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今天萧信后悔了吗? > 30. 第 30 章
    京城崇仁坊许府。

    书房内亮着几盏仙鹤铜灯,寒门出身的内阁次辅许庆春着一身深色燕居常服,坐于桌前,手中正捧着一卷文书。在同僚们眼中,许庆春是一个再和气圆滑不过的人,常带笑脸,人称“春风许”,有时内阁议事,庞首辅铁了面,就得找这位许阁臣救场了。

    梁慎在宫中交了差事,洗去了一身风尘,步入书房,给外祖父行礼。

    许庆春放下手中的书卷,细看他一番道:“回来了,差事办得怎么样?”

    梁慎直起身,拱手回道:“一切顺利。秦公和蔼可亲,云州水秀山明,不愧是鱼米之乡。孙儿这一路南下,倒也见识到了一番南地风景。只是…”

    他神色微肃:“只是秦公见了我却说,让我转告您,谨言慎行。”

    许庆春思量几瞬,随后轻哂一声,摇了摇头道:“这老头子惯喜欢打哑谜,且不去理会他。”

    梁慎上前一步,从袖中双手递上一叠物事:“孙儿还想告诉外祖父,这次路过澄州见有豪强占地,销毁地契。孙儿就行使了行人采风望俗之责,禀告了县令,县令已把这群人处置了。”

    许庆春接过那份状纸扫了一眼:“这也是应当之事,你虽然是去奉陛下之令去宣谕的,可是路见犯法之事,本也有督促、查管之责。可知是什么人这么胡作非为?”

    梁慎眉头紧蹙,想起了那群刀刀要命的杀手,回道:“当场只查到了县丞,却有一伙人拿着刀兵追着孙儿,很是凶恶。只怕背后不是很简单,也许就牵动了京里哪位人物。状纸和地契,孙儿也带回来了。”

    许庆春将那地契搁在案头,冷哼一声,宽慰外孙:“没受伤吧?这偌大个京城,砸块砖头都会砸死个三品官。你只要做了,就无需去怕,外祖父还在呢。”

    梁慎心中安定,他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耳根悄然泛起一抹微红:“孙儿还想跟祖父说,”

    许庆春见向来从容持重的外孙儿竟难得地局促起来,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好笑道:“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梁慎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摆,竟是郑重地跪了下来,扬声道:“秦公之女孙,柔嘉维则,兰心蕙性。此次孙儿在云州与其结识,对其人甚为钦佩。外祖父既然和秦公是旧相识,慎厚颜,请外祖父去向秦公提亲。”

    许庆春抚掌大笑:“我说你这小子,惯来不像你平常的样子,说话也说不利索了。原来是去了一趟云州就喜欢上人家孙女了。也不知见了几面,就叫你啰啰嗦嗦,话也说不清楚,夸人倒是夸得顺当。”

    梁慎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本就面薄,被外祖父这般直白地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唤了一声:“外祖父。”

    许庆春见好就收,也不逗他了,爽朗笑道:“好,只要你真心求娶,既然你开了口,外祖父舍下这张老脸,去挨那秦希仁几拳就是了。”

    梁慎惊讶:“秦公还会打外祖父?”

    许庆春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不然呢?你以为,当年我和他是同年,平常就没少为文章吵架。后来他去了御史台,我去了翰林院。他上朝参我,我下朝打他。我这会去,他岂能不打我?”

    梁慎听得瞠目结舌,大为惊叹。他怎么也无法将云州那个儒雅方正的秦公,和眼前外祖父与互殴的画面联系到一起。

    许庆春摇了摇头,似在怀念当年岁月:“你们年轻的孩子不知道。那时候不打几架,都不敢说带了奏章去呢。你当这板子做什么用呢?就是用来揍人的。”

    梁慎想象着朝堂之上臣子们抡起笏板揍人的场景,喃喃道:“这简直有辱斯文。”

    许庆春嗤笑一声:“斯文来斯文去,那吵不赢的时候还不是跟集市上卖菜一样。你以为读了书就有什么不一样?吵得更斯文吗?”

