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前人声鼎沸,红幕高台临时搭建而起,台边旗帜猎猎翻飞,几具傀儡架在红幕背板上,摆置出舞刀弄枪的姿势。两边分别排布着擂手座席,每人手边的托盘上放着刻刀、手锯、凿子、铜枢、簧片等器具机件,各自身旁还有一块半人高的灵木坯料。
凭栏后人群簇拥,都在等着傀儡擂台的开场,谈笑声不绝于耳。
“铛”的一声铜锣敲响,高台一侧的印香缓缓燃出痕迹,坐在两边的擂手挑选器具,开始麻利地处理灵木坯料。
傀儡术之本,在于傀儡。制傀是傀儡师的立身技艺,傀儡造得愈是精妙绝伦,对战之际威力愈盛,是傀儡师倚仗的重要武备。
一枚极品溯源丹,作为寻踪类秘宝丹药,本令诸多修士跃跃欲试。可败者需缴纳一千上品灵石,这一罚则又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余下的擂手,皆是财力实力兼具之辈,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打造成各自心中的强悍傀儡,在对战之时将其他傀儡击出擂台,即可取胜。
席间刻刀起落,木屑洋洋洒洒落满案头,每一块灵木坯料都在擂手手下初初显形,或打磨轮廓,或拼接关节,或镶嵌铜枢,擂手们片刻不停,唯恐时限将至,迫切地制出自己心中的木傀儡。
唯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都容貌惊人不说,坐在东向的女子快而不躁,动作从容,不时还会停下手来凝神思忖,再细细改造手中的木傀儡;坐在西向的男子更是不紧不慢得过分,频频抬目望人,锉刀擦擦蹭蹭,全似儿戏。
香篆静静燃烧,一点暗红火星循着印香纹路蜿蜒游走,香粉化作青烟,丝丝缕缕升腾而起。
宿星裁再一次抬起头,从缭绕的朦胧烟气中,大致描摹出那张芙蕖玉面,她的睫羽浓密纤长,额上丹砂极其醒目,青丝垂落在秀气的鼻尖上,任由暖日在脸上分割出斑驳的光影。
周遭的一切景致仿佛都已成空,攒动的人面、飞扬的木屑、婆娑的树影悉数融于烟气之中,眼中只装入一道身影,经他一番笔走龙蛇,再活灵活现地回到他手中。
淡淡木香萦绕四周,却始终夹杂着一缕他日思夜想的幽香,牵连着他的心神。
直至青烟收束一线,香篆燃尽,唱擂人敲锣呼喊道:“时辰已到,请各位擂手展示自己的木傀儡——”
手制傀儡环节,结束了。
各个擂手都在不同赞叹惊呼中自得地摆出自己的木傀儡。木傀儡形态各异,凛然峙于案上,极尽所能地展现出凌厉慑人的临战之姿,八面威风。
“对面最左边那个一看就很凶猛能打!”
“不是我说——我前面这个才叫巧思,获胜机会最大!你赌不赌?”
“赌就赌啊!给你赌一块胶牙饧!”
“诶,那边还做上人偶了!工艺是精美了,上场对战可不叫人笑话呢!”
“哈哈哈哈你们真是……等等,瞧见那个了吗?跟木杖似的!闹着玩呢?!”
众人循着说话人的视线望过去,便望见案上放着一个两腕粗的木头,头面雕刻得十分粗糙,勉强看出人形,然而身子却是极其简陋的圆桶身,节节分层,延伸出几个小短脚,并未看见多余的武器。
坐在此等奇物背后的,还是一位仙姿月貌的女子。
有人心细,看到这个木傀儡的圆桶身上有密匝的刻痕和封闭的孔眼,出声道:“不对!我方才可是看到她打磨了许多利器兵械,定是藏起来了!”
身处喧嚣之中,元琮意静听着周遭的私论,展眉一笑,目光在众多木傀儡之间逡巡,一眼落在了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傀儡上。
这一个木傀儡,是由两个精致人偶叠加在一起的木傀儡。
底座的男子身形魁伟,衣袍掀起一角,定格在随风飘动的一刻,手上仅仅握着一柄重剑,不似其他傀儡那般轮廓刚劲,左肩上反倒托着一个美人木偶。
她十指戴着弦铃手结,作出操纵状,丝线连接身下的重剑男子,女子面庞雕琢得尤为鲜活,观音面廓,眉眼端丽含艳,肆笑飞扬,雕工极尽精巧,任谁看了都要称一句巧夺天工。
傀儡师与傀儡,天造地设的一对。傀儡师为傀儡指引方向,傀儡护佑傀儡师周全,彼此相容,成为一体。
元琮意眸光微漾,目光从木傀儡的脸上游移至背后的面上,座席傀儡的间隙中,露出半张阴郁锋锐的面孔,与这个双人傀儡中的男傀儡渐渐重合,染上了唇红肤白的颜色。
而那女傀儡——凭栏后一看客忍不住拍了拍宿星裁,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做的美人傀儡该不会是照着对面那位姑娘的模样做的吧?这也太像了!”
