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年纪还小,有冲劲是好事,爸爸理解”,陈建明顿了顿,“可是做生意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做成的,拍脑袋干的往往都失败了。远的我不说了,近的就是你二婶。为了噎咱们一口气,争一时的高下,估计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论货源没有价格优势,论销售没有口碑积累、没有销售经验,结果你不是自己也看到了吗?她卖出去任何一台了吗?”

    陈建明看出女儿眼底的不服气,“话说回来,你要搞外贸,那是把咱的产品卖到国外去。可是你想过没有,外国人凭啥买咱们的产品?首先你人生地不熟,其次你不懂‘鸟语’...”

    潘美兰打断他,“你闺女学的就是‘鸟语’”

    陈建明无奈道,“那边每个国家的语言都不一样,一种语言你还得学四年呢,多的你来得及学吗?”

    婉仪反驳道,“比的是需求和价格优势,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长处?语言更不用提了,我又不是万能的,但我懂分工合作呀,我不会说,我还不能雇佣懂英语的当地人替我说吗?”

    陈建明示意她听自己的话,“再说了,你咋知道人家要多少台?万一就热这几天,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那岂不是只有少部分人舍得买?”

    陈建明不是责怪女儿,而是不相信这个路径,他习惯并且依赖传统的模式,并且在不断重复模式就能获得成功的惯性中尝到了甜头、害怕改变。对于他来说,“出海”、“外贸”的词太陌生,充满了不确定性。

    不仅如此,如果陈建明只是单纯对欧洲不了解,那还有辩驳的余地,可是偏偏他也略知一二,能说出个似是而非的道理来。婉仪感觉十分头疼。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有些冷场了。

    潘美兰见两个犟种不说话,只好伸筷子给他俩夹了菜,“能不能吃完再讲呀?”,她踩了陈建明一脚,“今天是给闺女庆祝的,不是给你说教的。按你那套说辞,那世界上所有公司都应该在自己国家内部买卖产品,谁也别做外贸。咱们村里的小孙,也赚不到盖楼买车的钱,人家现在开的是外国车,戴的是外国表,你说他的钱哪来的?我看就是你格局小,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了”

    陈建明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吃菜,吃菜”。

    不过最让潘美兰想不到的是,陈建明对这件事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想。

    吃过饭,他还耿耿于怀,颠颠地跑到女儿旁边,磕着瓜子,“婉仪呀,你现在还年轻,缺乏经验。这一次成功了,不代表以后也能运气这么好”。

    正在擦桌子的潘美兰不乐意了,她一扔抹布,“你闺女那是凭实力发现的商机,什么凭运气,我看你这人有偏见,对年轻人有偏见,你就自以为是,不相信年轻人已经超过你了”

    陈建明辩解道,“不是反对你,是反对这种冒险的想法,你要多听听过来人的建议”。

    “什么过来人,人家学习是跟好榜样学习,你哪算好榜样,厂长给厂子干倒闭了还叫好榜样?你少指挥你闺女做事”,潘美兰听不下去,白了陈建明一眼,“赶紧刷碗去”。

    陈建明只好作罢。

    婉仪没想到,最先打击自己的,居然是老爸。

    在陈建明看来,她以为的优秀业绩,不及立德空调厂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那是陈建明过去的辉煌,也是他的骄傲。

    可是陈建明还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无法自拔。现在行业红利不再,大家纷纷瞄准空调市场,疯狂内卷价格,利润早就薄的几不可见了,更不用说大品牌和贴牌产品两面夹击,以至于立德空调厂走到了倒闭的这一步。

    不过她可不是能被别人的话语影响的人。

    陈婉仪知道,做生意最需要第一是主见,第二是敏锐,第三是心细。

    如果没有主见,她不会坚持推动想法落地;如果没有敏锐,她不会发现宿舍的租赁需求;如果没有细心,她不会发现刘姨的小动作、不会主动修缮线路。

    她闭目沉思,暗暗下定了决心。陈建明远远地看着女儿的表情,叹了口气。

    *

    二婶抢不过二叔叫来的壮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积蓄化为乌有。她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可眼前是更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正在从房子里搬进搬出,她丢下手里的包,上前拼命推开他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从我家滚出去!”

