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十月,从江南云州到京城,山高水远,因此秦意眠必定要早些启程。这几日,闺阁里总是忙忙碌碌的,除了清点四季衣物、打点贵重的妆奁,还有旧日积攒下的一些字帖与画作,都要收进防虫的樟木箱中。
姑母送来的盈月和盈袖这几天也跟她熟络起来。圆脸的盈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爱说爱笑,手脚也快;盈袖则是容长脸,性子更安静沉稳些。
这天下午,盈月正帮着秦意眠把几卷旧画归拢装箱。一不小心手腕松了,一个卷轴骨碌碌滚落到青砖地上,自己散了开来,还沾了些微浮灰。盈月忙蹲下身去掸,赔罪道:“姑娘恕罪,奴婢不小心弄脏了。”
秦意眠见状,只温和道:“不碍事,仔细手别被划到了。”
盈月把卷轴拾起来,刚想收好,却瞥见是一幅设色极佳的水上泛舟图。波光粼粼的青溪之上,年轻的男子长身玉立,怀里抱着个娇憨可爱的小女孩;岸边水草依依,荷花亭亭,一位端丽女子正临水戴花,那男子微微回眸看向她,眉眼间含情脉脉。
盈月忍不住好奇,问道:“姑娘,这画的是何人呀?”
“这是我小时候,我爹娘带我游青溪时的样子。”秦意眠满目追忆之色。
盈月在秦其英身边伺候时,隐约听过秦家旧事,自知失言,便不说话了。
秦意眠把画卷放回桌案上,透过墨色,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在父母膝下承欢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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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云,你别闹了,孩子还看着呢。”
“眠儿又听不懂,静仪。”
初夏的一场急雨刚过,水面烟波浩渺,云销雨霁,碧空如洗,荷叶之上水珠滚动。秦其彰身着竹青色直身,挽着袖口,撑着乌篷船穿行在密匝匝的荷叶深处,小舟随波轻晃。
行到花开最密的地方,他探身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回转身,像是变戏法似的,用宽大的手掌将那朵紧闭的荷花拢在掌心,暗暗用指腹揉捻着花托。再挪开手时,那花瓣竟然片片舒展开来,露出了娇嫩的花蕊。
秦其彰把花递给眼前的女子,含笑缱绻问:“静仪,好不好看?”
那女子正是秦意眠的母亲严同淑。她生得蛾眉皓齿,清丽脱俗如水中娇莲。此时身着一袭水绿色的交领罗衫,下穿月白织金百褶裙,身姿娉婷。
她看着丈夫手中的花,微微蹙起罥烟眉,轻轻一叹道:“前人说,留得枯荷听雨声,你倒是好。好端端的花也被你摘下。”
秦其彰朗声一笑,剑眉舒展开来:“这里荷花如此之多,我取一枝何妨?”说罢,他抬手将那朵娇艳的荷花轻轻戴在了妻子的发髻旁,端详了片刻才道:“非得我妻戴着,才不算辱没了这花。”
严同淑被他这情话逗得脸红,满腔嗔怪都化作了温柔。
而她怀中揽着的女童,不过垂髫之年,绑着鲜艳的红头绳,身上穿着绣有小兔穿花的绸衣,憨态可掬。
女童见爹爹给娘亲戴了花,立马撅了嘴,伸出手去抱男子的腿,娇声娇气道:“爹爹,我也要。”
秦其彰蹲下身来,将女儿抱入怀中,刮了刮她的脸道:“你也要啊?眠儿,你要哪一枝?爹爹也给你摘。”
女童指了一枝离得近的花苞,秦其彰探身帮她摘了下来,温柔地簪在她头上。
女童抬起手往头上去寻摸,摸到了紧实的花苞,有些不满意地嘀咕道:“爹爹,这朵还没开呢,爹爹也给我变开。”
秦其彰失笑,抱她坐在舱中,一手搂着那女子,道:“爹爹给你讲一个故事。”
女童自来最爱听她爹爹讲这些神奇的故事,闻言,立刻扒着爹爹的脖子,催促道:“爹爹快讲!”