他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搭过的位置。
平日最是厌恶他人无端的触碰,也不喜与人打交道。可这次,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是。”
身后人感慨道:“没想到还是个痴情人啊……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赔上一千上品灵石了……”
展示傀儡环节只用于展示形体外观,接下来,才是真正决胜的时刻——傀儡混战。
天色稍暗,唱擂人见都展示得差不多了,再度敲锣,原本喧闹的四周骤然一静。
他朗声宣告:“展示结束,傀儡混战,即刻开擂——此番较技不分组别,诸位擂手的木傀儡同台角逐,凡傀儡被击落擂台者,即为出局;最终留存于擂台之上者,夺得头彩!三响之后,正式开始!”
台下人声轰然沸腾,唱擂人不得已用灵力放大了自己的声音:“请诸位擂手,取限制环佩戴于腕间。”
此时侍从手捧托盘,将限制环逐个分发下去,而后查验擂手佩戴情况。
限制环一戴,再高的修为都只能被压制为同等级的筑基期,擂手们只能在使出同等修为灵力的情况下,各凭自身操纵术高低和傀儡本事取胜。
如此,才能真正检验出谁打造的傀儡最为强悍。
擂手们各自发射出傀儡丝,连接上自己的木傀儡,数十具木傀儡陆续走上高台,排布在不同的位置上,傀儡丝纵横交错,逐渐隐去了痕迹。
气氛凝滞,蓄势待发。
“铛、铛、铛——”
铜锣三声敲响的刹那,擂手们十指绷紧,台上所有木傀儡都动了起来,榫卯轮转声此起彼伏。
擂手们各有战略,有的就近攻击起离自己最近的傀儡,有的如同疯狗般横扫千军,更多的则是盯紧了外型诡异强悍的傀儡,群起而攻之,要将它合力赶下台。
傀儡混战,它们相互冲撞,木刃破空带起横风,一招一式猛力作劈,在坚硬木躯上留下深深刻痕,关节被巨力撞得错位,机括处发出咔咔声响,木屑四散,交织成一片厉风残影。每一个傀儡都宛如一名修士,彼此交手斗法。
不过一会,优劣已然展现出来。中央的一个木傀儡躯干上窄下宽,背上长满利刺,手持短斧,通体敦重厚实,双臂内置簧式蓄力机括,凡近身的傀儡皆被打得落花流水,甚至被直接挥飞出去。
鏖战正酣,观者兴致高涨,纷纷为自己看中的傀儡而高声呼喊。
但此时有人发觉,方才那个木杵似的傀儡,浑身随时伸展出百般兵械,打得周围的傀儡措手不及,一击不成,整具圆桶身体逐节回缩,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头颅,能在须臾间逃之夭夭,又将优势不断扩张,打入中心之地,逐渐显出疯态。
而另一个同样极有看头的双人傀儡,两个搭在一起的人偶具备了基础的屈伸运转之能,除精巧之外再无特别之处,偏偏能凭着那一柄重剑杀出一方领地,而后还一头扎入重围之中,摧枯拉朽般扫落数个傀儡。
战况渐缓,一个接一个的木傀儡飞落高台,机括全损,榫卯松动,颓败地躺在地上。
“啪”的一声,场上最敦实的木傀儡在众人的哀叹声中被甩了出去,台下竟只余下两个傀儡——奇特的木杵傀儡与精美的双偶傀儡!
两个傀儡各占东西,相向而立。
元琮意绷紧了傀儡丝线,朝对面望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心如明镜,再清楚不过,对面的傀儡根本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全靠傀儡师操纵技法高超,驭丝手段远胜旁人。
可心底竟隐隐的,生出了些无名的期许。
元琮意悄然吞吐了一口气,重新凝神,率先发起攻击!
百般利器随心而动,十指在半空中飞快舞动,拉扯出木傀儡的攻防章法,攻势凶悍,难以匹敌。
然而对面的双偶傀儡进退得宜,身姿轻盈利落,灵活至极,轮番躲过她的进击。
见她浑身解数使尽,双偶中的男傀儡手执重剑,随着女傀儡操控的动作飞奔起来,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大开大合,将她的傀儡击得节节败退。
木杵傀儡的奇异变形,稍微阻滞了双偶傀儡的步伐,却无法抵御他的攻击。他专门敲打她的关节、榫卯、机括之处,伸展出的利器皆被狠狠斩断,而肩上负责操控的女傀儡,似乎始终沉浸在张扬肆意里。
借由傀儡对战之机,元琮意终于直观地领略到他手持伏渊的可怖之处。
与他为敌,着实不是妙事。
她屏住呼吸,更加全神贯注,将傀儡回缩成一个球,以傀儡丝迅疾牵引,四处横冲直撞,绕着中央的双偶傀儡不断回旋,几乎在高台上滚成了残影。
双偶傀儡立在中央一动不动,被看准时机冲出的傀儡球撞到高台的危险边缘,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眼睁睁看着它极快挥舞出重剑,猛地将傀儡球飞拍出去!
傀儡球飞出高台的须臾,身体重新变回一个木杵人,身上的孔洞陡然打开,飞射出几个钩子,转瞬钩住了台面,而双偶傀儡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竟将那柄重剑扔出!
