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浸润在蒙蒙日光里,身姿依然沉静平稳,眉眼间温敛着一丝恣狂,就像水中腾烧的异火。
初见时的那场迷蒙山雾,正在化开。
而他从这场化开的水意里,捕捉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敞门搏杀的一招一式,似是狂野生长,也似延续了他的战意。
不论如何,他们都足够契合,足够般配,完全是天生一对。
宿星裁双眸漆黑如点墨,目光将她紧紧包裹在眼底,声音低缓,漫出愉悦之意:“是我输了。”
“好!!”
宿秦川鼓起掌,年迈的声音骤然洪亮,结果不小心呛到自己,“咳咳咳——”
他愈发窘迫的咳嗽声被弟子们新扬的鼓掌声掩盖下去,趁着机会重肃了庄重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对弟子们道:“看清了吗?阿意姑娘年纪轻轻便已至元婴不是没有缘由的,当然了,我们平日里犯不着这样铤而走险,但你们更要勤加练习,不能辱没了我们宿氏的颜面,虽然宿氏已经没有颜——咳、咳咳……”
他讲着讲着意识到不对,悄悄瞥了一眼空地中央的男人,所幸这位宿氏仙神并无太大波澜,倒是一旁的小闫看着他忧心道:“门主,您还是少说话吧,咳伤了就不好了……”
宿秦川瞪了他一眼:“去去去,都练剑去!”
方才一众弟子都被两人切磋的剑法惊到,哀叹于人与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天赋,苦哈哈地重提长剑,回到原地练习起来。
就这样一连练了几日,终是到了告别之时。
大多弟子在技法成长上颇有进步,但都浑身酸痛得出不了门。唯有宿菁和小闫原先那几位弟子拖着残破的身躯,陪同宿秦川来到宿氏门口送别两人。
宿菁站定在门前,从怀里掏出了两大捆油纸包,递到元琮意和宿星裁面前:“两位前辈,这是用我们药圃所种润霖桑做出来的酥皮糕点,内里松软,咸润回甘,保准好吃!”
小闫补充道:“外面可买不到,我们独家秘制!”
咸甜香气弥漫上鼻间,元琮意接过了两捆油纸包,手上顿时沉甸甸的,“多谢你们。”
最不舍的还属宿秦川,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老泪,满面哀痛道:“哎,我们多谢你们才对,这几日简直是那群不孝子弟练剑最勤恳的一次!回头我定然要他们天天都如此!就是可惜,无人能来教导了……”
他抬袖作掩泪样,悄咪咪窥伺着对面人的神情,然而一个温文莞尔,一个面无波澜,怎么看都不像之后还会回来的样子。
可这两个人是缺一不可,有仙神教习,重振宿氏指日可待!
而这几日观察下来,只要是那位阿意姑娘在,这位仙神就好说话许多,根本不像那后来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堕仙。他也看得出来,阿意姑娘人美心善,有心帮他一把,引着那位去教习宿家的弟子们。
因此,把握住了阿意姑娘,就是把握住了这尊煞神。
宿秦川面朝元琮意,语重心长道:“阿意姑娘,我瞧着你特别有缘,就跟大人一样,尽管将宿氏当成自己家便好……你和大人还会回来的,对吧?”
一旁的宿菁思忖道:“我瞧姑娘也面善,总觉着好像在哪见过的样子……”
若邈城里,总有人说她面善有缘。元琮意略一思索,看了眼宿星裁,笑道:“若以后有机会的话,也要回来看看大家的剑术是否长进的。”
宿秦川得了准话,轻拍了拍胸脯:“有阿意姑娘这话我就放心了……那二位便一路多有保重,后会有期啊!”
“后会有期。”
几人守在门口,目送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元琮意侧过头,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街巷两旁又灌入了铜钱相撞的寥落之音。
她提着那两捆油纸包,转头问宿星裁:“仙君,门主的寿数,还能撑多久?如果六道轮回一直不能重启,那他……”
“不知。六道轮回不重启,他肉身陨灭之后,灵魂便会滞留地府,直至消散。”宿星裁答道,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包,存放入归墟袋中,“你很在意他的性命?”
元琮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仙君不在意吗?”
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古怪,宿星裁沉默了。
她很在意那个老头?
有多在意?
他思索着,却一时想不出答案。
两人这次无需御剑飞行紧赶慢赶,宿星裁的脊骨颤发的疼痛在这几日消退了些,也存蓄了足够的灵力撕裂传送门,待夜里出城之后,直抵元家。
夜如浓墨,鸱鸮啼鸣阵阵,断续灌入萧瑟的夜风之中,月银自鎏瓦飞檐流淌而下,斜斜铺了一地,宛盖轻纱。
沉寂的夜色里突然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踏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轻盈入夜。
“就是此处?”
