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倏地一颤。
三人一脸疲态,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屋子。从谷中逃离后,几人方才安置好村民。
落座不过一息,初霁便按耐不住,猛地一拍桌案,腾地站了起来,“不能再等了,我要上山去找阿念。”
“我和你一起。”一旁的牧仁听闻,也跟着从榻上挣扎起身。
灵净坐在凳子上,毫无所觉,发愣地摩挲着手中的金铃。
谷中迷雾,金铃替他挡下一击,再之后上面便多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裂缝。
可此物怎么会碎呢?
金玲碎了,阿念失踪了,妖树似乎还有他无法控制的怨气。
灵净越想心越下沉,不安与歉疚揉成一团,连带着空气也变得稀薄。
听到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灵净忽而回神,随即意识到两人的目的,心中猛然爆发出一股慌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能不能先别这么鲁莽。”
一听这话,初霁神色顿时一变,她旋即转头,眼眶发红,咬牙质问道:“什么叫莽撞?如此险地,阿念失踪这么久不见踪迹,我不该急切吗?”
“她于你们不过萍水相逢,你不担心实属正常,但你大可放心,我自不会强求你与我再一同身赴险地。”
“但她是我的家人,多耽误一刻,就多一份风险。”
初霁边说眉头边不自主地蹙起,嘴角咬地发白,她强撑着精神,道:“你怕死就罢了,我不拖累你,你将符咒给我,我一人上山寻人便是。”
句句诘问下,灵净愈发无措,妖树的无底的真相死死搅着他的心绪,触及初霁满是忧虑的双眸时,心中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救人还需从长计议,山上险状你不是不知,我们才刚…”
初霁按捺着情绪,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办法在这干等,常念她现在是一个人在那里!”
“而且要如何从长计议,难道等下去就会有办法吗?”
面对初霁抛来的问题,灵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急道:“可毫无准备上山,若是连你也搭了进去…”
初霁语气咄人,反问道:“那你先前的准备有用吗?”
灵净被这话问的一怔,表情僵在了脸上,这话径直戳破了他一直惧怕不敢面对的真相。
牧仁瞧见两人愈发剑拔弩张,忙站在中间隔绝了两人视线,“初霁姑娘说的也没错,阿念姑娘失踪这么久,情况紧急,的确应该尽早寻人。”
灵净小声呢喃道:“我知道,我只是怕…”
牧仁冲灵净安抚地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初霁,解释道:“灵净绝非不肯寻人,山中情况未明,他只怕我们寻人不成反被困于山中,反而误事。”
初霁哪里不知牧仁所说,但距离常念失踪已过了半日有余,她心中急切万分,实难冷静,不免语气咄人,在听到牧仁所说后,别扭地点了点头。
牧仁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失神的灵净,沉吟片刻,对着初霁道:“我随你一同去寻人,小心些便是,也未必会遇险。”
初霁满脸感激,“好!”
灵净一听,忙跟着起身,垂头坠在两人身后,小声道:“我也去,若情况不对还能相互照应。”
他又从身上取出一些符咒,小心塞到初霁手中,刻意避开了初霁视线,叮嘱道:“你没有法术蔽身,这些给你,能用来防身,现下我也来不及再多准备了,进山后你一定要跟紧我。”
初霁接过符咒,看着灵净垂头的样子,心中一揪,抿了抿唇。
“走吧。”灵净道。
说罢率先出了门。
初霁跟上步子,走到灵净身旁时,低声道:“抱歉,方才一时情急,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灵净微不可见顿了一下,回过头安抚地笑道:“是我没计划周全,我知道,你是担心阿念。”
“我也是。”
初霁喃道:“谢谢。”
夜明星稀,林木与夜空相接,深陷暗影之中。白日的经历再度覆上心头,三人暗自提起了心。
刚走到院中,侧边高墙之上接连翻进来两道黑影。
“锃”地一声,牧仁单手持刀,欺身朝着黑影袭去。初霁向前跨了一大步,身子一斜,将灵净挡在身后。
黑暗中,少年身影灵巧,一个旋身,牧仁的长刀就扑了空,正要再攻上去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少年身后传来。
“是我。”
伴随着这道温柔的女声,庭院中的几人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阿念姑娘!”
“念念!”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黑暗中,林常念的身影自苻聿身后走出,借着屋内烛火,她的面孔清晰可辨。
初霁情绪难耐,先一步朝林常念跑去。
灵净也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几步开外。牧仁扫了一眼灵净神情,见其神态如常,这才收回了长刀。
苻聿早在几人相认时就自觉站到了一旁。
随着几人靠近,空气隐约传来了一股熟悉的薄香,苻聿顺着香气抬首,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灵净身上,接着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视线转回林常念的背影,眼中情绪难辨,只无意识地掐白了指尖。
见林常念安然无恙,初霁满心欢喜,奔至近前,一把抱住林常念。
实打实触到了对方带着温热的身体,初霁悬在空里的心方才落下,她长舒一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你都不知道,你消失后我一直...”
