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元琮意疾步回到那几人面前,几名青衣剑修明显愣了一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宿星裁道:“我们随你们回去。”
四名青衣剑修:“啊?”
……
朱漆大门经年受风雨侵蚀,已有斑驳剥落,横匾上的“宿氏”二字泛着暗沉色泽,带着锈迹的门环被人擦得锃亮,整个府门依旧散发出一种衰败的气息。
宿星裁停在府门前,目光停留在“宿氏”二字上。
眼前的府门与记忆中的景象慢慢重合,原本洒脱写意的行书体褪去辉煌,蒙上尘埃,积覆阴翳,沉淀出沧桑之感。修仙界翻天覆地滚滚向前,似乎只有它被遗落在原地。
“怎、怎么了?”一名青衣师弟略显窘迫。
抱匣女修叹了一口气:“道友,你别看我们宿氏这般没落,百年前可是上苍盟的四家之一,比如今的覃氏还要风光上几分。所谓盛极必衰,说的就是我们宿家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望道友莫要嫌弃。”
这道友不知怎的突然就要跟着他们几人回府,几人分外忐忑,唯恐家境清苦招待不好二人。
元琮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感受到他身上莫名涌出的热意,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听不到旁人说话,始终抬着眼,空洞的黑瞳中分辨不出其他情绪。
“仙君。”
宿星裁垂下眼,看到那只微微扯动他衣摆的手,并未言语,终于踏出步子,走向府中。
见他终于动了,抱匣女修折去另一条路,对其他三人道:“我稍后先去给门主煎药,小闫,你们招待好客人。”
“好。”
府中也是同样的景象,干净却寥落,院内植满灵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
宿星裁脚下步履迅疾,甚至抢先走在了几名青衣弟子面前,绕过廊道,走过池沿,对路线极为熟悉的模样让几人相视一怔。
直至他并未往厅堂方向走,而是向东向深院行进时,几人慌忙阻拦道:“等等等等!道友,门主有禁令,那里不能去!”
宿星裁步子稍顿,“你们门主唤作何名?”
那名叫小闫的修士犹豫了一下:“门主名讳是……宿秦川。”
宿星裁似乎回想了一下,而后撇开几人,迈步仍要往院中走。
“诶、诶诶!!”
几人不明所以,根本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强行劈开了院门,三两下解除禁制,闯入了院中。
门一开,馥郁浓甜的花香先扑面而来,随后一盆黄白相间的瑞香撞入眼中,繁花成团,花色温润如晨星,夏末时节也开得艳丽。
此处的院屋竟是府上最宽阔精巧的一处,即便封存已久,也依旧被法术禁制维持得一尘不染,连几名府上弟子都为之一愣。
小闫反应过来,试图再去拦人:“等等,道友!你不能这样!若还要如此无礼,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小闫刚拉上宿星裁的手,却被他转头看过来时眼底的寒意惊颤到,愣是僵在了那里。
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元琮意此时扶上了小闫的手,温声道:“我二人并无恶意。他从前与宿氏中人私交甚密,因而熟知府中布局,如今念旧心切,想探访旧室才做出这等逾矩之事,还望你们海涵。你们应当能看得出他的修为并非一般人,府中无人能敌,何况眼下府中还有重病之人。不妨先照料病患,我们迟些再来探视。凭他的修为眼界,兴许能有一丝回转之机。”
她话音才落,宿星裁恰好从袖中取出一物。鎏金令牌被他握在手中,在日光映射下泛出古朴冷光,镌刻着威严的“宿”字。
几名弟子齐齐愣在原地,小闫看了又看,还没分辨明白,却发觉握着令牌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而后颤动愈发剧烈,最后猛地一摔!
令牌与青石地板敲击出刺耳声响,令牌的主人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过分青黑。
他紧紧皱着双眉,额角有青筋在隐隐跳动,眼中的哀伤和怒意燃烧成一簇明亮的焰火,泛着深刻的红,他几乎是从齿间挤出字句:“废物……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小闫面带诧异,带头拔了剑,身后其余几名弟子也齐刷刷亮出剑刃,姿态防备:“我还当你们为我们解围纾困,是正道中人!不曾想还做出此等强盗行径!鸠占鹊巢来了!”
对面人的威压但凡泄出一丝,他们都能感受到神魂深处的恐惧和震颤,那是连在门主那里也不曾经受过的。
可他们仍不得不握紧了剑柄,硬着头皮上以示威严。
“鸠占鹊巢?”
宿星裁慢慢抽出了骨剑,握剑的指节反复屈伸,背脊也在轻颤,不知在克制着什么。
他发出一道低沉的冷笑:“今日我不做这只鸠,明日也会有旁的鸠,你们这些鹊微如蝼蚁不堪一击,如何守得了这座巢?”