一道传音闯入元琮意的脑海,她在前头潜伏带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宿星裁从容立于高墙之下,肌肤显露冷白色泽,黑漆漆的眼虽融入浓夜,却比四周沉寂更加幽暗难辨,静静注视着她。
有他在,元家禁制宛如无物。
元琮意回了传音:“嗯,仙君先跟我走。”
她转回身,熟门熟路地绕入窄廊,摸入全府上下最幽静的院子之中。
此处没有点灯,分明看不清景致,也不知是修士目力了得,还是她对这里太过了如指掌,一草一木的摆置都了然于心,她闭着眼都能寻常行路。
如今物是人非,院中显得倍加凄清寂寥,竟令她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奇异之感。
两人通行一路,顺利从后窗翻入屋内,回到元琮意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她心中的不适应才稍稍消减了些。
借一窗清幽月光,她看清了自己往日的居室,暖玉方砖一尘不染,桌椅香炉陈设俱全,香案摆在墙侧,那是她平日祝祷的一方天地。屏风遮掩的内室里,镜台摆置华美雅致,沉香榻垂落的鲛绡纱帐影影绰绰,一切仿佛都与从前一样,宛如一座精心雕琢的囚笼。
不,不一样。
元琮意看到宿星裁死死盯着香案边挂着的一幅画像,画像上的男子仙人之姿,孤松鹤立,手提一盏照心除魔灯,墨发飘散飞扬,面孔如陷云雾,像是要随风而去。
如此熟悉,请仙大典时她还见过。
是明烛仙君的画像。
宿星裁蓦地转过头,沉沉盯视着她。
深邃的眸光里,不自觉泄出一丝质问的意味。
元琮意视若无睹,直接越过他走上前去,拉开了香案下的抽匣,里面只放着香烛一类,果然不见画卷原先的影子。
她逃婚前做了决断,既然祝祷无用,等不来上仙予她生机,那她便给自己留一次死的机会。
于是在逃婚之前,她把画像收了下来,存入抽匣之中,自己一心赴死。没想到,又被人挂起来了。
她抚着桌案察看,就要走到另一边,被人握住手腕的瞬间,她心不在焉地挣脱了,头也不抬道:“仙君先等等。”
她走到香炉一侧,弯腰拾起底下的小匣,打开后捻起一颗香丸嗅闻了一下,微微蹙起眉。
不是从前配制熏造她体香的那种香料,而换成了寻常的安神香。
元琮意步至藏书架前,随手抽出几卷书,从前的《房中术》《合欢考》《阴阳品契》《风月书集》等典籍,如今都换成了《信州游记》《清静经注》《元氏傀儡术要解》《机巧神器辨物录》等寻常修道讲义、见闻
杂册,与先前全然不同。
回头再重新打量这座居室,似乎确实又有些不一样了,陈设的位置稍有挪动,看起来更加简雅。
为什么?
元琮意还在深想,便被一道浓烈阴鸷的视线紧紧攀附着,直至那道人影踢开蒲团,扯下了画卷,几乎要将那卷画单手撕裂,她才回过神,目光淡淡落到他脸上,“怎么了,仙君?”
“那不是你的画像吗?”她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到显得宿星裁的行径太过莫名。
他甚至,没有愤怒的份位与缘由。
他凭什么发怒?
他生出一种告诉她真相的冲动,这画像不是他,是另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可偏偏他顶替了明烛,顶替了这位她敬慕已久的上仙,私自占有了她的钦佩与陪伴,他纵横六合举世莫敌,也只能屈居于假面之下,卑劣贪婪地索求她的爱意。
若他不是明烛,她不会接受他这样的怪物。
他恼怒于这场荒唐的错认,憎恶自己的相貌和身份,忌恨那个未曾放在眼里,却满身盛名荣光的男人,每每一想到这件事情这个身份,便犹如寒毒缠骨,利刃剜心,滞涩得难以呼吸。
背脊上的异痛更加明显,宿星裁随手扔下了画像,将它踩在脚下,狠狠碾了几下,复冷冷抬起眼,盯视着元琮意。
他眼中衔恨,一步步逼近了她。
他进,她退。她退,他进。元琮意的背抵到了墙上,抬眸望着他,他的眸色阴冷生郁,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声音极低极哑:“笔法粗陋,着实难看。”
元琮意眼睫轻颤,却迎着他的视线,缓慢摇了摇头:“诚然不及仙君本人半分风华,只是我往日拜奉此画,日日瞻仰仙姿,于我而言,算不上粗陋难看。”
宿星裁神色一滞,眼底的怨怒几乎难以抑制,他克制数次,胸膛起起伏伏,幽恨终究是翻涌而出。
他的双臂圈禁住她的身体,低下头吻向她。
然而,她稍稍偏过头去,鬓角发丝垂散而下。
他的唇也错了个空,只触到了脸颊上的软肉。
她面有愠色:“仙君,你还没有得到奖赏。”
他克制住体内那股横冲的暴戾和对她的渴求,尾椎处却有长物破出皮肉、衣物,缓缓缠上了她的腰身,让她浑身微微一颤,“你说过的,我已经做到了。”
元琮意望着他眼睛,语气轻柔,似在安抚:“仙君,还不够。”
她思索了一下,又缓声道:“若是不喜欢那幅画像,扔进河里也好,撕碎了喂给诸怀也罢,但仙君不能如此无理。”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忙改口提醒道:“有人来了。”
元琮意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眸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有动作,骨尾甚至缠得更紧,令她皱了皱眉。
“仙君——”
她怨怒地睨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最终无可奈何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宿星裁盯了她一会,在她的催促之下,骨尾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带着她走到门后昏暗的角落,用法术隐去身形。
他慢慢抚上自己的唇,感受着上面余留的香气。
他不在意任何外物,他只在意她。
若她也能全心全意地在意他一人就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来人修为高深,脚步沉稳。元琮意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心思,紧紧盯着门口。
这么晚了,会是谁?
“吱呀”一声,门扇被人轻轻推开,月华铺泄在暖玉方砖上,玉石内里闪烁出幽微的莹光,一块块方砖组得严丝合缝,拼凑出一道完整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