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前,云州首府祈星城酒楼。
当梁慎的小厮阿七看到公子引着刚刚檐下那个少女到了二楼雅间时,他心里愿称公子为中了邪。
公子又叫换了一桌酒菜,那少女也不客气,就吃了起来。公子还对她温言谈笑,请她多吃些。阿七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以后公子身边要多一个阿八阿九了?那阿七岂不是坏菜了?
等他们互相叫着“秦姑娘”、“梁公子”的时候,阿七觉得已经不是阿八阿九的问题了,不会以后多一个少夫人吧?公子是新科进士,自点了探花,京里来说亲的人只差没踏破门槛,即使没有高中时,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俊雅无双。那么多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对公子脸红心跳的?老太爷左挑右选,公子一个都看不中。难道来了云州,就能在路上捡个老婆?
阿七的腹诽,秦意眠一点也没听到。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挺让人看不起的,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一个人饿着肚子,也没钱买药,让人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如果星君能够听到她的愿望,就让她变成一个最富有的女人,给祖父买一千剂药,在酒楼点一百桌好吃的,给周妈妈做一百件新衣服,还有刚刚的小乞儿,她要带她去找爹和娘,告诉她,她的爹和娘永远不会不要她。
她这么想着,填饱了肚子。抬起头来,发现梁慎还在看雨,刚刚认识的老张头、阿七也还在说着闲话,没有一个人看她,她也就放下了心。
晚上便与梁慎主仆几人一起住在客栈,梁慎也给她订了一间上房,并无轻慢。
第二天清晨,老张头突然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想是有些水土不服。梁慎请了大夫来看,听说并无大碍,便留老张头在客栈休息,等办完差事回来汇合,又塞了碎银托客栈伙计照看。
由阿七赶着车马,加上几个护卫,一行人往青溪县而去,出祈星城往南几十里就是青溪县。
黄昏时分,一行人到了柳叶渡。
几人在渡口茶摊歇脚,江面上晚霞泛着金光,荷叶丛里摇出一条乌篷船,船上的渔女正弯腰提起渔网,几条青鱼在网里活蹦乱跳。不知哪条船上的艄公在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江风拂过来,梁慎喝了几口粗茶,觉得心也静了。
秦意眠却皱起了眉头,这茶摊子她常来的,今日怎么多了这么些陌生人?只见周围几个穿着素色直身的人,看似随性闲坐,实则眼神隐隐在打量他们。
梁慎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用眼神示意阿七。阿七机灵起身,装作问路的样子到水边艄公面前问了几句话,回桌前若无其事照样说着闲话。可他坐下时手心全冷汗,那些人的目光一刻未离。
阿七提起包袱,开始对着护卫做眉做眼。他心里苦笑:这下确定公子闯祸了。前些日子路过澄州时,公子非要多管闲事,见田里老农哭喊着被当地豪强占了地,那豪强自称京里有靠山,乡县无人敢动,老农求告无门,藏起地契,差点被打死。公子路见不平,非帮老农写了状纸,还收下地契答应带到京中申冤。
老张头当时就不同意,说既是为天子传谕,最好莫生枝节。公子却说,他是行人司行人,有采风望俗之责,非得管这档子事。如今可好,眼见刚出了澄州到了云州,人家就追杀上来了。
梁慎示意秦意眠准备起身,不想后头那伙人极其警觉,抽刀就砍了过来,阿七大喝一声,作为公子身边第一得力人,他也有几分功夫在身上,拔刀与护卫迎上去缠斗。他刚要开口表明公子官身,却已来不及,那些人招招要命,只想灭口。
“秦姑娘,走。”梁慎忙拉着秦意眠往外跑,一边回头喊阿七。就在此时,梁慎后背上已重重挨了一刀。
阿七待要跟过来,却被刀锋格开,见贼人被护卫缠着,一时半会也不能去追公子,他咬牙驾车往祈星城方向狂奔去了,只要找到云州官差保护并表明官身,不信这伙狂徒还敢这么无法无天。
柳叶渡旁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梁慎拉着秦意眠跑出一段路,躲进芦苇荡里藏身。回头见那群人已经顺着草痕寻摸过来,秦意眠情急之下,拉着他往水里一滑。
入水才发现,这位梁公子根本不会游水,在水里手脚乱扎。秦意眠忙折了一根空心芦苇杆递给他,教他怎么换气。
梁慎从未进过水,此时又慌又怕,浑身僵硬。
“去那边找找。”
“软脚书生,跑得倒快,识相的赶紧出来,饶你一条命。”
“莫非躲到水里去了。”
“淹死了也得补两刀,快找。”
头顶岸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背上作痛,手脚无力,水腥气直冲肺腑,梁慎一口气没提上来,“咕噜”呛起水来,眼看就要溺水。
秦意眠心头一紧,她赶紧凑过去,贴上他的唇,将口中的气息渡了过去。
梁慎睁大双眼,虽知是情急之举,心脏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秦姑娘离他太近了,口舌间渡过来的柔软气息,她唇瓣的温热弧度,让这位端方君子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这边没有。”脚步声走远了。
如此撑得几息,贼人往另一方向寻摸去了。两人才缓缓浮出水面,躲在湿漉漉的芦苇丛里。
梁慎衣发皆湿,喘着气道:“秦姑娘,是我连累你了,刚刚多谢你。”
“这块地方就那么大,他们要是找了那边没有,还会回来的,我们得赶紧走。刚才这么一下,渡口的人都吓跑了。要是去水面上自己撑船,一定很招眼,你跟着我,我带着你绕路。”秦意眠心脏也是一阵乱跳,十八年来从未如此惊险,可是把梁公子一个不认识路的外乡人放在这里,他还有命吗,他昨天才帮了她。
梁慎看着她,低声道:“不必了,秦姑娘,你自去逃命吧,这些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贼人的动静又折了回来。梁慎只得道了声:“冒犯了。”他重新握紧她的手,急声问:“往哪边跑?”