他的眼底甚至渗出了部分血丝,积重的戾气仿佛在下一瞬就如沙□□塌,急促的气息倾泻而出:“死……还是滚……二择一。”
言辞挑衅含威胁之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状态似乎出了问题,在危险崩溃的极端边缘徘徊。
即便受如此侮辱,他们依旧僵持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步,也不敢后退半分。
地上的令牌孤零零躺着,被一只白净的手拾起,塞到了小闫手中。
别致勾人的馨香从鼻尖一拂而过,小闫抬眼正要反应,一道轻柔劝解的声音送入耳中:“兔急尚且咬人,恶犬发难……最为凶狠。”
甫一转眼,只见那位姑娘已经站在了男人的身前,巧妙遮掩住骨剑寒光,眨了眨眼:“令牌拿给你们门主验查真伪即可,若为真货,今日之事断是连你们门主也无权干涉,若为赝品,你们再找我们秋后算账也不迟。”
有人弱声道:“小师兄,门主时日无多,我们宿氏门派怕是也要散了,还守着这个院子……也不知有什么作用。”
其余人闻声看向那个古朴雅致的院屋,它历经风尘依旧保持洁净,可一眼望去,也并无太多奢华繁复的陈设,反倒更像是病人久居的清雅庭园。
门主详尽禁令,也只道是祖上的庭院,旁人无权入内,从未听及里头封藏宝物,便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抢。
何况,眼前有人如恶犬,真抢起来没有一战之力,只会危及性命。
什么敬祖尽孝、大逆不道,在时日无多的门主、日渐式微的门派面前,都只是一把草芥毫毛罢了。
新煮的药香从别院飘来,悠悠沁入小闫鼻尖,平日的清苦竟在此时生出了几分踏实之感。
小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令牌,回想起方才那句温柔短促的提醒,一咬牙,收回了剑:“罢了!只盼二位句句属实,良知尚存!我等还要照料门主,筹集灵石以填药费,无暇招待你们了,至于令牌……我们自会找门主核验,二位请便!”
几人随小闫匆忙离开,庭院内一时又恢复了沉寂,透出一丝尘封的气息。
元琮意这才转过身,伸手探上身后人的额头,语气略微急切:“仙君……你怎么了?”
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肌肤滚烫,墨眸浑浊阴鸷,只是盯着她,并未出声。
元琮意摸了摸他的脸,感受着皮肤下的鼓动,双眉微蹙:“仙君,你生气了吗?此处雅致清幽,不宜见血,我方才是为了驱逐他们,让他们早日离去才出此下策,并不是刻意交出你的令牌和将你辱为恶犬的……”
她说得正直,亮如晨星的琥珀眸明晃晃地与他对视,并无惧怕和愧怍之意。
宿星裁敛睫不语,缓缓转了身,往屋舍走去。
他又发作了。
元琮意看着他一直微微颤动的背影,初见时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不时涌现在眼前,快步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宿星裁推开了门扇,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疏朗静谧,一张兰草纹样檀木软榻垂挂薄纱帷幔,墙边放置山水屏风与云纹矮几,博古架上摆着水墨饰物,漂浮着一缕极淡的药香,似乎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味。
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因矮几上还留有药盏药杵,许是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女子。
元琮意跟在身后,正欲开口,可看见他游走间一寸寸抚过桌案、屏风、软榻,似是沉入了回忆之中,便合了嘴,目光静默地跟随他的动作。
直至他支起窗扇,露出那盆金灿灿的瑞香花,盛放的簇团如同丁香小花。元琮意斟酌了一下,柔声问道:“夏末时节,瑞香花为何会开呢?”
瑞香是花中祥瑞,乃一山中僧人昼寝时闻香寻得,寓意吉兆与好梦安寝,花期在冬春时节,断没有听说过夏末开花的。
宿星裁此时却开口了:“会开。”
他的目光紧锁在瑞香黄白的花叶上,眸中墨色渐浓。
他短促一顿,哑声道:“只此一盆,永开不败。”
元琮意鲜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刀裁般的锋利骨相似乎也因这份怅惘而柔化了几分,这副皮囊在黯然之下同样清绝得惊心动魄。
沉眉时的一缕伤神,足以刺痛世间所有惜色之人。
元琮意别过目光,看着那盆瑞香,由衷地赞赏道:“备下这盆花的人,想来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宿星裁不知想到什么,嘴唇动了动:“的确。”
他重新合上窗扇,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景致,退出屋内,关上了门,往庭院更深处走去。
方才在门口尚未发现,穿过连廊小道后,竟还有一处居室。
这处居室倒是更加简洁,门前有一片空地,一旁兵仗架上陈列着一俱兵刃,地面上仍留有斑驳的脚法痕迹,似乎有人从前在此处千锤百炼过。
元琮意多看了一眼兵仗架,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木面凹陷、纹路压实,承托槽更契合宽阔的剑面,看起来像是重剑摆放的位置,不免让她想起一柄最契合的重剑。
也许原来就是放在那里的。
两人迈入居室,见得一张素漆沉木卧榻,藏青纱帐
挽得一丝不苟,窗前一方竹案摆置了一颗枯灭的夜明珠,宽大书架靠在墙侧,架上堆满书卷竹简不留间隙,再无其余摆件锦饰。
这是男子的房间……是他的房间。
不知是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使然亦或是别的,元琮意从未主动向他打听过关于宿氏的事,他也不曾提及。
一人在随心扮演着他人,一人在装作不知真相。
直至,宿星裁像是克制到了极致,微微弯着腰,按在桌案上的手不断发颤,眉宇间漫上隐忍的痛楚,回眸时眼尾泛红:“可知宿氏与我,是何等关系?”