秦其彰看了身边的妻子一眼,慢悠悠道:“青溪之下,有一碧龙潭。碧龙潭中有一位龙女。那龙女自小受尽宠爱,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且说某一日,龙女乘兴而出,从碧龙潭底浮上来,乘舟游青溪。彼时风和日丽,恰有一书生正在此时归乡。这书生啊,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桡舟过青溪时,天已经黑了。他见江面上有一艘大船,巍峨华丽,难免心生好奇。却知夜路难行,只想赶快回家去,不曾想过拱桥时,”
秦其彰压低声音,造出紧张的声势:“天色一变,轰隆隆风雨大作,他那小舟,就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大船。龙女的侍女出来喝骂,怪他冒犯。书生正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作揖赔罪。此时,龙女走了出来。她倒并未见怪,甚至见书生落汤鸡似的模样,小舟又不经风雨、眼见就要散架,实在忍俊不禁,便问他往何处去,没成想,竟然同路。”
“龙女大发善心,邀书生上船同行。书生为表谢意,便随手掐了一朵荷花,变了荷花戏法给龙女看。龙女果然欢喜非常,并以宝珠相赠。”
女童年纪尚小,脑子里自动忽略了那些自己听不懂的的语句,但她很敏锐地发现了爹爹说的故事里有奇怪的地方。她眨巴着大眼睛,歪头问道:“爹爹不是说是龙女吗?龙女为什么不会游水,还要乘舟呢?”
秦其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将女童高高举起,满眼骄傲地道:“我女儿真聪慧,因为那龙女不是真龙女,是严家同淑小姐。”
女童正在开蒙学字,一开始学的就是父母家人的名字。所以她知道“严同淑”就是母亲的名字。先生教过,遇见尊长名讳,写字时要刻意多加一笔或多减一笔以示避讳。
她“哦”了一声,笑嘻嘻地往严同淑怀里扑:“原来是娘呀。”
严同淑一把搂住女儿,嗔了秦其彰一眼,眸光流转,似怨似娇:“显云,你又成日胡诌些什么呢?”
秦其彰挑了挑眉,故作无辜道:“我哪里胡诌了?难道不是真的?我与你岂不是相逢于这青溪之上?”
女童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爹爹,那宝珠呢?宝珠在哪儿?”
秦其彰顺
势环住妻女,他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鼻子,道:“宝珠已在我怀中了。”
而后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烟波,继续道:“彼时青溪亦如今日,烟波浩渺,人行其上,如画图中。正是天上月,水中天,夜夜烟波得意眠。”
严同淑无奈:“这本是一首表隐逸之情的渔父词,在你嘴里又成了什么?说话也不正经,念诗也不正经,没得教坏了女儿。”
秦其彰甘拜下风道:“是,我妻是扫眉才子,彰不如卿卿远矣,所以胡乱说来。”
女童打岔:“我知道,意眠就是我,那前面是谁呀?”
秦其彰捏了捏她的脸:“天上月,水中天,是你娘。”
接着看向爱妻,问道:“静仪,你说是不是?”
按照习俗,女子未嫁时称为待字闺中,待出嫁后常由夫君取字。静仪,一字一句都是丈夫对她的嘉许与爱意。
严同淑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宽广的怀中,声音轻柔如水:“显云,能和你琴瑟和鸣,夫妇同心,是我之幸也。”
秦其彰眼神微暗,抬手扶她鬓发,问:“花怎么歪了?”
他借着扶花,又去寻她的唇,虽此时水面上除偶有白鹭翩飞外,一个人也无,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于荷花丛中,严同淑还是难免羞涩,小声道:“女儿还在呢。”
男子低声道:“我把她眼睛捂住就是。”他抬手蒙了女儿的眼睛,吻了下去。
女童嚷嚷道:“爹爹坏,干什么蒙我的眼睛,羞羞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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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前头周妈妈喊用饭了。”盈袖挑帘进来。
秦意眠回过神,画卷仍在手中。画上着色鲜艳,人物栩栩如生,青溪县外碧波如镜、莲叶田田,只是物是人非,难免叫人欲语泪先流。
又过几日也就要上京了。秦家先办了嫁女酒,附近乡邻亲朋都来凑热闹。
到了出门这日,秦彦方端坐堂中,看着孙女长大的模样,又是叹又是喜,郑重道:“眠儿,这宅子,祖父给你留着。你与夫君要是夫妻相谐,我就等着你带着姑爷回来看我,要是他待你不好,或和离或休妻,你也只管回家来,我给你守着屋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秦意眠泪别祖父,再回头看一眼这生她养她的青溪县。
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飞檐错落有致;天井院中四水归堂,清光弥漫。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耳畔未曾闻见往日下雨时雨水打在太平缸上的叮咚之声。
她上了车轿,先走水路,再换陆路。一路红妆连绵,天子赐物打头,萧家聘礼居中,秦家嫁妆在后,就这么往那京中的高门华第去。
在离清丽明净的江南山水越来越远之时,秦意眠不由得想,三年前见过的那个英武儿郎,他会对她好吗?她要做他的妻子了,她会对他好的。
爹,娘,我盼与他夫妻恩爱,就如您二老一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