在了一起。
元琮意身子轻巧一偏,躲开了那只追上来的手,唇角慢慢挽起,纤瘦的身影霎时间如同一尾游鱼穿入人海之中,消失不见。
她快步跻身向前,灵活地在人群之中穿梭,步子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可下一刻,她忽而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视线宛如天罗地网般布展开来,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眉眼含笑,呼吸急促了些,赶忙掠步躲藏,可不论怎么躲,暗中那道视线仍然不依不饶地抓住了她,此时不远处的吆喝声清晰入耳:“擂下争锋!傀儡较技啦!源风楼举办!”
“什么规矩啊?”
“现场亲手削制木傀儡咯,傀儡登台对战,拔得头筹者可是送一枚极品溯源丹!这源风楼出手也真够大方的。”
那吆喝声在涌动的嘈杂人声中渐大:“最后问一次——还有人要报名吗?!”
她脚步一顿,鬼魅般闪入那片热闹之中,温和地举起了手。
唱擂人看着眼前凭空冒出的一位姑娘,眨了眨眼睛,大手一把拍向侍从,嗓门洪亮:“记一位!”
待侍从记下,安排好元琮意入座后,唱擂人扫视过人头攒动的四周,热烈开声道:“未时已到,那么今日,我们的傀儡擂台就正式开——”
又一道身影闪至跟前,将唱擂人吓了一跳,跟前的男人却扬眉一笑,幽暗的目光慢慢收紧,落在方才那位姑娘身上:
“再记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