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秦川掀开被褥,撑着病体匆忙要起身,却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不必多礼。”

    他摇了摇头,还欲说些什么,却睨见对面人异动的口型,微微一怔,眼泪才缓慢地流下一滴:“是,是阿烛大人吧?”

    说话间,他悄然瞥了一眼跟着进来的另一位女子,她浅笑疏离,似乎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宿星裁“嗯”了一声,蹙了蹙眉:“我不大记得你。”

    宿秦川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大人不记得我实属寻常,当年我只是宿姓一支旁脉下的一名弟子,与二代家主的血缘本就浅薄,只远远瞻仰过二代家主的画像……彼时便听闻,二代家主与阿烛大人间情谊深重,曾将宿氏令牌赠予过大人。我一见令牌,便猜想来人或许是您。”

    几番解释之下,宿星裁露出了然之色。

    宿秦川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仿若穿梭岁月,裹挟浑浊与尘埃,脑海里浮动出画像里二代家主英明神武的身影,渐渐与眼前人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他自幼修习宿家神卜术,长成少年时,卜道造诣在同辈之间已是卓然出众。当时的一代家主为夫妻二人,也就是乾坤二主共掌族权,一次坤主在外出受敌时救下乾主,自此缠绵病榻久治难愈,乾主爱妻深切,求药多年,终究无力回天,宿家的神卜术也开始时常失灵。坤主亡故三日,乾主亦因哀痛过度随之辞世,弥留之际,他警醒世人,凡修习神卜术者,必先修无情道。其中秘辛旁人尚未可知,此时天恒骨现世,修仙界在诡秘之下迎来巨变,而宿家的重担此后便落到少主肩上,即二代家主。

    二代家主上位后,即刻率领族人转修剑道,凭借惊人实力震慑修仙界,宿氏在上苍盟中依旧保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就在他年少鼎盛之时,不知缘何要离开宿家,将宿氏托付到一位长老手中,而自己不知所踪。外界只传闻他已然飞升成仙,从此音讯全无。

    受托的长老年事已高,素来唯擅神卜之道,即便广纳剑道人才,也难以挽回宿氏颓势。宿氏本以神卜术发家立根,又失却了二代家主这一剑道砥柱,最后一代不如一代,逐步走向式微。待到长老也抽身离去,这份担子,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只可惜,他的剑术也救不了宿氏。

    宿秦川放在被褥上的手轻颤,涣散的目光复又聚拢。

    宿氏所出的唯一一位仙神,如今竟回来了。

    往后的宿家,是否能免于消亡之命?

    他侧了侧头,看向元琮意:“那位姑娘是……”

    元琮意主动几步上前,莞尔道:“同为……阿烛大人的好友,只管唤我阿意便是。”

    话语衔接得未免自然,宿星裁眸光稍动,回头看向说话人。

    阿意?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待视线与他相触,神情微顿,眼底漾开一缕柔光,捎带宽慰之意。

    昨日的抱匣女正将药碗交到小闫手里,不免欣喜道:“太好了!若是宿氏前代家主的故人前辈,修为如此高深,门主的病情定有一线转机吧?”

    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宿星裁,神色里或多或少生出期许。

    宿星裁垂下眸,目光重新落在宿秦川身上,一道灵光从指尖放出,渗入他的体内,片刻后回到手中。

    宿星裁道:“他的重疾可治,只是寿数将近,是以肉身日渐衰败。根性已定,道业难进,非人力可挽。”

    修道之人,寿数往往与自身道行深浅相系,一个小小阶层便能拉开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寿命。有些人终其一生陷于瓶颈,道途已然穷尽,余下寿数亦能大致推演出来。宿秦川是化神前期,自宿氏二代家主绵延至今也有两百多年,寿数合于常理。

    屋内有几人顿时哀戚地别过脸去抹泪,抱匣女和小闫红着眼不敢言语,唯恐悲绪浸染,牵连了门主。

    宿星裁取出一个青玉瓷瓶,他因嗜战好斗之下常常遍体鳞伤,归墟袋里不乏通治百病的回命丹药,有的甚至是上界药品,治好普通修士的疑难杂症易如反掌。

    宿秦川枯瘦的手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一吞而下,眼尾的细褶子慢慢舒展开,言辞豁达:“重疾若能痊愈,也是喜事一桩,何须伤心呢?还要多谢阿烛大人。”

    其余弟子勉强得到宽慰,感激得异口同声:“多谢前辈。”

    宿秦川的脸色活泛了些:“大人到若邈城,是为何而来?”

    宿星裁简洁道:“找素枫覃氏,推演天恒骨方位。”

    听到“天恒骨”三字,宿秦川脸色微滞,抬手示意其他弟子先出去,又踌躇地看向元琮意。

    宿星裁道:“她不用。”

    元琮意站定在原地,微微一笑。

    “好,那我便有话直言了,”宿秦川肃然正色,“以如今覃氏的调性,关涉天恒骨之事,只怕不好答应。”

    宿星裁并未回话,等着他的后文。

    宿秦川抬眼看向他:“但是大人,或许我,可以一试。”

    “你?”

