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过天恒骨后,宿秦川的老态果然肉眼可见地更加深重。

    好消息是原本的重疾因为宿星裁的那枚丹药痊愈了大半,然而他此刻的身体全然如同寻常百姓里的百岁老人,满面枯褶,步履蹒跚地走着,恍似一根轻易折断的枯枝,看得弟子们心头滞涩,泪眼濛濛。

    宿秦川摆了摆手,叹声道:“这么多年了,能再推演一次天卦且没有失灵,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你们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宿菁吸了吸鼻子:“门主,这些年你明明耳提面命,再三叮嘱我们要潜心练剑,可自己倒一直惦记着这个会耗损寿数的神卜术,半点不能以身作则……”

    宿秦川捂着头,一张老脸堆皱起来:“哎哟,不讲不讲,我的头突然好痛……”

    他一边被弟子搀扶着,一边嚎着正要回房,两道身影阻住了他的脚步。

    宽大的掌心里盛着一个紫光灿灿的果实,流露出祥瑞的气息,赫然展现在他面前。

    宿秦川一眼便认得,这是滋荣果,百年前宿家的回寿神物,从前只有长老阶位的族人才拥有,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见过了。

    宿星裁道:“才发觉,我的归墟袋里还留有此物,可以给你延缓一段时日。”

    宿秦川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大人,这、这……此物太过贵重,万万不可!”

    “如此,我就拿去喂狗了。”

    宿星裁垂眼看了看手中果实,转身就要离开,一手握着滋荣果准备放入画轴小世界之中,便听身后人道:“等等!”

    宿秦川讪笑着,脸上丝毫没有对他话语的怀疑,满心满眼都是他会把果实喂狗的恐惧:“算了算了,给狗的话,不如还是给我吧,谢过阿烛大人了。”

    滋荣果最终还是落入他手中,宿秦川双手捧得小心翼翼,始终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还能有这等机遇。

    他悄悄瞥了宿星裁一眼,仍然看不出一点对方的修为,只有身旁的姑娘能看出是个元婴。

    仙神能回来光宗耀祖就是好啊!

    但是听弟子们说,两人好似在房中共度了一夜,也不知是何等关系……

    元琮意不知宿秦川心中九九,看着他们交接滋荣果后,转头问宿星裁:“仙君,我们何时出发?倘若不着急的话,不如多留几日吧。”

    宿秦川竖起耳朵一听,把果实收起来,忙道:“对对,从前封禁的东榆苑大可留给二位,反正二位也熟悉过了……”

    宿星裁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元琮意脸上,淡声问道:“为何?”

    元琮意眨了眨眼,温婉道:“想和仙君学练剑。”

    晌午的日头最盛,过后铺散一层残留的暑气,丝缕渗入药香之中。

    药圃里有晚蝉嘶鸣,叫声寥落掷地,隐隐透出时序将尽的意味。

    院中,两排弟子前腿弓步,后退绷直蹬地,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一手架于胸前,另一手执着长剑平直刺出。

    日光暴晒下,滴落至脚下的汗渍已经聚集成洼,昭示着时数绵长。有人的腿发颤不止,有人的剑尖开始抖个不停,有人面如菜色嘴唇惨白,一副体力不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

    独独站在最前方的人,身姿平稳,体态轻盈,剑尖纹丝不动,只有额头鬓角不断地滑落汗珠,几乎要汗湿了眼睛。

    她的剑面折射出一道冷光,冷光里盛着一张阴郁锋锐的脸庞,那张脸在剑面中不断放大,最后分裂成半张截面。

    宿星裁站定在元琮意面前伸出手的瞬间,元琮意即刻收了剑,后退一步,抬袖擦拭着脸上的汗。

    她收剑的动作被周围人看在眼里,霎时间倒地的倒地,抽搐的抽搐,嘶声的嘶声,都自发地打破了这个维持了一个时辰的姿势,捶打起自己的胳膊大腿来。

    宿星裁的手落了个空,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眼底压抑着郁气,沉着脸看向众人:“一个时辰都难以坚持,怪不得在外寒碜。”

    弟子们虽收敛起来,但部分人始终对这句鄙夷不明所以,只有先前出去购置药草的几位脸色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他们现下身上哪哪都痛,不是僵持动作太久筋肉发酸,便是不合格的身体部位被狠狠敲打过还在犯疼。

    檐下荫蔽处,宿秦川坐在一张藤椅上,将方才的一切状况尽收眼底,朝小闫眨眨眼睛,连忙开口道:“大人,宿氏清贫,族人们出走投奔各大宗门求道后,族内也难以延请剑道名师指点,小辈们的剑道自然难以精进。不若……大人和阿意姑娘试剑切磋,展露一下剑招,叫弟子们观摩学习,小辈们的剑道修为定能有所长进!”

