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外长夜冥冥,只有天上星子闪亮。草地幽暗,难以窥见其中藏着什么。
秦意眠握着簪子往外走去,心中十分害怕。夏季云州多虫蛇,况且是山中。
她安慰自己道:不怕,意眠,不过几里路。要是真的有蛇虫,就拿簪子刺死。
“星君,星君,”她抬首祈星,心中默念,“让我快点回到村中,找人来救梁公子。”
她往草地中走去,借着星光,辨识路途方向,四周空寂无声,细听去,只疑心草叶摩擦间仿佛带着令人发毛的沙沙声,秦意眠加快脚步。
走出一段,不期然,鞋面被一个冰凉的细长状物滑上。
“嘶…嘶…”
是蛇在吐信,意眠心中恐惧已极,只觉得四肢木僵、手脚发凉,呼吸难抑,她最怕的便是蛇。慢慢的,那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她的腿一点点盘旋着爬了上来。
意眠闭目,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因此,想起了更远的从前、更无助的时刻。
“祖父,爹爹呢,我要去找爹爹。”
“眠儿,你太小了,不能去找你爹爹。祖父已经派人去找了,爹爹很快回来看你。”
可是爹爹一直没有回来。
“娘,爹爹呢?我好想爹爹。”
“眠儿,娘也想你爹爹,很想很想。眠儿,要是娘去找你爹爹,眠儿会怪娘吗?”
“不怪娘。娘,你快点把爹爹找回来呀。”
“乖女儿,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眠儿要听祖父的话,要乖乖长大。”
“娘!”
女童的哭喊凄厉无助,妇人的裙摆在空中飘飘荡荡,裙子上是娘最喜欢的宝相花花纹,她头上的玉簪落在了地上,女童捡起了簪子,依然靠在娘的腿边,只是这一回,不论她怎么唤,娘也不会应她了。
秦家挂上了白幡,人人看了她都流泪,女童披麻戴孝,不言不语,又想爹又想娘。她问大人什么是死?娘为什么会死?没有人回答她。
那时候太小了,才几岁。脑中不知事,腿上无健力,所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流着眼泪。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她能跑得很快,她能跑出门去,去找爹爹。她能飞扑过去,去救娘。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意眠睁眼,丑陋的蛇头正吐着信子,已经盘在她的腰间。
不怕,越怕什么,什么就控制你。
她不再犹豫,簪子狠狠刺向蛇首。噗嗤一声扎进血肉,腥臭的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她几欲作呕,拨开扭曲的蛇尸。
看,不过如此,一根簪子便能了结。只要杀过一回蛇,就不会再怕了。如果一直恐惧退避,就会自己陷入自怨自艾之地。
爹爹在异乡失去踪影,不见尸骨。梁慎是一个好人,不应该跟爹爹一样,他的家人也会忧心绝望。爹,娘,请二老为我照亮回家的路吧。
鹭影村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秦意眠自山中奔回,好在除了遇蛇之外,再无惊险。乡邻听她求助,大家立马提着火把去山中找寻梁慎。
梁慎再醒来时,是在鹭影村的医馆里。
屋内弥漫着草药香气,梁慎趴在榻上养伤。前几天,阿七引着云州官府的官差,与老张头会合一同寻到了这里。见到公子时,阿七扑到榻前,差点哭出声来。老张头也是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现在在阿七的心里,秦姑娘简直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了,比之侠义里的聂隐娘、红拂女也不遑多让。秦姑娘可真勇敢,夜里走那么远的山路找人救公子,要不是秦姑娘,公子可该怎么办啊。阿七也不能叫阿七了,该改名阿勾,再也不敢抬头说话了。
保住了名字的阿七看出来了,公子也有了心事。他从小就在公子身边,知道公子是最善良端方的一个人。今天的饭是秦府的周妈妈送的,秦姑娘没来,公子就懒怠吃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靠在窗边,皎如玉树,伤还没好,差事也没办完,他发着呆想着谁呢?
阿七从来没见过公子这副样子,心想,少夫人,啊,不,是秦姑娘,快点来看看公子吧,瞧他那可怜样。
好不容易哄着公子吃了饭,大夫进来给公子换药,阿七听公子边痛叫边跟大夫打听秦家的事,简直没眼看,屁巅屁巅去秦家还食盒碗筷了。对了,得问问周妈妈,今天这鱼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还得看看秦姑娘在不在家,好去跟公子回话。
等伤势稍好些,梁慎便执意下了榻,换上一身干爽整洁的青色直身,与老张头、阿七一行人往秦家去送信。
这几日在鹭影村静养,听乡邻和老大夫闲聊,他已知道,那位救了自己的秦姑娘,竟就是自己此行要拜访的秦公的孙女。
想起那个女孩儿,梁慎笑意难掩,只觉得心中温软一片。
秦府堂中。
梁慎整理好衣冠,上前一步,端正行了一礼:“行人司行人梁慎,代陛下传谕。”
秦彦方隐居村野多年,身形虽清瘦,眉目却儒雅方正。他神色庄重,依规矩行了三叩九谢的大礼,双手接过信函,观信后,问道:
“你就是梁小友,听说今科点了探花。宗之潇洒美少年,果然是一表人才,你外祖父可好?”
