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人还在肆无忌惮地挪动身位,悄然伸出双臂,推着她抵至墙面,圈附在自己的怀里。
元琮意深知眼前人的秉性,任由他摆弄,顺从地窝在他怀里,唯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夹在他手臂弯折的间隙里,紧紧望着着门口。
投射在暖玉方砖上的身影一动不动,正对着香案的方向。
元琮意的目光一扫,很快转向香案前凌乱的蒲团,和被人碾过几脚的画卷上,那里还没有收拾。
身前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仍然不慌不忙地看着她,眸底交融的墨色恍似凝固。
就在此时,门口的人影终于动了,跨过门槛步入屋内,在月光映照下,一头挽着素色玉簪的如瀑青丝从门后映入眼帘。
她走到香案前,月灰暗纹直裰的交领松松拢着,延申出一张明丽而憔悴的中年女人面孔,两鬓的发丝垂落在眼侧,愈发显出深重的沧桑。
果然是母亲。
她看上去苍老许多,纪家果然断绝了元家的益元丹?
元琮意的手不自觉收紧,死死盯着香案前那道熟悉的人影。
袁祈恩看了一会脚下被踢歪的蒲团,弯下腰慢慢拾起了那幅被踩坏的画卷。
她展开细瞧,画中风华绝代的仙人赫然被黑色脚印磨得一塌糊涂,能轻易看出有人心存恶意,刻意为之。
她突然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锐利无比。
元琮意对元家两位家主的实力十分清楚,两人一个渡劫前期一个化神后期,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竟对身旁人的隐身术法生出了一丝不信任。
她会发现他们吗?
元琮意细想着,思绪却总被滞留在自己身上的这道浓烈视线侵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他的鸦羽般的长睫不停颤动,一寸寸舔舐过她的掌心,彼此间浅淡的呼吸声,被彻底锁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
宿星裁晦暗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指缝里挤出来,又落到她的脸上。
他的脊骨还在隐隐作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全身,鼻端幽香勉强能抚慰他心中的狂躁之意,可是,可是……他的神识看到屋内女人手中展开的画卷上,仙神的身形被一团乌七八糟的脚印模糊,黑印覆盖在旧有的墨迹上,似是壮大了画中人的身形,勾勒出狰狞的面貌。画中乱麻似的墨迹仿若一滩黑水,波动、翻涌、扭曲成形,时而显现出明烛的相貌,时而浮动出他自己的脸庞,太过浑浊,到最后怎么也分辨不清了。
这幅画被女人卷动着合上,放入抽匣之中。只消用手一推,所有光亮都被隔绝在外,无论是明烛还是他,都湮没在这片黑暗里。
没有这幅画,还会有他吗?
答案只能从眼前的人身上找寻,他本不该有这种侥幸和奢求,可指缝间的窥伺成了他的慰藉。
他用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和鼻唇,她是天生的美人,仅仅因炉鼎体质就被无能的家人抛弃,若他在二十年前她降生时就来到元家讨要她,亲眼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结下岁岁朝朝的羁绊,如今便会大有不同吧?
她会依赖他,她的安稳无忧为他所予,她的喜怒哀乐受他牵引,她会习惯身后永远都会有他这一道幽魂守候,会在惊惧无助之时下意识向他靠拢——
神识未留意的一瞬,不知屋内女人做出了什么样的神态和动作,竟让她蹙眉吓了一跳,蓦然抓紧了他的衣角,下意识靠入了他怀里。
方才兀自沉溺的幻梦仿佛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此刻她的心紧贴着他的,飘香的发丝蹭到他的唇边,是柔软的、温热的、活生生的她。镜花水月涟漪微漾,幻想与现实的骤然重合,几令他呼吸一窒,神魂震颤。
身体里还未消散的铃咒灵光浮动,下一刹,铃音震荡,散入屋内,带着绵长的回响。
元琮意瞳孔骤缩,愕然地对上宿星裁沉黑的眼神,随后就看见原本将东西收拾好,准备退出去的袁祈恩动作猛然一顿,目光倏然扫来。
“谁?!”
两侧垂袖掩去了弦铃手结的辉芒,袁祈恩慢步上前,绷紧了双手,蓄势待发。
屋内死寂,无人应答。
沉寂之时,半空中异影闪烁,乍然闪出一道身影!
袁祈恩即刻发动弦铃手结,恰逢门扇未合月光浮动,将对面的清冷惊绝之貌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眸瞳陡然睁大,惊诧、慌乱、愧疚……种种心绪在脸上一掠而过,猛地刹停了刚射出去的傀儡丝,望着眼前人,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响。
对面的人并未说话,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像从前那样,规矩有礼,喊一声“母亲”。
短短几月,眼前人看起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女儿,脱去了那层瓷物一样的死气,气色与从前相比红润许多,肌光胜雪,脸颊丰盈,眉间朱砂印未作遮掩,端丽不可方物。
袁祈恩素来清楚她容色无双,自以为早已看惯她的容貌。谁料她离家逃亡辗转归来,风霜非但没有摧折她,反倒养得她神采光华愈盛,竟美得比往昔更动人心魄。
连同修为,也从离家前的筑基,在短短数月里变为元婴期。
传闻果然为真。
若她的女儿并非炉鼎,走寻常修炼之道,也许早就已经跻身同辈翘楚之列。
她眼底蕴出些泪意,哽咽着张了张嘴:“意儿……”
元琮意打量着她,目光尤其在她手上的弦铃手结多停留了一阵,语带讽刺:“母亲不抓我吗?”