秦意眠反手拉住他,二人借着暮色一路狂奔,躲到了山中一处破庵中,这才浑身虚脱靠着墙壁喘息。
月光透过未遮严实的屋顶照进来,庵中蛛丝密结,破瓦灰墙,墙角只有干草几蓬胡乱堆着。秦意眠转过头,见梁慎身影歪斜,背上湿透一片,才发现他早已受了重伤。因穿着深色衣衫又浸了江水,那鲜血此刻正顺着衣角,一滴滴渗到地上。
他清俊的脸已失了血色,眼睛也无神,沾湿的眼睫毛糊在眼皮上。
梁慎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头也晕乎乎的,靠着断壁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一旁栽去。
秦意眠心头一惊,忙伸手去扶他。触手处一片冰凉,再摸他后背,大片湿漉漉的血迹已经黏住了衣裳。她心里着急,双手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掌,不停地唤他:
“梁公子,梁公子。梁公子,你醒醒啊。”
梁慎眼皮沉重,听见她的呼唤,费力地睁开眼,强撑着维持住神色,不愿让她看出自己的狼狈与虚弱。
秦意眠见他眼神涣散,随时都要昏过去,心里明白这时候绝不能让他睡着。为了保持他的注意力,她只能不停地引他说话,哽咽道:
“你的家人还在等你,梁公子,你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梁慎脑海
里浮现出外祖父严厉却关切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虚弱地说:
“是。还有人在等我,我不能死,我不会死。”
“对,是。你就这么想着,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这次来云州是来做什么的呀?”秦意眠抓着他的袖角,焦急地看着他。
梁慎缓了一口气,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送信。”
“接了别人的信,就一定要送到。”
“是,我会的。”
秦意眠一边搓着他的手给他取暖,一边继续问他:“那伙人为什么追杀你?”
“我拿了他们罪证。要送到京里。”
“你果然是一个好人,你还要帮助更多的人。”少女声音柔和。
“是,我要帮助更多的人。”他无意识地重复。
“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梁慎合眼,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秦意眠扶着他小心趴下,用手去拍打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梁慎。”
“哪个慎字?”
“慎思的慎,字思远。”
秦意眠认真看着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梁慎,梁思远。”
梁慎神色迷蒙地轻声问她:“秦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意眠。”
清朗少年神思早已昏沉倦倦,耳鸣得听不清话,迷迷糊糊地问道:“是我醉欲眠卿且去?”
“不是,是天上月,水中天。”
梁慎不由自主地张口接道:“夜夜烟波得意眠。”
“是。”
梁慎觉得自己怕是不行了,强提着一口气继续和她说道:“秦姑娘,我家住京城崇仁坊,我的外祖父姓许讳庆春。要是我死了,请你帮我报个信。”
少女的眼睛里开始下起了雨。
“我不会帮你报信的。梁思远,你答应了我,要坚持住。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梁慎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很想这雨快点停,他极轻地应道:“好,我会说话算话。”
她果然笑了,又握紧了他的手掌。
掌心里那双冰冷的手还在一点点失温,梁慎的呼吸也弱得几不可闻,他的脸惨白一片。
秦意眠心下已有了决断,于是拔下头上那支簪子,对着他的人中穴猛地扎了下去。
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梁慎倒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被这剧痛激得神智一清,双眼霍然睁开。
秦意眠见他醒了过来,看着他郑重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回鹭影村去找乡邻们来救你。”
“秦姑娘不可,天色这么晚了,又是山路。我怕你会有危险。”他竭尽全力拉住她的袖子。
“可是我不去,你就要死了。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虽与梁公子刚刚见面,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你等着我,思远,你是一个好人,不应该死在异地他乡。你放心,这段路我虽没走过很多次,也记得了的。不过几里路就到村口了。”
说完,她起身在破庵角落里拢起那几蓬干稻草,掩在他身上,转身往外走去。
“秦姑娘…”
梁慎心急如焚,张嘴想要喊住她,可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剧痛陡生,牵扯得背上伤口如刀割一般,竟哽在喉头无法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纤弱的身影,往长夜之中去了。
从庵里往天上看去,明月高悬,几不可见,只庵外荒草中传来几声蝉鸣。
秦姑娘,别去。梁慎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