    梁慎忍不住笑出声。

    许庆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敛了笑意:“你可别当那个老头子是好心关照我,他只是想问我死没死呢。”

    梁慎见夜色已深,铜漏滴水,便起身道:“外祖父倦了吧?早些歇下,孙儿去打水来。”

    “不用了,我这书还没看完呢,我还得看会书。”

    “那孙儿为外祖父掌灯。”

    “你这一路也很是辛苦,早些去休息吧。”许庆春语气慈爱。

    梁慎只得行礼告退:“那孙儿退下了。”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合拢,许庆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双目看着烛火摇动之影,心中思量不定。

    既然秦希仁让孙子带了这样的话回来,可见他虽退居乡野,却仍然耳清目明,并不是个聋子瞎子。

    可是那位如果要对付许家,那又干什么要他的外孙子当天子近臣呢?这位陛下虽然才登基半年,却越发让人看不透,不再是当年长信宫里尊师好问的大皇子了。

    他想对付谁、要对付谁?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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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慎往朝中告了假,带着外祖父的亲笔书信,备下重礼,满心欢喜地又往云州而来。

    抵达青溪县城这日,正逢八月十七,云州特有的祈星节。满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沿街商贩的叫卖声与游人的谈笑声交织,端的是美不胜收。梁慎便叫阿七和老张头在县城客栈歇下。

    阿七知道自家公子这趟是来会心上人的,况且青溪县民风淳朴,自是放心让他独去。阿七乐得清闲,在客栈里大吃大喝,捧着云州过节的星团和星饭,吃得不亦乐乎。

    梁慎独自雇了辆马车,踏着暮色往鹭影村赶去。

    到达鹭影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巷间行人如织,半空中正慢悠悠地升起一盏盏祈星灯。这祈星灯与寻常孔明灯不同,透薄的油纸上拿藤黄和朱砂绘着二十八星宿的星图,烛火一映,仿若真把漫天星辰扯落了人间。

    他循着记忆走到秦府门前,却以为自己走错了。

    只见秦府的门楣上,结着大红的绸缎,红彤彤的双喜宫灯悬在檐下随风轻晃,赫然是一派筹备婚嫁的喜庆模样。大门紧闭着,他上前扣了半晌的门环,并无人开门。

    梁慎拦住一个路过的大娘,揖手问道:“大娘,敢问秦家人去哪了?好像并不在家。”

    那大娘

    挎着个竹篮,满脸带笑地答道:“秦府嫁女,主人家都往祈星城去置办嫁妆了。”

    梁慎心头一震,急声问道:“秦家有几个女儿?”

    那大娘闲叙起来,道:“就一个。秦公的小孙女,听说是要嫁到京城萧将军府呢,你说说,这是多大的福气。以前就听说秦公是在京里做官的,后来回了地方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乡贤,连当今陛下都赏了东西。哎,后生,你找秦家人做什么?要是有口信要带,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帮你带一句也行的。”

    梁慎一时恍恍惚惚,耳边嗡嗡作响,胡乱回道:“哦,不是的,我只是问问,多谢大娘。”

    那大娘见他神色古怪,摇摇头也就走了。

    梁慎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脊背靠在秦府门墙上,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秦姑娘,她要嫁去萧家?怎么会呢?

    萧家,那是京里的武将世家。萧将军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单名一个信字,与他年纪相仿,但文武殊途,两人素无深交。他在书院里寒窗苦读时,萧信正跟着父亲在塞外大营中历练;他御笔钦点探花郎跨马游街时,萧信已在虎襄军中做少将军了。京中有好事者,品评人物时曾把他们这一文一武并称为“京城双璧”,说他和萧信两个人,就占了三分京城的才气与俊气。

    关于萧信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甚至知道萧信曾经有过一位未婚妻子,原是陶妃甥女、睿王表妹。后来睿王坏了事,京城的交际圈里,便再也不闻陶、傅两家之名,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可是,高门华第的萧家,和千里之外的云州秦家,怎么会突然结为姻亲呢?

    电光火石间,梁慎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他终于想到了,陛下曾给他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行人,一封密谕、并赐物若干,命他务必面呈秦公。

    如果这两家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能是那一封信了。

    原来,那是一封让他们两家自行嫁娶的赐婚密信啊。为什么偏偏是他,亲手把这样断送自己情思的东西带给了秦姑娘?

    秦姑娘要嫁作他人妇了,天子之意无可更改,他甚至连向她诉说一句心意的机会都没有了。

    梁慎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闷痛。他神思茫然,游魂一般地往街外走去。街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刚刚他来到这里时,只觉得这祈星节喜庆热闹,满心欢喜地认为是上天垂怜,让他刚好在这一天来到青溪县,能有机会和秦姑娘一同祈福。

    现在他只觉得,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他呢?

    梁慎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胡乱地走着。过了石桥,桥上有垂髫小儿在往溪水里打水漂,清脆的笑声和着水花飞溅。桥下,不少人正放着星子形状的河灯,合手闭目许愿。河灯中央一点微光,随着溪水飘飘荡荡而去,却带不走梁慎心里半分的哀愁。

    他避开人群,顺着溪流往桥下走去。越走越偏僻,到了一片低洼的浅滩。这里人少了很多,岸边长着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中秋刚过,祈星之时,凉风习习,桂花的浓郁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梁慎颓然地靠着树干,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