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覆下来,一点点地蚕食掉她眼中的清明,白皙的面孔似是被这股气息熏陶出暖融融的粉意,发丝随意地散落在床铺上,和着秋水般的瞳眸,楚楚动人,宛如一朵诱人采撷的山樱。
一根冰凉的长物趁虚而入,从被褥面蜿蜒爬过,圈缠而上,衣物堆起些许褶痕,她被凉得蹙了蹙眉。
从前在元家设想过无数次的情形终究还是发生了,她多年来被刻意训导下的本能要逢迎,她理智里的自救预设要出击,可眼前的人不是纪白檀,也不是想和炉鼎双修的觊觎者……元琮意的胸口剧烈起伏,羽睫颤动着,愣神的间隙里,身上的人已然攫取了她的呼吸,滚烫碾揉着她,眼底不受控地泛起动人的湿意。
抬眼又被他眼底浓烈的欲念惊到,太过深重,太过庞大,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吞吃。
她握在药罐的手一松,猛地抓在了他的脖颈上。
彼此间呼吸激烈交缠,元琮意掣制住他的喉咙,推拒了一下,他终于不得已退出一点距离。
帐幔垂动,充盈着炙热气息,短暂分离的瞬间里,元琮意低声试探道:“我是谁?”
宿星裁微微喘着气,双眸沉沉地盯着她的唇,流露出一丝贪恋与渴求,声音嘶哑至极:“元琮意。”
他看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再度张合,元琮意又问:“你是谁?”
他浑身一僵,眼神空洞了一瞬。
他是谁?
宿星裁鸦睫低垂,紧紧盯着她的脸,红云搅乱他的思绪,分辨不出她是起了疑心,还是觉得仙凡有别,不能成为他的妻。
若为后者,能解决得轻易,可若为前者……此时此刻吻着她的,是上仙明烛,是百年前将唤他作前辈感恩戴德的一个小小渡劫修士,是眼前人多年倾慕崇敬的新任仙神。
这个想法致命地攥住了他,忌恨在心底疯狂生长、蔓延,直至侵占他的所有。
宿星裁眼底泛着赤红,抚摸身下人脸庞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此时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不是明烛,她极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离开。
他和明烛比起来,她一定更喜欢明烛……毕竟明烛是光明磊落人人敬仰的正道仙神,那日请仙大典金光灿烂礼仪盛大,修士百姓对他的到来翘首以盼;而他自己即便已经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依旧是天理不容、世人厌弃的堕仙,是痛楚发作时会异变的非人怪物。
没有人能真正接纳他,他的唯一一个信徒,还是眼前以明烛身份偷来的她——
她喜欢的是明烛,不会喜欢他的。
不能告诉她真相。
宿星裁生出一股对自己的讽意,手下的动作却难以克制地加重了力道,从轻柔缱绻变为一种扭曲的侵占欲,他神情发怔,眼底的执念愈演愈深,最终张了张唇,回答了她:“……上仙,明烛。”
没关系,先将她留在身边,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即便暂且被认成其他人,他也甘之如饴。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忌恨和痛意越发强烈,甚至有一丝悔意,悔他当初遇到那位还没成为仙神的无名小辈时为何无意出手相助,若他出手是帮魔尊一把,铲除了明烛,如今的结果会不会不同,她敬仰的仙神会不会不再是明烛。
而他也不用伪装成其他男子的身份,去吻她、贪恋她、占有她……
他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明烛?
气血翻涌,宿星裁隐忍得青筋凸起,终是压抑不住,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下去,更加狠戾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撕碎了所有的平静与克制,仿佛带有怨怒,一举撬开牙关攻城掠池,所有的挣扎都沦陷在他汹涌澎湃的欲念里,元琮意眼底漫上新的水意,鼻尖与他相抵,被层层窒息感包裹,似要被他揉入骨血之中。
津液与气息搅合混乱,元琮意被迫仰起脸,扣紧了他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连指骨都在发颤,可他始终不为所动,反而抵着这股力道厮磨着她。
昏暗的光线在帐幔间跳动,流苏轻颤,柔暖犹如潮水沉浮,一方不算宽大的卧榻,封存了所有炙热和隐秘的情思。
混乱之中,宿星裁唇上吃痛,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仍然倾身覆压下去,惩罚般吮在她的唇瓣上。
元琮意浑身抖了一下,一巴掌挥舞过去,打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她终于被松开,重获呼吸的自由,急急喘着气,水眸盯着意外僵住的宿星裁,手重新抚上他发烫的脸侧,哑声道:“仙君,你疼糊涂了。”
宿星裁微微斜着脸,唇上染着淋漓猩红,与散乱的黑发相衬,真真宛如恶鬼。
他舔舐了一下唇上鲜血,将脸重重撞入她的掌心,一侧长睫在她掌心里一扫而过,抬眼便见那双狭眸幽黑得不含杂质,翻涌出狂热的痴念:“不疼,本座没有糊涂,我……”
元琮意将他一把按在身前,堵截了他余下的话音,她轻抚着他的后脑,轻声道:“仙君,你该歇息了。”
宿星裁漂浮软玉之上,鼻端尽是她的温香,头被牢牢扣住,一下又一下轻柔抚慰着,尽管浑身因异骨痛楚而焦躁钻心,可他就在这股甜腻温存的气息里鬼使神差地安定下来,顶上传来更加温柔的声音,诱哄着他:“我和你一起歇息,好不好?”
