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灵净提醒,林常念猛然想起与苻聿之前的猜想。
此处或许存在两个妖邪。
她径直问道:“你们可曾遇见别的异样?”
见林常念神情严肃,灵净脑中思绪纷乱,猛然间想到一事,“阵法失效了!”
林常念惊道:“失效了?”
怎么可能!阵法是她同灵净一起布置的,其中每一处都经过两人再三确认,即便是威力消减也不该失效。
牧仁在一旁点了点头,“灵净唤过几次都未能启动阵法,也没能阻止那颗树的暴动。”
一旁,灵净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自下山后魂不守舍的原因之一,仰仗的术法失效,面对的情况又超出认知,多种问题叠加,愈发让他不安。
初霁听了半晌,喃喃补道:“不过这次,树妖伤人的手段倒是不同,并非直接取人性命,而是混乱中将人拖走。”
即便拖走后这些人情况多半不容乐观,但这多此一举的行径也的确奇怪。
初霁这话倒是又让灵净想起一事,“我在谷中感觉到了极重的怨气。”
怨气二字一出,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自最初在枯枝上察觉怨气存在,再到谷中灵净匆匆带过此事,如今,这是众人第一次正视此处积郁不散的怨气。
只是怨气与妖邪的关系横亘在众人面前,依旧毫无头绪。甚至除了灵净,另两人对怨气的存在根本无从觉察。
林常念急于确定心中的猜想,忽而转向牧仁,确认道:“你们第一次上山撞见祭祀时,是那颗桑树突然暴起,伸出枝桠将灵净贯穿而伤的?”
牧仁不解,仍依言答道:“是,当时我与灵净正阻拦村民祭祀,忽而感觉到身后有树枝窜动,接着便看到一根树枝从灵净胸口贯穿而过。”
林常念沉吟片刻,道:“但当时情况紧急,加上天色昏暗,究竟是新发的树枝还是藤枝也极难辨别。”
回想她当晚见到灵净时,仅通过留在他体内的半截枝条,也难以将两者分清,何况那时几人也并未留意此事。
灵净听闻此话,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间思绪划过,“你是想说,之前攻击我的是藤蔓?”
林常念点头,问道:“布阵时我们误入藤林,那藤枝也曾主动攻击我们,后来我被困也是一片诡异藤林。”
“而且在那诡异的空间,那藤枝还变化出了人样。”
“能化形,独立行动,如此本事,绝非是一个普通的伴生妖。”
灵净疑道:“可既是藤妖,那祭祀种种又为何总在那桑树处,何况后来我们在山谷也遇到了扰人心智的迷雾。”
初霁试探地补道:“莫非有两个妖?”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转向了她,初霁被盯地浑身不适,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我只是胡乱猜测。”
林常念柔声接过,“你猜的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藤妖与树妖并非伴生,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灵净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先前的众多疑问自觉有了答案。
一旁默不作声的苻聿突然眯起眼睛,语含压迫道:“那小道长是知晓阵法失效的缘由了?”
突然被人提及,灵净心中一抖,像是骤然面临审问,一时紧张地结巴,临了吐出两个字,“还未。”
林常念狐疑地看了一眼苻聿,这语气,怎么有些咄咄逼人。
但苻聿怪异的语气仅维持一瞬,下一秒,他就朝林常念的位置走了几步,靠近众人后,悠闲道:“怨气与妖力完全不同,若桑树弥漫的雾气由怨气组成,那你专门用来对付妖邪的阵法失效也实属正常。”
“而且这一切本就不合常理,你若以常理思之,必然无解。”
即便苻聿语气冷淡,灵净也迟钝地听出了一丝宽慰,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苻聿一语点破真相,众人顺着信息暂且能够确定此地不仅存在一个藤妖,亦存在一个满是怨气的树妖。
谈到此处,林常念一番思量,随后挽起衣袖,露出腕间骨镯,摊在几人面前。
“我在那空间与藤女缠斗许久,难决胜负,后用灵净在刀柄刻上的符咒方才将其制服。”
“只是,那藤女被制服后,濒死之际又以同样的方式用藤枝贯穿了我,再之后我便到了一个更为奇怪的地方。”
听到林常念被藤枝贯穿,三人神情明显有一瞬慌乱。
“一望无际的黑色湖泊,毫无生气,就像是一块凝固封存的空间。”
“我在此地走了许久,才见到了一盏巨大的华灯,后来我被吸引着上前,触碰到了此灯,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苏醒后,腕间便多了此物。”林常念指了骨镯。
灵净越听越觉惊疑,那话中所指的黑湖,怎么那么像入冥府前的徘徊之地。
能入此地,多半是已死之人。
灵净心头一震。
初霁急急追问,“伤在哪?让我看看!”