袁祈恩一噎,眼圈泛红:“我早知你会和我置气,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但毕竟是元家以前对不住你,是我们亏欠了你太多,你心中存怨,与我们置气也是情理之中,我们自知有错,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是意儿,我和你父亲已经醒悟知错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等你回来,害怕你落入纪家手中,还增派了人手去阻拦,只盼你能平安无忧。”
然而元琮意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她。
倏忽间,恍似又回落了几分从前的死气,细看之下,却是极致的疏离淡漠。
袁祈恩似被她的神情刺痛到,泪水终究是夺眶而出:“你不信是吗?你如今是不是依附于某位大能之下,设法杀掉了纪白檀和朱隐轻?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何纪延辰迟迟不来找你们寻仇?”
“是我和你父亲及时截停了纪延辰,可也因此和纪家反目,中断了与我们元家的所有资源往来,甚至于……”袁祈恩流着泪望向屋外一痕残月,言辞铿然,语气越发显现出仇恨之意,“纪延辰伺机报复我们,竟对你大哥暗下杀手!我们及时赶到,你大哥才免于一死……他如今、如今……已成废人一个了!”
元琮意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是以,你期望我能感激你们?”
纪氏和元氏都只
有一子,纪家死了一个,要拉上元家偿还,倒也不足为奇。
往昔一直置身事外的大哥元惟年,也受她和父母亲的牵连,成了纪白檀那样的废人。
难怪,难怪母亲衰老憔悴。
元琮意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隔岸观火的快意。
袁祈恩潸然泪下:“昔日元家负你良多,尚未得你宽宥,又怎敢妄想更多?更何况我们的弥补,未必是你所愿……”
她声音嘶哑,回过头来,抬起一双与其相似的琉璃瞳凝望着元琮意,泪意浮动,波光粼粼:“意儿,我将这些事情告诉你,不是为了求得你原谅的,我和你父亲罪孽深重,这辈子合该偿还你。我听说你宁可跳崖摔死也不愿成亲时,便已生出些愧意,先前阻拦纪延辰许是顾及到情念,你毕竟还是我们的亲生骨肉,我们不能放任你被纪氏追杀,可等你大哥出事之后,我和你父亲真的后悔了——”
“不是因为疼惜你大哥,”袁祈恩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双眸已然布满红血丝,“膝下一儿二女,往日院中欢声笑语,可自你十岁之后,暮微出走,你逃婚离去,就连惟年也惨遭毒手,我们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当初我们糊涂,被那点贪欲蒙蔽,不该因区区炉鼎体质就心生退避,早知如此,我们拼死也要护你周全。世间万般利害……再没有什么能比家人安康健在更要紧了。”
她扶着门框边,眼泪一滴滴滑落,又一遍遍被她拭去。
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元琮意看着那张多出来的熟悉面孔。元仲烨往日高傲的头颅微微低了下去,沉毅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意儿……”
他们似乎充满了真情实意,让元琮意感到有些陌生。
此处是她起居十余年的院落,她对此再熟悉不过,熟悉到看到任意亭木梁柱,都能唤起她潜藏在深处的记忆。她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父母亲,或许这点温情并非从未存在,只是他们这一面只在大哥面前流露。自她觉醒炉鼎体质以来,身边知情人悉数改换了态度,自始至终,唯有她的二姐元暮微,仍将真心和善意交付给她。
凉月铺洒清辉,映照着眼前这处空旷凄清地。
昔年,母亲在这里检视她的舞技,严苛训教她,要她练出一副完美动人的笑颜,展示出合欢道最妖娆的风姿;父亲则站在同一片青石板地上,或漠然视之,或心存觊觎,还亲手掐死了她的灵鸟咕啾。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不时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夜夜使她透不过气,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在怀阴山凭着这些噩梦的提醒,不眠不休地修炼至今,从苟延残喘的求生变成对强悍的追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无畏无惧地站在他们面前。
可如今物换时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副姿态,都令她如此陌生。
不知二姐现下,又身在何处呢?
“对不起,意儿……”
喉咙间的含糊声线不辨男女,不知是父亲说的,还是母亲说的。但那都不重要,元琮意敛睫道:“给我在隔壁多备一个房间。”
闻言,两人惊喜地抬起头。忻悦之余,脸上又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这丝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在元琮意身后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男人面孔后,他们脸上的所有神情都凝滞住了。
如同幽魂一般的阴冷声线缓缓窜出:“两位家主,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