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未尽的洞房花烛夜,在他的梦境接续而上,又顿如泡沫幻影般破碎。

    宿星裁睁了眼睛,看见一张与梦里相同的面孔正冷静地看着他,双眸未经妆容装点,醒目非常:“你弄疼我了。”

    浅淡日光透入里间,宿星裁低头垂眸,发觉自己的骨尾不知何时紧紧缠在了身旁人的腰肢上,冷白色泽的骨节一改严峻姿态,仿若染上暖意,亲昵地吸附着温软,表露出梦境中的依恋。

    他唇角抿得平直,目光深了几分,松开了些,骨尾却依旧盘在她身上,不肯离去。

    他的视线紧锁在元琮意的脸上,像一条窥伺猎物的蛇,企图捕捉到她眉目间厌恶的踪迹。可是没有,她未见嫌意,神情一派寻常:“仙君,该起了,我们已在素枫地界,再赶半日,应当就能到若邈城了。”

    先前有不少以骨尾攀缠她的时候,她亦节节抚摸过它的形状,可这样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将骨尾展现在她面前却是第一次。

    除了死人,没有人看过他丑陋的非人之物。

    石园前跪于身前的爱抚,她似乎没有骗他,大抵是没有骗他的。

    宿星裁掩下眸底晦暗,慢慢抽离了骨尾,它一点一点地回缩到他的尾椎,和衣服上戳裂的孔洞一齐消失不见。

    ……

    两人收拾得很快,重踏飞剑赶了半日路后便抵达了若邈城。

    若邈城作为素枫地界的首城,与一路走来的城池相比要繁华安稳得多。沿街巷道挂满了青铜、白骨、龟甲,红线间钩铜钱,在风拂之下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蓍草的清苦香弥漫在空中,脚下几步一块的阴阳鱼纹石砖,在日光映晒下流转光华。

    若邈城屋舍瓦檐重叠聚拢的中央,拔起一座耀目高阁。白玉罗盘悬于阁顶之上,镌刻着古朴的咒文,匾额的鎏金大字气势磅礴,勾写:沉音阁。

    沉音阁是素枫覃氏开设的问卦之地,接纳权贵修士上门占断祸福,每月当中还有一日,凡俗百姓亦可入内,不取酬资皆可问卦。

    两人走在路上,常有修士因元琮意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而侧目,凡有视线僭越者,在接触到她身旁人深不可测的威压之下当即收敛了些。

    元琮意一路过来已然习惯,打量着两旁街巷商铺及零散摊位,“仙君,我们可是要去沉音阁?”

    “不。”

    宿星裁向前走着,停在角落里最毫不起眼无人问津的摊位面前,布卦迎风飘荡,藤椅上大剌剌躺着一个高束白发的女子,懒洋洋翘着腿,蒲扇遮面掩住日光,似在休憩。

    他抬指往摊位上布卦的木杆敲了敲,“问卦。”

    蒲扇自那人脸上滑落下来,在掉地上之前又被她顺手捞起,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身,露出一张清癯淡然的妇人脸庞来。

    此前没有注意,元琮意扫视了一周方才发觉,眼前人是唯一一个看不出修为深浅的人。

    那双睿智的眼睛在打量元琮意时顿了顿,泄出了点笑意,最后回到宿星裁身上,“问什么?”

    宿星裁开门见山:“天恒骨在何处。”

    那妇人像是疑心自己耳背听错了,瞪直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满头白发:“前辈,你瞧见了吗?”

    “老妇年近垂暮,可容不得折腾,你这是在要老妇的命啊!”见他未应,妇人继续嚷道,“老妇无能,还请你换个问题。”

    元琮意听出来了,天恒骨事关六道轮回,归属天道秘辛。

    修习神卜道的卜师在卜卦前都要进行审事定阶,辨察卦的等阶属于天、玄、地的哪一阶。凡尘琐事归为“地”级;门派纷争、世代命数归为“玄”级;生死大劫、天下大势归为“天”级。卜师推演“地”级卦只需消耗灵力,而“玄”级、“天”级都需要耗费一定的寿数,尤其是“天”卦,稍有不慎过度推演和泄露天机,极易反噬自身,寿元尽毁。

    寻常卜师不愿接“地”卦、“天”卦,唯有素枫覃氏愿接。传说覃氏驻地种有一棵祝寿神树,果实可滋养弟子寿元,接续卜师耗损的命数。

    但素枫覃氏行踪神秘,并不像其他三大家那般有明确的宗门位置,寻常修士不能知晓其宗门驻地,只能将目光投向沉音阁。

    宿星裁皱了皱眉,元琮意忙接下他的话,淡笑着看向妇人:“前辈,既然上个问题不可问,那我能问一下素枫覃氏在何处吗?”