林常念安抚道:“我身上外伤皆已消失,或许那只是一场幻觉。”
房间的角落,苻聿散漫地靠在一旁,垂眼看向林常念身侧,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无人注意到,他的眸光随林常念的讲述,愈发晦暗。
一旁的灵净表情越发难看,沉着声音,接过了林常念的话,“不是幻觉。”
几人一愣,疑惑地看向灵净,一眼便看到对方煞白的面庞。
灵净定了定神,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林常念身边,下意识伸出了手,却在指尖刚要触碰到骨镯的时候,顿在了半空,随后目含询问地看向林常念。
“我可以....?”
林常念颔首默许。
再度覆上骨镯,灵净心底最后一点期冀也随之破灭了,过了许久,他才强撑着身体,道:“这是来自冥河之畔的法器,那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话越说越急,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睛涌出,模糊了灵净的视线。
他哭的急,话也一喘一喘,“对不起,对不起,阿念姑娘,是我连累了你。”
此前他留在林常念身上的追踪符失效,接着阵法失效,然后再是金玲破裂,桩桩事情接连发生,让他措手不及。
如今知道林常念恐是已死之身,自责与不安瞬间吞没了灵净。
一旁的初霁和牧仁也后知后觉听懂了灵净的话中之意。
冥河之畔,代表着死亡,一个在传说中,亡者才会到达的地方。
屋门不知何时被吹开一条缝,几人被夜风吹地一个瑟缩。
林常念心如擂鼓,起先听到灵净的话时震惊了一瞬,但联想到后来的经历,却也觉得理所应当。
虽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此机缘,内心却平静无波。总好过尸首一具,至少现在自己仍能行动自如。
事情已过一夜,又加上早有准备,再听只觉得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视线一扫,众人的担忧尽数被林常念纳入眼底,连隐在光下的苻聿脸上,都罕见地带着一抹忧色。
这股真实可触的情感紧攀着林常念,无形中安定了她的心绪。
初霁脑中轰鸣,难怪她辨不出脉象,她带着惊诧抬头,眼眶骤然通红,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牧仁原本闲散地靠在一旁,此时也已站立在林常念身侧。
灵净已止住了眼泪,只是情绪还没平复,低着头,身子一耸一耸。
他原本年纪就小,身量也不大,此时围簇在众人之间,也就一个小不点罢了,林常念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不过半大点的孩子。
先前他总一副少年早成的模样,加之处理起棘手事情时也十分游刃有余,这才让人不自觉忽视了年纪。
如今情况失控,先前的成熟全然化作泡影,倒是显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即便不那么完美,却真实的可爱,尤其自己已满是害怕担忧,却仍不忘揽下责任。
林常念拍了拍灵净肩膀,正视他的眼睛,温声道:“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听到林常念的话,灵净这才缓缓从情绪中抽离,呆呆地抬起头看向林常念。
他知道对方对他并无责备,但还是忍不住地内疚,要是之前再谨慎些,要是他不心怀侥幸,要是他阻止了祭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眼看着灵净眼眶又要泛红,林常念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正琢磨着怎么宽慰对方,就听到站在角落的苻聿出声。
“以法器固魂,并不完全算已死之人。”语气沉着冷静,话中情绪难明。
林常念带着惊异抬头,与苻聿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的目光不掩探究。
回应着她的目光,苻聿柔声解释道:“
除了察觉此物来历,我并不知此物作用。”
灵净听完,瞳孔猛地一缩,回头看向苻聿,紧接着一抹眼泪又低头端详起了那只骨镯。
这次,他在静心之后,看到了从骨镯之中流出的灵力,和萦绕在林常念周遭的力量一脉相承。
灵净眼睛一亮,喜道:“真的是灵力,是从法器上溢出的灵力!”