    可是混混们谁理会她?一把就挣脱了她的拉扯,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哪来的疯子,这可不是你家,你看清楚了,这房子已经被抵给我们老板了,你最好麻利点站远点,别挡住我们老板搬家的速度了”,说完就进屋搬家具了。

    二婶追进了房间,两个混混正在搬动梳妆台,一个磕碰,抽屉掉了出来,里面的首饰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混混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两个争抢了起来,“你滚开,金子是我的!”,“不许和我抢!我先看见的!”,说着就扭打成一团。

    二婶冲上去,不甘示弱,“你们都是小偷!强盗!还给我!”,争夺中,那条珍珠项链的链子断了,珍珠一粒粒地散落在了地上。

    断线的珍珠滚落到了一双黑色皮鞋前,被碾在了脚下。二婶抬头望去,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和周围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半小时内收工,不要浪费时间。”他吩咐了两句,就要转身离开。

    二婶一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半边身子歪在地上,那样子十分狼狈,她哀求道,“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得罪您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我从来不欠债的!”

    男人没想到自己能被纠缠上,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周围小弟得了眼色,赶忙上前把二婶拉开了。

    “你和房主陈建国是什么关系?”,他问道,带着戏谑的语气。

    “陈。。陈建国是我老公”,二婶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犯什么事了吗?”,二婶很快反应过来,“是他!是他欠债了是不是!”,她像抓住了救命

    稻草一样,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肯定。

    “先生,他欠债不能把我家抵押了呀,我根本不知情啊!”,二婶哭诉道,“我也没有用过那畜生借的一分钱!他连家用都不交!这些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干的畜生事,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求求先生高抬贵手!房子没了,我也没住处了!一把年纪了,我死了都要没人收尸了!”

    男人轻蔑地笑了,“陈建国来我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少拿着家当过来,我看当务之急,是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吧。他还在我那扣着呢,今天这房子收不走,他的胳膊就保不住了。你看着办吧”,说罢转身走了。

    二婶还是十分不甘心,膝行几步,冲那背影喊道,“陈建明不欠你们的钱吗?你们为什么不去把他的房子、他的车子、他的厂子收走?!为什么针对我们家!”,二婶披头散发,声音凄厉,近乎厉鬼。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陈建明厂子虽然倒闭了,但是他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已经把那俩皇冠抵押给了我,像你对他家情况这么了如指掌的人,居然没注意到他最近只开面包车了吗?”,他侧身蔑视着二婶,“你们家,一个du鬼,一个好吃懒做的巨婴,和一个吸血鬼,谁有赚钱的能力?靠着大哥吃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出去了。没有能耐拿的钱,总要还给别人的。”,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

    又是一天中午,婉仪帮着老妈洗菜择菜,中午要做一道沙姜焗鸡,潘美兰想起来家里的姜刚摘过一波,不够用了,便派婉仪出门买姜,“或者你去王婶家摘点也行,小李他们家也有,小李你知道吧,前几天你爸还提到他家”。

    潘美兰指了几个目标地,婉仪就领了命出发了。不巧王婶家的沙姜也还没长到时候,她便朝着李叔家走去。

    远远地,她看见有个身影站在李叔家门口和李叔说着话,婉仪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老爸吗?她唤道,“爹!你在这干嘛呢?”

    陈建明本来就是借着出门打牌的名义偷偷出门的,没想到被女儿逮了个正着。

    “哎呦,你吓我一跳,这不,我上你李叔家打牌来了,哈哈”,陈建明苍白地解释着。

    婉仪一头雾水,“李叔家压根就没牌啊?李婶不让打,就连小李,上回打牌还是十年前,你忘了?”

    “忘了这茬了,那,那去别家看看”,陈建明尴尬地挠挠头。

    “得了回家吧,该吃饭了等会”,婉仪和李婶借过沙姜,便把老爸一块捎回了家。

    能有什么事?而且哪有这么巧的事?婉仪心想,前脚我要做外贸,他就跑去人家家里取经。老古董可能也没那么老古董。

    婉仪走在前面,突然站定转头,看着陈建明,

    “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去李叔家打听小李的外贸生意了?”

    陈建明从没觉得太阳这么晒过,比他被二叔二婶拒之门外的那天还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