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淙淙流水声逐渐被喧闹的人声取代,一张张迷雾面孔挪移到空地的两侧,踩着满地的繁花红屑让出一条宽阔大道,郑重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门口到屋外空地中央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喜婆身旁的新娘看起来尚未苏醒,红纱下的金步摇一步一晃,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她的行动依然按照幻境原路径演进,此时不会主动挣脱喜娘。

    宿星裁的目光垂落在两人分别被喜婆牵引着的手上,自己似乎没有仔细比对过两人的手,这么看着,他的手完全可以原原本本地包裹住她的,把所有的杂念都容纳在内。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飞,想起掉入墓穴前的那一道铃声,本该在滋生杀意时响起、被他随手改写过的幻铃,却无端因她摘了一枝花别在他耳上而响。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耳,耳上黑发已然空空如也,那枝幽蓝的花,不知何时掉落了。

    而耳廓上仿佛还留有熟悉的余温与触感,他的手指轻擦而过,指间像是溜过了一缕抓不住的风,他缓缓放下了手。

    两人离场地中央愈来愈近,也离那里的欢愉声愈发近了,他原本不属于那里。

    可一步,两步……宿星裁的手被喜婆牵引着,鬼使神差的,没有挣脱。

    为人为仙几百年,往日却不曾看过人成婚,他向来对与修炼无关的俗事不感兴趣,最多只是远远见过几眼。

    但今日,他莫名想看看了。

    恰好借由幻境之机。

    待步至场地中央,周围的人声渐渐消减下去,喜婆放下两人的手,调整身位让两人面对面站着,语重心长道:“妖主大人啊,虽说长老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愿到场,可若拜过天地,鸾盟既定,就是实打实的夫妻道侣了,你们二人此后就共踏云途,携手长生了——”

    顿迎一片热烈掌声:“好!!”

    共踏云途,携手长生。

    这几个字眼在宿星裁脑中回响,他再听不清周围人的喧闹声,本能地跟随元琮意的动作,后退一步,迎面相望。

    红纱之下的面容娇美,赤色鸾凤纹绣的位置正好落在新娘的两颊上,如染红云,含羞带怯。

    那双清凌凌的琉璃瞳,在红纱的金粉点饰下似乎也晦暗了几分,涌动着说不清的心念。

    她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只他一人。

    此时赞礼高唱:“一拜天地——”

    新娘红袍霞帔,身子率先转向空旷的天地,那里有一处布置好的香案。宿星裁跟着转过身,和她一齐向着天地香案俯首一揖。

    宿星裁这才发觉,洞府石道上方耸立着一棵巨树,入目尽是桃红花色,粗壮的树干分岔成两截,看起来像是两棵树,偏偏又归于一根,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风一吹,漫天的桃红花瓣飞扬,仿佛是在为这片天地庆贺。

    “二拜高堂——”

    他继续随着身旁的人转过身,面对着喜婆站的位置,俯身再揖。

    他看到自己脚上的墨靴,与红袍下的红绣鞋似乎不怎么相衬,动作微微凝滞。

    “夫妻对拜——”

    两人相向而立,沐浴在繁花下的日光里。宿星裁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脑海里闪过从前的一幕幕,初见时她逃婚的狼狈模样、她说自己是他信徒时的虔诚神情、还有她正视他丑陋面目时作出的爱抚……所有的记忆交杂揉成团,最后回响成一句亡魂的话语:“待我们这次拜过堂,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作最后一揖。

    某种埋藏已久的隐秘心思似乎要破土而出,只在一瞬间生根发芽,疯狂蔓延成片,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一道震荡神魂的绝响:“铃铃——”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地拜堂、洞房花烛,统统化作一团泡影,随风消散无踪。

    重新映入眼帘的,是墓穴里的场景。

    幻境里的妖主尸体消散完了。

    宿星裁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上还保持着握莲花玉雕的动作,只是手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他在恍惚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贪恋,对和她拜堂这件事的贪恋。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根骨。

    他想要她的更多。

    更多什么呢?

    “仙君。”

    不知静立了多久,一声轻唤拉回他的思绪,宿星裁抬起头,望见仍被黑雾困在青铜石壁上的元琮意,她神色平和,眸光温润地看着他。

    幻境一破,黑雾浅淡了不少,但仍能将人困在石壁上。

    “你……”

    “仙君来得及时,能不能解救一下我……我也不知方才怎么了,好像做了一个荒唐的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长睫下的瞳眸泄出一丝困惑,像是将方才的幻境当成了一场梦。

    伏渊一直在这个墓穴里候命,宿星裁抬手指挥它戳烂了棺中妖尸手捧着的莲花法器,周围的黑雾顿时消散,元琮意得以松动筋骨,而妖主的尸体肉眼可见地枯竭下去,彻底变成一具枯骨。

    他收回伏渊,看向角落里那堆尸骨,“是第四代青丘妖主的墓穴,他借法器保得尸身不朽,死后执念深重,化为怨气侵袭过路人。只有除去尸身,怨念才能彻底消散。”