    屋内弥散着草薰之气,淡淡的烟雾蜿蜒流泻,模糊了宿秦川苍老的面容,他缓缓低下了头:“自两百多年前宿氏神卜术失效起,我并未真正放弃过神卜术,虽然族中有禁令,可我……年少胆大不知事,不甘就此舍弃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卜道,不时便会尝试卜术,只是有时灵,有时不灵……”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宿星裁的眼睛:“之后剑术修炼道业更紧,甚至是开始掌管宿家,我便再也无暇尝试。近来身子每况愈下,动了一试卜术的心念,试过之后,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卜算的都是小事。但是,大人的天恒骨一事,我愿意一试——如此一来,大人也不用劳心费力地去寻覃氏了。”

    于他们而言,的确是极大的便利。

    宿星裁不置可否:“涉及天机,消耗寿元,你可知六道已经停止轮回?”

    宿秦川神情稍顿:“先前略有猜测,只是不敢深信……”

    他思忖半晌,眼底闪过一丝坚毅,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活了两百余年,寿元已然远超常人,无心贪求延年续命。人生在世,重底蕴而不重长短,若能积下一二功德,便是身死魂消,也算不留憾事。我听闻无极宗设有一处异阵,似乎能勉强维系六道运转,如若老天眷顾,我的神魂就能借此阵转世投胎。亦或许,在我死后,大人便已经寻到重启六道之法了,届时滞留地府的神魂亦能重入轮回。总言之,纵然魂魄散尽,消

    散于天地,我也不愿碌碌空等自己寿尽而亡。”

    “谁告诉你,我取天恒骨是为了重启六道轮回?”

    此话一出,宿秦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宿星裁逆光而立,背脊笔挺,凌厉俊美的面孔上淡漠毕露,整个人被包裹在浓烈浑浊的墨色里,不见分毫正气,反而像极了邪魔外道。

    只是……他的余光瞥到身旁人微微蹙起的黛眉,厉色似乎不自觉收敛了些。

    宿秦川思来想去,问道:“晚辈斗胆一问,大人与宿氏,可已是恩断义绝?”

    宿星裁脸上看不出情绪,淡声道:“并未。”

    宿秦川道:“既是相交甚笃,不论大人取天恒骨是为何,我也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倘若可以的话,还望大人能帮我看顾宿氏一二。”

    熏香缭绕,他肃穆的脸庞却在烟气中显得愈发真切,原本沧桑的双眸在此刻如珠玉晶亮,炯炯有神。

    神卜事宜准备得很快,宿氏的弟子们被派出去采买材料,回来也知晓了门主卜算一事,大都心下悲痛,却又只能尊重门主的决断。

    抱匣女名唤宿菁,按照门主的吩咐,和小闫指挥着弟子们布置场地。

    黄纸漫天,卦幡支起,在风中猎猎翻动,红线穿引铜钱捎挂在枝头,铜炉中焚着一炷香,清苦的气息充盈半空中,很快又逸散出去。

    中央摆置着一张黑檀桌案,铺陈卦盘、龟甲、蓍草、玉碟等物,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皆有灵光走线,与其他卜具交织出奇异诡秘的图景。

    宿秦川站在日光下,身上穿着临时买来的卦服,病弱的身躯看着直挺了许多,眺望着屋檐上的垂兽。

    他蓦地垂下眸,抚摸着桌案上的卜具,仿佛看着怜爱的孩子。

    历经百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卜算过天卦了。

    廊下站了两行弟子,都忧心地看着门主。元琮意和宿星裁则立在一旁,静静观望。

    影曳长尾,时机已到。

    宿秦川神情微凛,先在水盆中净过手,擦拭干净后,对着香烛拜上三拜,取了一把蓍草,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枯瘦的手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显得格外苍劲有力,一把蓍草被抛出,精准落入案上玉碟之中,风一吹,竟无火自燃起来,散出一股草木清香,清定在场所有人的心神杂念。

    宿秦川一手捧卦盘,一手摇动掌中铜钱,灵气凝成的光点自他身上流淌而出,他手掌一摊,手中铜钱便被引动,在他身上游移不定,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枝头的铜钱也在风中叮当作响,他即刻诵告出声:“吉凶得失,悔吝忧虞,惟尔有神,尚明告之!1”

    铜钱与卦幡摇得更加猛烈,仿若一场与自然的狂乱歌舞,周遭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不敢叨扰到这副神圣景象。

    卦盘似乎受了指引,竟在此时转动起来,宿秦川小心翼翼捧着卦盘,口中继续念诵,面上却是难以自抑的狂喜之色。

    成了!

    他成了!!

    铜幡异动稍息之时,卦盘也缓缓停止了转动,浮现出明确的咒文与图象来。

    宿秦川抬起头,面朝宿星裁元琮意二人,缓声道:“下个月圆之夜,信州地界边缘,沙骨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