和她一起歇息。
明烛不在,明烛从未在过。和她一起歇息的,一直都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在她手腕上摸到一串冰凉,垂眸看到那条翠玉珠串乖顺地圈在她柔软的手上,好似眼下他抱着她。
幻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他难以自抑的悸动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可她依旧不语,只是抚摸着他的头,他身上每一寸紧绷的筋骨皮肉,都随之放松下来,炙热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元琮意看到自己怀里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才停下了抚摸,手不自觉搭上自己的唇边,双目渐渐清明。
唇齿间还残留着迷乱的气息,仿佛在向她昭示着,这不是梦。
他的确沉沦了。
她咬了他,扇了他一巴掌,他都无动于衷,甚至要主动将脸凑到她手边。
可他依然顶替着明烛上仙的身份。
那么,他沉沦到了什么地步?
元琮意心绪起伏,目光缓缓下移,在男人病白的
脸上逡巡,似乎要从此处去寻答案。
这副骨相天生优越,剑眉斜飞入鬓,眼型狭长向外延申,鼻梁高挺,唇角沾染一抹邪肆血色。如此锋利的五官,偏偏长了一对鸦羽般的长睫,柔软掩饰住阴翳下的莽烈与执拗。有时隐隐生出一种错觉,总觉着眼皮下一瞬就要翻开,露出那双充满毒蛇窥伺之感的墨眸,搭在她身上的骨尾和双手又要肆无忌惮地攀缠而上,与她难舍难分。
窗外的光影渐褪,逐幕黯淡下来,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共榻而眠,不见四方光景,陷入一片沉寂。
天露鱼肚白,蒙蒙透入窗牖,远远听见院门口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声试探:“就在这儿吧?他们自己住了一晚上?”
元琮意睁开眼睛,感受到身上人阴魂不散的强烈视线,一把捂着他的眼睛,翻动身子,自己从榻上坐起来。
刚要离榻,一只手攥住了她。
元琮意回过身,却见他阴恻恻道:“我没糊涂。”
一夜过去,元琮意下意识将昨日的迷乱忘了个干净,一些缱绻的画面碎片重新浮现上来,发觉他还在回答她昨日的问题,她闭了闭眼睛,眸光微动:“仙君,要来人了。”
神识外扩之下,可以看到那群人正试探着走入院中。眼前人却浑不在意,将她拉到身前,重复道:“我没糊涂。”
他幽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她的双唇上。
那张春梨似的脸庞柔柔笑开,指尖携着幽香,轻搭在柔软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问:“想亲吗?”
食髓知味。宿星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用行动做出了解答。
他倾身凑过去,薄唇却被她的手指抵住,阻止了前进,“仙君,这是有条件的。”
他面带不解,就看元琮意目光平静,淡淡道:“还望仙君像往常那样待我,甚至比之从前更加冷淡疏离……若是做到了,再奖赏给仙君。”
昨日的一时妄为恍似美梦,今下回到现实,眼前的温软却要落空。
宿星裁脸色微沉,眉头紧皱:“为何?”
元琮意凑到他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递出一串细碎耳语,让宿星裁从狐疑到沉着脸,勉勉强强接受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打断了两人。元琮意站起身,理了一下昨日揉乱的鬓发,缓步走到门前。
门扇一打开,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小闫站在最跟前,脸挂歉意,目光澄明,双手捧着那块“宿”字令牌:“昨日是我们的不是,误会了两位前辈,门主已验看过令牌,说想见二位。迟迟等不到你们,我们只好来叨扰了。”
……
浓厚的药香从屋内逸散出来,依稀可听得几道虚弱的咳嗽声。小闫道:“就是此处了。”
“门主,前辈来了。”
小闫领头推门而入,入目便看见病榻上卧坐着一个形销骨立、须发花白的老者,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即便那双夹在诸多皱纹间的眼睛还算明亮,可始终抵不住岁月疲惫之感。
他在看清进门人,看清宿星裁的一刻,眸中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灿然光彩,老泪溢在眼眶边,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