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陈建明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午婉仪打了电话要回家,潘美兰说必须得给女儿做顿爱吃的。
从厂房后面有条小路到家里,陈建明便抄了个近路。因为厂房暂时没有复工,也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隐隐约约地照着路面,陈建明一抬头,发现前面有个黑影,定睛一看是个人形,可是身形却摇摇欲坠,重心歪七扭八,每迈一步都要靠“挪动”,走姿十分怪异。
正待陈建明细看的时候,那人影突然凄厉地喊叫起来,“啊——”,并且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放大。陈建明反应过来这人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吓得他扭头就跑,朝着路口狂奔去。
终于跑到了有人气的大路上,陈建明挥舞着手里的油麦菜辟邪,那人影慢慢地挪动了出来,竟然是陈建国。二叔几天不见,已经没了人样,以前戴的金表没了不说,衣服上全是呕吐物,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着陈建明,又哭又笑,“大哥!帮帮我!我实在是还不上了!”,咕咚一下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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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抓着陈建明的裤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大哥~我现在有家不能回~追债的人追到了家门口!明天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我的手剁了!”,二叔声泪俱下,“大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陈建明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小时候弟弟就是母亲最宠爱的儿子,因为最会讨母亲的欢心,家里的老宅也留给了陈建国,美其名曰大哥有出息,可以自己挣。陈建国就这样一次一次享受着特权和偏爱。长大后,陈建明对他依旧是有求必应,予取予求,以至于二叔的行为没有约束,既没有道德也没有文化,纯粹靠着家人和他的一张嘴,娶了媳妇盖了房子。而这些因素,也导致他落入诈骗和赌局的时候,毫无防备之心和还手之力。
自从上次堂弟倒卖空调的事暴露,陈建明就对这父子俩彻底失去了信任和耐心。如果说曾经的陈建明是报着照顾亲人的心态痛心疾首的话,现在的陈建明已经不再有半分怜悯和同情了。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建国啊”,陈建明作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拍了拍二叔的肩膀,“哥听了真难受,我自己的弟弟都照顾不好,哥对不起爸妈”,陈建明酝酿了点眼泪,仰头望天,“但是哥的情况你也清楚,厂子刚刚倒闭,还有十万的债务,我都不敢和你嫂子说实话,每天晚上睁着眼睡觉。这头发都花白了”,陈建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想问问,上回翻修老宅的钱还有剩的吗?哦对,去年弟妹那我还给了五万,给陈虎上学的钱,但是陈虎没考上学,那能不能先把这笔钱还给我啊?”
二叔听到这里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明明是自己来找大哥借钱,变成了大哥管自己讨债。他一激灵,“我怎么不知道她那还有五万!?什么时候的事?”
陈建明添油加醋道,“就在去年啊!你忘了?我回老家上坟的时候,弟妹带着陈虎来讨的,我想着上学钱提前给弟妹拿着也算个保障”,他佯作惊讶,“弟妹没和你说吗?现下手头这么紧张,要么你先拿这笔钱还债吧?这么大一笔钱估计也够了吧?”
二叔听了这话,酒也不醉了,神志回归了,眼镜瞪的像铜铃,“死婆娘!敢背着我拿钱!”,他急忙起身,往家跑去,“大哥,改天再来找你!”
陈建明看着二叔振作起来的背影,嗤笑了一声,“我的钱还没还呢,还想宰我?先解决自己四处漏风的家庭财务去吧”。不过,陈建明还是小看了二叔的癫狂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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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门干什么去?”,清早起,二婶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前往商场,背后传来二叔阴沉的声音,不知为何,二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她依旧没有说实话,“我去上班啊,不是每天都这样吗?”,二叔诡异地笑了笑,“好,去吧,上班挣钱去吧”
二婶照常出发,路上却一直心神不宁,她心想,没道理突然怀疑她啊。这份不安,在抵达柜台不久终于得到了印证。
“你这个臭婆娘!背着我偷拿家里的钱!”,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还是熟悉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居然是陈建国。
也就是说,他一声不吭跟踪着自己到了商场!二婶强行镇定下来,“我是来上班的,你跟踪我干嘛”,她还试图占据上风,“那么大声干什么,影响到正常营业了,一会老板生气了。那什么,你没事就赶紧回家去吧”
二叔步步逼近,“没看出来啊,你的演技这么好”,他鼓了鼓掌,“要不是我问了经理,差点就要相信你了!”,他脸色一变,“你哪里来的钱!是不是偷拿了陈虎的上学钱!?”