梁慎讶道:“不敢当秦公赞誉,秦公与外祖父相识?”
秦彦方微笑,抚须道:“何止是相识。”
他冲梁慎招了招手,叫他近前一些,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与赞许,温言道:“好孩子,这次亏你送信来。在家里住几天,洗一洗风尘。听说你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走。”
梁慎心中感动,再次躬身行礼致谢。
“这段时日多亏了府上照拂,备餐饭衣被,慎不胜感激。只怕拂了秦公美意,因差事在身,还须赶回京中去复命,路途不好耽搁,等来日来云州,还需深谢老大人,那时再来叨扰秦公一二。”
秦彦方见他虽年纪轻轻,办事却极有分寸体统,颔首道:“好,如此我也不好多留你,我最是喜欢京中的名酒春风盏,多年未尝。下次你来,给我带一囊尝尝。”
随后,秦彦方又拉着他问起了京中的诸多风物与近况。临分别前,低声叮嘱道:“让你外祖父谨言慎行
。”
梁慎心中一肃,郑重应下,这才躬身告辞退了出来。
抬步走出堂屋,梁慎心头不舍,正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才能再见秦姑娘一面,却见那道身影,早已在门檐下盈盈立着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鹅黄裙衫,乌发半披在脑后。秦府门口种着香樟与西府海棠,此时香樟深青,海棠花开,胭脂匀破、垂丝半醉。梁慎眼中却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原来青溪水中,也有洛河神女,那神女是秦姑娘。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叫她的名字,惟恐唐突了她。
“梁公子,一路保重。”少女声音悦耳,泠泠若琴。
梁慎这才敢抬眼看她:“秦姑娘说过,我和你是朋友,不如就叫我思远吧。”
秦意眠莞尔一笑,眉梢眼角皆是江南霞色:“思远,归途顺利。”
梁慎心中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想着自己很快就会再来云州的,等到那时再当面对她说,才显得珍重。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对他是何看法,他也该明明白白说明自己的心意。
他转过身,叫阿七将马车里那把画有兰草的油纸伞取了过来。
混乱起时,这伞与一应赐物同放在车厢里,倒是分毫无损。那天在檐下避雨时,他曾见她多看了这把伞几眼,想来她是喜欢的。
他把伞递到秦意眠面前,道:“这伞面是我自己所画。秦姑娘,说好了这把伞送给你。”
秦意眠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抚过伞面上清雅的墨兰,笑道:“多谢,我也极是爱画。”
梁慎凝望她的眼睛:“是我该谢你,只是这谢礼太轻薄了些。秦姑娘,下回我还来云州,那时再郑重谢过。”
少女抱着伞,落落大方:“说了是朋友,就不用谢了。”
阿七挤上来,挤眉弄眼:“秦姑娘,我也会想你的。”
“阿七也一路保重。”
梁慎温温一笑,心中极是羡慕阿七能这么跟她说。
阿七赶着马车,梁慎照旧坐在车辕上,车马碌碌,扬起尘土,送他渐渐远去。他扭身回望,那道抱着伞的聘婷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在青砖灰瓦中终于不见,他的心却好似永远留在了这片云水之间。
走出去半里路,梁慎才反应过来,问阿七:“你刚刚说什么。”
阿七龇牙咧嘴,大着舌头道:“我说我也会想秦姑娘的。”
梁慎恼了:“阿七!”
“公子,你的心思,傻子也知道了,不信你问老张。”
老张头从车厢里探出身,给他一记暴炒栗子:“阿七,臭小子,说谁是傻子呢。”
阿七把马赶快些,颠得老张哎呦哎哟的。
梁慎脸红得像刚炒熟的栗子,没工夫理会他们斗嘴了。秦姑娘,听到阿七说的字了吗?
秦府书房之中,秦彦方看了一番案头上的天子赐物,抚须沉吟。
心想,比起这素无相交的萧家子弟,倒是方才那个许庆春的外孙儿看着更顺眼些。
许庆春也是,他家有好儿郎,自然该早早登门来。如今,倒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