重剑飞旋而出,精准地击落了那几个钩子,木杵傀儡再无回旋之机,卸去冲劲,稳稳落在了高台之外。
周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喝彩如潮水般层层翻
涌,围观的百姓修士们皆神情亢奋,庆贺台上留到了最后的双偶傀儡。
恰逢暮色四合,火烧似的红霞铺满天际,残阳渐渐沉向酒楼檐角,余晖落在高台的双偶傀儡上,照见混战过后触目惊心的磨损痕迹,仿若血泪交混,洒落傀儡衣角。
木偶傀儡师扬着笑,稳稳坐在持剑男子的左肩上,在凄美的血色辉光中明艳动人,她被身下人托举着,与台下的元琮意遥遥相望。
仿佛在说,她赢了。
她与他,都赢了。
夜色漫上天边,高台闭幕,簇拥的人群如鸟兽散。
元琮意手捧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另一只手将某人斩获的极品溯源丹握在手心里,从容行走在人潮之中。
溯源丹被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指缝里依然泄露出灵光,在她指间静静流淌。
她身怀炉鼎之质,又带有极品溯源丹,始终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打探的视线,却未曾像从前那般心生恐惧。
只因丹田里的元婴,和身旁把玩着雕琢成他们模样的木偶的人。
在信州,她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情绪,扒拉在肩上的小黑猫“喵”了一声,歪了歪头,竖瞳似乎充盈了欣喜,又颇为高傲地盯着她。
古秋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在一派欢宵盛景之中,一同庆贺这场喜乐欢欣。
“古秋。”元琮意笑着,握着极品溯源丹的手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目光缓缓落至它身后的另一人面上。
背后叫卖声不断:“红糖糍粑!卖红糖糍粑咯!”
她温声道:“仙君,我们去买红糖糍粑吧。”
话音刚落,路过的人不小心推挤到她,手里的极品溯源丹意外滚落到了地上,并被无知的路人继续踢向前,卡在了一处砖缝里。
她神色微凝,和宿星裁一起疾步向前找寻,肩上却忽然一空。
一道黑影穿过许多腿与腿之间的缝隙,灵活地避过所有阻碍,最终停在了那颗亮晶晶的神丹面前。
元琮意终于赶上前,看到古秋好奇似的舔了一口溯源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唤道:“古秋,捡回来吧。”
然而古秋并不理会,一面斜眼觑着她,一面在她的惊疑不定种一口吞下了溯源丹。
元琮意:“??!”
她扭过头,问询地看向宿星裁,后者摇了摇头,道:“它敢吃便不会有事,只是之后焕发的神通,大抵会受这颗溯源丹的影响。”
如此,倒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元琮意点了点头,就看见宿星裁转过身,离开了她身边。
他颀长的身形在人潮中格外醒目,几番穿梭下,到摊子面前买了一份红糖糍粑,很快回到她身边,把想吃的红糖糍粑交到了她手中。
没有记在元家账上。
“你不吃吗,仙君?”
宿星裁却没有回答她。
只是目光黏腻在她脸上,幽邃而深沉,蕴含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耳边响起一阵欢呼声,接着元琮意便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簇簇炸开的鎏金烟火。
整条街巷的傀儡花灯次第亮起,被引线牵着游移,与漫天焰光交相辉映,各色烟火接连升空,爆开璀璨的颜色。丹红、银紫、靛蓝光色闪烁,细碎的星火簌簌洒落,划出道道美丽的残痕。
直至今日,元琮意才恍惚发觉,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明晰过,却像是夜空中交织的焰火,用最危险的火药迸裂出最绚烂的痕迹。
或许他与她,都憧憬着、迷恋着这种绚烂。
四下人声喧闹,鼻端萦绕着红糖的香甜气息,元琮意再度从面前人的眼中看清自己的身影。
这一次,焰光灿烂,琦彩斑斓。
嘈杂的人声里,她又听见了那道熟悉的铃响,一声接一声,如烟火般绽放。
宿星裁道:“下次,恐怕它不会再响了。”
元琮意问:“为何?”
她莫名感到心悸与不安,恐慌于自己的心绪已经控制不住地受他牵引,这是大忌,从前在元家就这样告诉自己。
傀儡才会受牵引。
这是大忌。
“铃咒要消散了,况且,我不必再靠它来辨明自己的心意。”宿星裁注视着她,眼底漾着微末的笑意,柔化了他一身凌厉。
人潮错落,他朝她伸出手,像是发出了某种无言的邀约,在危险的烟火之下投落斑驳绚丽的光影,等待另一只手,落入他掌心。
可她不爱做那掌中之物。
她盯着他手掌心的掌纹,纹路起伏曲折,终步至顶峰,稍有不慎,摔下去粉身碎骨。
这掌心出乎意料的温暖也好,那烟火绚烂夺目也罢,一切的一切都在雾海里沉浮。
尚且看不清,也道不明。
元琮意弯下腰,错开了那只手,接住了姗姗来迟的古秋。
“我们回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