    她黛眉轻弯,额上朱砂红润醒目,显似少了几分疏离,也叫妇人亲近了些。

    妇人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高阁,再扭回头,摸上桌案墨色卦布上几枚铜钱,“还是姑娘你会体恤人。”

    卦布上绣有卦阵,以金线相连,龟甲置于阵中心,铜钱在四方引位。妇人将一小捆蓍草捻在手中,闭眼低声祝祷,捻着蓍草的手不断在龟甲上环绕,一抹实质化的灵气从中流泻而出,转瞬间渗入底下的卦布之中,铜钱竟在此时微微颤动起来。

    她松了蓍草,手指轻搭在四枚铜钱上,随着卦布显现的光华游走,几折之后,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她睁眼一瞬,双眸清明:“谷中之丘。”

    “谷中之丘?”元琮意喃喃重复道。

    妇人点了点头:“不错,卦辞如此。至于是什么样的谷中之丘,便需要姑娘和他自己去寻了。”

    宿星裁手掌中浮现出一枚上品灵石,妇人便摆了摆手,和善笑道:“我瞧姑娘面善,能来与我问卦也是有缘,此次问卦就不取酬资了。祝二位此行顺利。”

    元琮意略微讶异,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人,他随手将灵石收了起来,她便回笑颔首:“那便在此谢过前辈了。”

    两人与妇人道别过后,元琮意疑问道:“谷中之丘……若覃氏在若邈,只能是郭外城郊地了。仙君,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到郊野去寻?”

    她观望着远处的高阁,久久得不到回应,这才回过头去看身旁人,却发觉宿星裁正目光幽邃地盯着她。

    见她转过了头,他才回道:“嗯。”

    可元琮意停住了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宿星裁敛回了目光,“没什么。”

    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凝视的那张脸,两颊明显比初见时丰润了些,气色也不见苍白。

    他幽黑的眸底留下一丝隐秘的欢喜,转过了身,“我们该出城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药铺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几名清贫的青衣剑修和另外一群卜师互相推搡,嚷嚷着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

    “好。”元琮意仅仅回看了一眼,无意多事,和他一齐信步往城门口走去。

    沿街檐角下的铜钱与龟甲相撞,一路叮当作响,发丝乱拂时宛如欲飞的绸带,幽香飘散入蓍草的清苦之中,在身后的混乱里余留一片芳馨。

    那片混乱突然停滞了刹那,为首胸配翎羽的卜师一眼捕捉到正经过的倩影,喊道:“站住!”

    宿星裁率先停下脚步,从容

    转过身,眸底是愈发空洞瘆人的沉黑之色。

    翎羽卜师指了指对面青衣女剑修死死抱着的一个紫檀木匣,忙道:“两位道友恰好路过,便给我们评评理!我们每日都会来此药铺购置珍稀灵药,街坊四邻皆为见证,今日这几人刻意抢先赶在我们之前截胡了最后两株灵草,我等甘愿出钱赎回灵草,他们却蛮不讲理,死活不肯相让!”

    紧抱着紫檀木匣的青衣女修浑身颤抖:“你血口喷人!”

    一旁的清瘦男剑修挡在她身前,“购置药草素来是先到先得的道理,我们并未刻意抢先,更不知你们每日都来买什么药草!我们家中有人重病急需这两味灵药,凭什么让给你们?!”

    “你们家中有人重病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灵药本就属于我们!”

    “几个臭练剑的穷剑修寒碜惯了混不讲理净会颠倒黑白!”

    元琮意站出几步,扫视了一下众人,点了点头:“确实寒碜。”

    此话如有神助,一群卜师顿时气焰高涨,高傲轻蔑地看向对面几人,那四名青衣剑修脸色铁青,怒意克制到了极致。

    为首的翎羽卜师见有人帮腔,朝那女修伸出手去,欲抢她怀中木匣,手臂却被元琮意扣住。

    他面色微变,却发觉自己挣不开那只纤细的手,听她淡笑着缓声道:“寒碜到连一群苍蝇在围着他们聒噪不休,竟连半点拔剑的念头都无,隐忍至此,实为不易。”

    “你!”

    余下的卜师纷纷掏出法器围上来,显露出准备动手的姿态,一道颀长身影却先步至最前方,拉开了元琮意的手。

    宿星裁细细摩挲着元琮意方才触碰过旁人的掌心,悄然将自己的气息覆盖上去,一双鹰隼般的墨瞳满盈戾气,强势的威压顷刻间释放出来,将他们压得浑身一颤,修为偏低的人唇角已经渗出血丝。

    他冷睨着这群卜师,作出最后的警示:“滚。”

    一群人慑于眼前的恐怖威压,不得不忍气吞声,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四名青衣剑修感激地看向两人,中央抱着木匣的女修松了口气,眸中水意涟涟:“实在多谢两位道友!多亏你们二人出手相助,我们才能留下自己买来的灵药,只是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灵石,恐怕不能以钱财答谢二位……但二位可以留下各自玉令,若有事求援,我们必定前来相助!”

    素枫地界以覃氏为大,卜师的地位便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小门小派的贫苦修士,最易受人欺凌。

    元琮意本就只是“举手之劳”,看了一眼自己仍被牵着的手,摇了摇头,莞尔道:“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语罢,手上正好牵扯出一股力道,她顺势而动,在宿星裁的牵拉下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行路从容流利,四名青衣剑修目送着他们身影渐远,抱匣女修将声音提高了些:“多谢二位!有缘再见!”

    元琮意并未回头,眼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旁的宿星裁面无表情,仍在摩挲着她的掌心,逗弄出丝丝痒意。

    身后仍不断传来那几名青衣剑修越来越小的声音:

    “今日当真倒霉,碰上那几个混蛋,若不是拔了剑更麻烦,我真想砍了他们!”

    “师兄切莫再动怒,家主还病重着,当下最要紧的,是照料好门主的身体。”

    “你说得对,我们先回宿家吧……”

    话音远到近趋于无,宿星裁却猛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