元琮意并未摇头,而是上前了一步:“宿氏里必定有个前辈是仙君很要好的友人吧,以至于连府中住处都一清二楚。从前宿氏强盛,又能得仙君赏识和喜爱,应当是个极其厉害的前辈。”
宿星裁似乎喃喃着重复了她的话语:“厉害吗?”
他蓦地抬起眼,声音嘶哑,否定了她:“不,他从前弱到令人发指,你方才看到外面那排兵器了吗?便是那些精兵神武,也不能使他变强。”
“他生来弱小,弱到旁人都惧他、厌他、恨他,他付出惨痛代价让自己变成了恶鬼模样,若你识得此人……你,也会厌恶他的。”
他的气息如同风中残叶,急促而衰败,脸上的骨片若隐若现,现出凶恶的神情。
类似的自弃之言,他往日也说过。
此时急病再发,又触景伤情,更似自溺之人,以自我憎恶放任水流汹涌吞噬,自甘沉沦,渴求抹去不堪,抹去自己,甚至因此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
这就是他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的缘由吗?
元琮意轻轻吐了一口气。
“此话不妥,”元琮意放慢脚步,走近了他,“仙君,你也清楚我未识此人,不会无端对他生厌。况且我同仙君说过,什么怪物恶鬼于我而言都和蔼可亲,如此不就意味着,我会喜欢他吗?”
“昔日遇见仙君之前,我炉鼎出身,法力低微,还在躲避纪元两家的追捕,早已生出求死之心,可遇见仙君之后,我已修成旁人都要忌惮两分的元婴期修士,如果我哪日不慎走火入魔以致身残,难道仙君会厌弃我么?”
她眸含怜意,额间朱砂鲜红如血,与白皙的肤色相配,恍似悲天悯人的天上观音。纵然分不清真情假意,此时此刻,却像足了真切地为他动容。
不论真情假意,他都想……沉溺进去。
一道清脆的铃响再次震荡出声,这一次,元琮意清晰地听到声源确确实实来自眼前人的体内。
他抬眸一怔,又突然面露痛苦之色,深深弓起背脊,“扑通”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扶着桌脚艰难支撑着身体,尾椎处已然延伸出一条骨尾。
“仙君!”
来不及探究那声铃响,元琮意倒腾了一下桌案上空空如也的茶壶,语气略微焦急:“仙君没有灵丹妙药可舒缓一二吗?或者我去给仙君弄点水来会不会好些?”
宿星裁攀上桌腿的手冒着青筋,他半跪在地,鬓角发丝凌乱,抬头嘶声道:“你去榻上……里面有暗格……”
闻言,元琮意三两步到了榻边,迅速翻身上榻,她单膝压着被褥,靠坐在卧榻上,开始翻找里侧的暗格。
原本铺得齐整的被褥被她压得凌乱,三千青丝如瀑披散,有几缕发丝亲昵地挂在藏青纱帐上。她微微偏首的侧颜清丽动人,因蹙眉而生出几分忧愁之意,倒似是预备安寝的闺中女子。
可那是他的卧榻。
她在他的卧榻上。
她在他的卧榻上。
她在他曾经的卧榻上,卧榻上一定还残留过他的气息。
宿星裁双眼通红,浑身都泛着热意,喉咙滚动了一下,背脊蔓延至全身的痛楚交杂混乱,他闭了闭眼,晕眩的视线里只能锁定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的手拂过他盖过的被褥,双腿压着他睡过的榻面,一寸一寸,在他的卧榻上蹭动,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充盈其中,和他的气息混合、交缠,最后会融为一体。
她的手在内侧暗格里迅疾翻找,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反复不休地拨弄着暗格里的药罐,拨弄着被封存在暗格中的他,他近乎隐忍到极致,一些碎片随着气血向上翻涌:仙君、妻子、铃响……仙君、妻子、铃响……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根骨,他想要她夜夜睡在他的榻上,想要她爱抚他的脸庞,想要她被自己的骨尾缠得脱不开身,想要她的呢喃和耳语,想要她和他拜堂成亲,想要她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永生永世都不会离开他——
他不要她的根骨了。
他想要她,他想要的就是她。
下一刻,元琮意终于从卧榻内侧掏出唯一一个还装着灵草的药罐,将它举了起来:“仙君,我——”
一道碎玉铃音再度响起,和突如其来极具侵占性的气息一齐截断了她的话语。
元琮意拿着药罐的手被压倒在榻,唇瓣被另一股温热覆上,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野兽般的幽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