    每一位路过此地的适龄女子,都被妖主的怨念拉入幻境之中,他执拗地拜堂成亲,一次又一次,只为寻到那位莲花化身的道侣,却葬送了他人妻子的性命。

    元琮意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不知是对妖主的,还是对那些亡魂的。

    宿星裁盯着她,缓缓吐出字句:“你险些成了他的妻。”

    元琮意没有立刻回应他,绕着冰棺悠悠走了一圈,打量着其中的枯骨,思忖道:“我观此人貌若琼玉,又是身份尊荣的青丘之主,相较起纪家少主,也能算作良配。仙君这么说,倒让我以为……结为道侣,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像是凝结成冰,宿星裁沉默不语,脸色隐在墓穴的黑暗里,磷火蓝光明明灭灭,照得他脸上晦暗不明。

    然而元琮意面带笑意,步至他面前,狐疑道:“仙君……在意我的去处?”

    她眼睫纤长,弯起来时又有几分像狐尾细绒,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偏偏她玩笑似的止住了,在宿星裁要开口之前,她将手指竖至他唇前,“我只是随口一说,那是无稽之谈。青丘妖主自有道侣,何况已成枯骨一副了。我们先上去吧,方才掉下来之前,仙君可有听到一道铃响?那似乎是从——啊!”

    元琮意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刚要抽回却被咬住的手指,吃痛地轻吟出声。

    待他松了口,她的手指已然烙印上他利齿的形状。

    宿星裁从她的

    指间抬起头,黑瞳暗沉无边,唇色鲜红得诡艳:“这是惩罚。”

    惩罚她神识尚弱没能及时挣脱幻境,还是惩罚她轻佻的逗弄?

    元琮意眼睫轻颤,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元琮意回想起他初初张口时的口型,如果她适才不竖指阻止,他会直白地回答她“在意”。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仙君,此处不透气,我们该上去了。”

    原本关于铃响的问题,被她吞入喉间,重新埋藏起来。

    宿星裁却没放过她,挑起她方才未尽的疑问回答:“诛心幻铃咒,本该是应验我的杀意而诛心,但此咒被我纂改过,去除了诛心一用,运作枢机尚未可知。”

    元琮意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睛,当即歉意道:“对不起,仙君。恐怕是我行事不妥,叫仙君生了杀意。”

    “应当,不是杀意。”

    宿星裁幽深莫测地盯着她,眼神缓缓垂落,并未再言语,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两人回到了地面,踩上飞剑一路往素枫方向飞去。

    *

    覃氏一脉尽修无情道,司掌神卜术,可预知天机人事,是修仙界连百姓们都大为尊敬的道术。覃氏虽为四家之一,却与其他三大家不同,并非以血缘关系联结一族,凡入族修士都要改名换姓,统一为“覃”,说是开宗老祖覃桓当时认为修无情道的太过无情,不利于宗门团结,身陨前特意交代后世弟子入门须抛弃凡尘俗事,改头换面,一心向覃氏的神卜道。

    以上消息,大部分为元琮意往素枫地界若邈城赶路时沿途所闻,倒是比她先前困在元家时听的要打趣得多。

    这阵子白日赶路,夜晚留宿客栈,唯一让她烦扰的便是身边的那位仙君盯她盯得更紧了。

    那道幽沉的目光如影随形,黏在她身上宛如毒蛇缠绕,夜里辗转入睡时,便会有人爬上她的床榻,骨尾攀上她的小腿、手臂、甚至是脖颈,她烦得紧了,干脆起来打坐修炼,或是直接贴到他的人身上,他才能安分下来,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仙君。”

    一片昏黑中,元琮意笑盈盈地睁了眼,伸手捂住他的双眼,才闭上了眼睛。

    两人赶路赶得晚,元琮意不爱在山野中将就,常常要找客栈留宿,客栈余房不多,一来二去亦养成了同房甚至是共榻的习惯。

    因为捂着眼睛,她手掌的软肉搁在他脸上,馨香顺理成章地漫入鼻间,这种香气总是能使宿星裁安稳下来,暂缓这阵子对她的探索,一改夜不沉眠的习性,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元琮意依旧穿着那身红火的嫁衣,满头凤冠金钗,不知要作谁的新娘,直至宿星裁望见铜镜中自己同样喜庆的赤红婚服,方才明白过来。

    是他的。

    绛红纱幔垂落而下,盘龙高烛燃得哔啵作响,杯盏中的酒水不知为何倒了一整张桌面,寻寻觅觅,只在新娘的红唇上觅得可疑的踪迹。

    他还记得,他想要她的更多。

    至于更多的什么,宿星裁仍要再寻,去嗅闻那道可疑的水痕,却撞入元琮意满目的迷离星河,酡红脸颊如同飘飞的红云,她的面容装点得潋滟动人,风姿绝色胜过世间一切女子。

    那张脸仍在向他凑近,沾着晶莹酒液的红唇微微开合,不停地唤着他:“仙君,仙君,仙君……”

    “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