这股灵力无形中流经林常念的四肢百骸,自腕间骨镯开始,流经全身后汇于灵台。
看灵净情绪稳定下来,林常念笑着打趣道:“那看来好处还不少。”
只不过,即便两人都这么说,林常念还是对此毫无实感,毕竟这多出来的骨镯瞧着平平无奇,至于什么灵力,更是无从感知。
说到法器,林常念又道:“村子周遭被设了封印,内外隔绝,不得进出。”
听到封印,几人全都一脸愕然。
牧仁更是挺直了背脊,肃容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他们先前只顾得护送村民下山,直到现在也没来得及去周围查探,自然也不知道这里已被封印笼罩。
林常念点头,“我推断这封印恐怕是和祭祀变故同时出现的。”
“对了,马三是怎么死的?”
灵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被妖害死的啊。”
话落,猛地一顿,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先前从未细想,只觉马三死在山中,理应是被妖邪所害,可为何会遇变故,又被何妖所害竟不曾深究。
灵净补道:“当时谷中乱做一团,赵年又被吓疯了,情况紧急,我也不曾细看。”
“而且马三尸体出现的突然,被藤蔓吊在了空中,我记得他好像还咕哝了一句话来着,死人开口,将那些村民吓了个不轻。”
初霁,“我倒是扫了一眼。”
“那尸体除颈间一圈黑影再无外伤,只面上凝着明显的惧意,若不考虑邪物的手段,那打眼看过去就像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林常念将这三个字来回咀嚼,又看向灵净和牧仁两人,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她还记得马三是奉了赵年吩咐,在祭祀前去取了什么东西。
那日她和灵净上山布阵,返回时也并未见到马三踪迹,当时还以为是没碰上,原来是死了吗?
之前在赵年屋顶偷听,不难猜到马三禀性,想必那几人平日里没少跟在赵年背后为非作歹,何况犯下人祭这等恶事。
即便是死,也死不足惜。
脑中灵光一闪,林常念忽而脱口道:“那根枯枝应该是保人性命的!”
马三身死的唯一变数就是那根被换了的枯枝,只可惜那东西在她遭遇变故后也下落不明了。
一个猜想在灵净心中浮现,即便他内心抗拒,却不得不正视现状,“或许,是怨气作乱。”
“只是若真是怨气伤人,那就棘手了。”
怨气凝成实体伤人,同时又伴生妖邪,这局面远远超出他能应付的能力。即便他在脑中穷尽思路,也没能找出一个抑制怨气的办法。
“而且马三若真的死于怨气,恐怕它的力量会成倍增长。”
林常念不懂其中关窍,疑惑道:“符咒呢?或者封印?不能对付这东西吗?”
灵净苦笑道:“怨气是一团无从摸索的东西,不像寻常妖物,起码还有个切实的躯壳。”
“就是对付,我们也要能抓到对方的源头才是。”
“何况索命怨气,其凶戾程度远非想象,如今它见了血,恐怕之后会愈发疯狂。”
几人听完这话,俱都沉默不言,倒是旁边一派悠闲地苻聿问道:“若是将那树烧了呢?”
四人齐刷刷地带着疑惑看向苻聿,他又说道,“那怨念寄生在树上,若是将树烧了,它,岂不是没有了栖身的容器。”
林常念顺着接下去,“没了容器,或许怨念也就此消散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然没有办法,干脆随机应变,创造办法。
灵净又思考了一番用什么火咒才能将其烧的彻底些,以免留有漏网之鱼。
最终定下以阵法佐以咒术,又让众人到时分别站定在四周看守,然后由灵净主导,一把火将那桑树烧个干净。
众人蠢蠢欲动,确定再无遗漏后,便只等天光大亮,待到阳气最盛之时,上山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