二婶此时才知道原来是陈建明告了密,她不愿承认,狡辩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陈虎又没考上学,为啥要有上学钱?你从哪听来的?!”
二叔难得没有被带偏重点,变得聪明了起来,“先不说哪来的,我就问你这些空调哪搞得?柜台怎么租的?背着我们父子俩,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自己偷偷捣鼓这些没用的!”,他拿起柜台上的计算器,在二婶的拼命阻拦下,狠狠地砸向展品,“偷陈家的钱!给我还钱!”
其他售货员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着这个人这么蛮横,没敢靠近,远远地围观着。
“这人谁呀”,“那还不明显吗,肯定是她老公啊”
“她在外边对同事耍横,对顾客摆脸,没想到家里地位这么低啊”,“你不懂,这些人往往大概率是家里压抑久了才找外人出气呢”
“呦呵,东西都砸坏了”,“我看这男的也不太聪明,自己的钱买的东西,怎么说也得保留好了,就是卖个二手也比砸坏的强”
不出所料,二叔打电话叫了个搬运公司,把商场里的空调都拉走了。二婶拉不住他们的动作,也阻拦不了二叔,眼睁睁看着她给
自己留的养老钱被拿走。只能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痴笑着,“哈哈哈,搬吧搬吧,都搬走吧!嫁给你这个烂人真是我的报应!”,她恶毒地诅咒着,“我倒要看看,你的钱窟窿,什么时候补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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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陈建明这边,他擦了擦买菜袋子上的灰,“还好这菠萝皮实”,转身离开了。
“爸!妈!我回来啦!”,婉仪带上了大门,今天为了纪念清偿债务,她特意回家和爸妈一块庆祝。
一进门就看到爸妈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两人一时间没发现婉仪,她在背后围观着两位大厨炒菜。
胡椒粉腌制的猪肉用鸡蛋和土豆淀粉抓匀,放进油锅里烹炸,滋滋作响,老妈在旁边切着菠萝和青红椒,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和油炸的声音相互交错,婉仪小时候就是听着这样的交响乐长大的。
油炸一次还不够,老爸把猪肉捞出来,升温复炸,外皮一下子就变得脆而爽口。
随后把青红椒过油断生,菠萝浇上酸甜料汁翻炒熬制,香味便扑鼻而来了。这时候放入青红椒和炸好的猪肉,翻炒均匀出锅。金黄的菠萝,青红对比的辣椒,还有吸满酱汁的猪肉,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哎哎哎,倒这”,潘美兰端出一盆冰块,“你忘了,婉仪爱吃冰镇的!往这一浇...”
婉仪看着这温馨的画面,此刻觉得一路的风尘仆仆也值了。那一盘忙得没顾上的菠萝咕咾肉,永远有爸爸妈妈记得。
“真香啊...”,婉仪不禁感叹出声,爸妈回头看过来,“哎呀,闺女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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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三人举杯庆祝。
“庆祝我们仨没有负担一身轻松!”,婉仪笑眼弯弯。
“庆祝闺女赚到第一桶金!”,陈建明十分自豪,“不愧是我老陈家的闺女!”
潘美兰不以为然,调侃道,“庆祝你可以退休啦”
陈建明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觉得,我这个厂长一点正面作用没起到,闺女一出手,就扭亏为盈”
潘美兰慈爱地看着婉仪,“我们婉仪都晒黑了,天天在外面跑生意,大热天的”,妈妈最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摸着婉仪的头发,“妈妈不需要你那么辛苦,家人不应该是负担的,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婉仪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她的想法,“其实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她顿了顿,“前几天我听到外语广播里,播报了欧洲的极端高温,打破了历史峰值,可是他们的居民住所大多数都没有安装空调”
婉仪坚定地看向老爸,“现在就是出海外贸最好的机会”。
可是陈建明没有像婉仪预想中的反应,他没看婉仪的神情,放下了酒杯,不复刚刚高昂的兴致。
“我反对”。
那盘菠萝咕咾肉静静地躺在父女二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