听着初霁的呢喃,林常念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初霁的后背,应道:“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初霁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
正要追问林常念消失后都遇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又先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摸上了她的脉搏。
惯性使然,何况她也更相信自己的医术。
林常念阻拦不及,便也由着对方去了。
从转醒到现在,除了刚开始的困乏外,她再无其他不适,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随着时间过去,初霁的面色愈发难看,几人干站在院内,皆是一脸不解。半晌,初霁放开林常念手腕,一把将其攥住,只说了一句,“先回房间吧。”
狭小的屋子一下塞了五个人,局促非常。
一进房间,初霁立马将林常念按到榻上。林常念见初霁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以为她是关心则乱,失笑道:“我没事,阿霁。”
话音落下,初霁眉头不展,一脸严肃的追问道:“为什么你的脉象时虚时强?”
“虚时,如风中之烛。“
“强时,脉象沉实有力,丝毫没有病弱之象。”
“这一好一坏交替出现,如此诡异,可我细细看了,你身上并无中毒迹象,为何会如此?”
话音落下,初霁满含忧虑的眼神直直地望向林常念,“失踪的这段时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初霁内心隐有不安,借由脉象,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对方消失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
林常念听罢,立马联想到藤妖贯穿心脉与腕间的骨镯,只是这境况险象环生,她更无法确定如今是否无恙。
情况不
明前,她本不想当众提及此事,以免惹人担忧。
如今骤然被初霁点破,林常念只好先行安抚道:“我如今还是好好的,想来这心脉强弱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应该先解决眼前的妖邪。”
见林常念刻意转开话题,初霁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常念不开口,她也没有逼问的道理,只得先闷闷地“嗯”了一声。
此事暂了,几人这才将视线转到苻聿身上,方才一心顾着林常念,即便多了人也没来得及细问。
这会刚一空,牧仁就朝林常念问道:“这位是?”
从进院到现在,苻聿始终一人站在角落,与众人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听到问话,林常念先是一愣,她目光转向苻聿,正准备胡乱编造一个身份,就听苻聿先一步出声道:“友人。”
苻聿漫不经心地答完,忽而抬首直视林常念。
他整个人隐在暗处,唯独那双黑亮的瞳眸灿若星子,视线与林常念相接,暗自勾了勾唇角。
林常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顿了顿,顺着苻聿的话点了点头。
刚好,她也不想苻聿太子的身份为人知晓,对方既与她不谋而合,又找好了理由,她自是欣然应下。
听到友人二字,牧仁和灵净也安下心来,只要不是从这妖邪隐匿的山中蓦然出现的陌生人就好。
初霁则是无条件信任常念,尽管她总觉得那陌生少年看常念的目光很是奇怪,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且她与常念相伴至今,也从未听说过此号人物。
目光狐疑地从苻聿身上扫过,接着又转回了林常念身上。
林常念将众人的关心看在眼底,经此一遭,几人也算是共患难了。
“我离开后,你们都遇到了什么?”稍一安定下来,林常念立马追问起了分别后的情况。
灵净听罢面色一沉,隔着衣料,金铃的边缘分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那处鼓起,生怕一个用力,金铃就会在自己手下碎掉。
牧仁侧目看了一眼灵净不安的神色,转而接过林常念的答话道:“轿子消失后,谷中就突然起了大雾。”
“再之后,先是赵年忽而发疯,紧跟着那群村民也乱了起来,大雾迷眼,谷中乱的彻底。”
“那群人还相互攻击,所幸灵净看穿了祭服的问题,卸下面具后,倒是都恢复了过来。”
“后来情况危急,我们无暇顾及所有人,不少人在这期间被树枝拖进了雾里,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带了剩下的村民逃离了山谷,如今那些人都各自回了家,方才我们正要去山中寻你。”
牧仁说罢,灵净忽而开口道:“马三,死了。”
“死了?”林常念脸色一沉,看来自她遭遇变故,谷中情况也不容乐观。
灵净点了点头,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你消失后,都经历了什么?”
林常念斟酌着说辞,“似乎是被拖去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你还记得我们去山中布阵时误入的那片藤林吗?”
灵净点了点头,面上不解。
“那地方看起来就和此处一样,不过,那里并无出口,像是完全独立的一片区域?”
灵净琢磨着林常念的话,道:“听起来像是幻境?”
说罢又一脸愁色,“能展开幻境的妖少之又少,放眼整个人间,恐怕都不会有一个。”
“这样的能力关乎于妖的天赋,那颗桑树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若非幻境,就只有幻觉或瞬移这样的能力可以造成幻境一样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