    小闫立马接上话:“没错,阿意姑娘和前辈的切磋,想来也是相当精彩的……”

    不知是受哪句话的触动,宿星裁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朝一旁的小闫手里取了剑,眸光以问询的意味看向日光里站得笔挺、安静调息的女子。

    方才练过剑,她的侧脸宛如井水浸润过般冰透,几根发丝在两鬓倾颓着,身若幽兰,臂膀纤瘦有力,手握一柄长剑,目光清泠泠扫过来时,还是令宿星裁眸色有一刹那的深敛。

    元琮意握紧了剑,斜眸打量了一下周围,轻点了点头。

    她承认,原先说要练剑是有帮宿氏子弟念头的存在,可不知不觉中她也进入了状态,像怀阴山那段日子一样,习惯性地想要再多些、再多些练习。

    绞杀若是留作后手,凭借弦铃手结远远不够,操控傀儡也要看好傀儡师的本事,剑术便是最基础的本事。

    中央很快空出一片场地,弟子们站在檐下休息,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的身影。

    元琮意率先出击,身形与利剑齐发,人随剑起,转瞬间绕至宿星裁身后,寒光扑袭而至。

    宿星裁手腕一翻,两剑碰撞发出清鸣之声,擦出烈烈星火,剑刃往来纷飞间,进退攻守不断易势。

    剑淬冷芒,身形步步辗转回掠,元琮意紧抓时机提剑突刺,然而对方反应更快,在她突刺过来的瞬间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宿星裁猛力往后一扯,引着她的手将剑穿过他的腋下,长剑刺了个空,她大半个人却被拉着撞入他的怀

    中。

    元琮意抬起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眸里难得绵延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紧紧拉着她,口中却向众人道:“此为一错——太慢。”

    元琮意勉力挣开他,下一刹,视野里乍有银痕一闪而过,她迅速横剑上举,剑脊堪堪架住袭来的剑锋。

    一声刺耳铮鸣之下,她旋身转守为攻,几次剑尖劈刺过去,却被他打乱了步伐。

    横锋逼得她不得不往下摔去,心中已然预备好卸劲翻滚时,却被对面人搂住了腰,硬生生阻停了摔势。

    宿星裁盯着她在日光下潋滟生辉的双眸,搂住她蜂腰的手漫不经心地轻挠了一下,感受着手中的颤栗,嗓音阴鸷:“此为二错——太飘。”

    “……”

    此人当真难缠。

    元琮意骤然被放开,略微平复呼吸,眼底燃起复仇的火花,重新祭出利剑。

    此次的剑招显然比先前的更快、更稳,身形如魅,剑势凌厉,她每一处都直击命门,落叶断裂,碎石簌簌飞起。

    双剑交合数回,她的攻势陡然转得更猛,凌空错步,劲腿横扫而过,正正踹中了他的心口!

    元琮意微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继续接招,腿便被他顺势一扯,举到了他的脸侧,不得不先伸开双臂保持平衡。

    他的脸狎昵地贴着她的腿,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蹭,另一手抚上自己方才被她踹过的胸口,元琮意竟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幽微的欲意,“此为三错——太轻。”

    她再也克制不住,对他怒目而视,目光意味很明显——说好的冷淡疏离?!

    她猛地收回腿,稳步站定,瞥见对面人从容坦荡的神色,日光在他眼睑处投下一片阴翳,古潭般幽暗的瞳仁仿佛在说:这是惩罚。

    她的余光往周围的人扫视了一眼,他们看得专注,似乎并未发觉有什么问题。

    只有坐在另一边的宿秦川,他悠闲地啃着滋荣果,笑得多少有些扭曲。

    元琮意沉了一口气,休整数息,才再度出剑。

    她的身法与剑招学得极快,几道杀招甚至是从方才宿星裁进攻里的现学改进,剑气纵横穿梭,衣袂被剑气激荡而起,额间汗水濡湿了鬓发。

    她的招式越发狠戾,或强攻突进,或退守周旋,不循攻守定势,剑路险绝恣肆,清越剑鸣连绵不绝,罡风于耳畔呼啸而过,她的目光依然锐利,紧盯着宿星裁的命门猛烈突袭,剑光悍烈翻涌。

    宿星裁此时显然多凝了两分神,在狂乱的剑光间隙凝视着她,唇角轻勾,似乎带着一丝赞许意味。

    寒光峭峻,交锋里的肃杀之气越发深重,宿星裁估料着时机将近,剑锋犀锐破空,直指她的心口!

    然而元琮意分毫未退,身体仍握着剑向前飞掠。

    宿星裁瞳孔惊皱,立马缩了剑,元琮意此时刹住了步伐,剑尖恰停在他的喉咙前,锋芒毕现。

    “你不收剑也杀不了我,我的身形在方才偏了分毫,不会伤到要害,但是你会——”她的声音里染上一抹快意,“此为四错——太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