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enastardes.”

    “...今天我们将持续关注极端高温天气”

    婉仪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枕着胳膊,一边放着外语频道,一边复盘着昨天和林伟的对话。佳欣就在简陋的桌子上做着听力笔记。这是她和婉仪每天的惯例。

    “就在上个星期,我原来的同行小李突然要请我喝酒,说试了个大单,感觉稳了。

    我心想现在哪家公司这么舍得花钱,就套了他几句,他比了个数,说是家外国的日化企业。这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那开心得跟捡钱了一样。

    结果昨晚上愁眉苦脸地找我喝酒来了,这回是借酒浇愁了。他说,生意没成,老外事太多,吹毛求疵。

    我问他,不是稳了吗?难道出什么意外了?他说,刚把样品运到,就被老外摆臭脸了。

    ‘我迟到了十分钟,他们就嘟嘟囔囔的,我还特意看了下一程的时间还宽裕,你说他们是不是成心的?东西运到了还要一个个拆箱、拆内包装检查,完事给我说不合格。我真是不懂了,明明不影响使用,东西都好好的,怎么就不合格?你说这怎么做生意?要不是那家外企到现在还没找到货运公司,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内定了’

    小李这条信息我很重视。我最近不是马上能脱身了吗,思前想后,打算拉上兄弟们好好干一波,如果能成,这一单的钱,绝对够东山再起了。不过,目前攒队伍的钱就是我全部家当,所以这一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万无一失,我想听听陈老板对这单怎么做,有没有想法?”

    陈婉仪看出林伟的压力大,一般这种情况,她是不会轻易掺和的。但是她对于现代化的货运一直很感兴趣,而且她也经历过货运仓储的问题。以前空调厂的搬运装卸都是自家工人包揽了,没什么现代化系统化标准化可言,她曾经碰见过工人暴力装卸的情况,也发现工人装卸没什么时间观念,小货迟到十分钟,大货迟到半小时。

    陈婉仪她指出问题呢,不仅不被那些老人当回事,说什么都这样,是惯例,就得等,太年轻;外加一个生怕自己插手的堂弟,在旁边煽风点火,怪她指手画脚,没法管理工人了,要去和陈建明告状。

    种种原因,陈婉仪只好作罢。可是现在随着空调厂的生意逐渐复苏,为了以后的规模做准备,货运仓储系统,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如今有机会参谋一把,她也想借着外企的检验标准,实验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她建议林伟,就从小李的身上吸取教训,甲方不满意的点,必须要改到极致。两人商讨之后,推测出几个可能的提高方向。

    最重要的是降低运输的破损率,正视传统搬运过程中的暴力,轻拿轻放,甚至不惜调整员工的服装。

    此外,还要提高运输的准点率,这也是信用的一部分。

    如果有资金条件,还可以学习国外企业的包装、贴上条码,提高运输管理的现代化。

    那天两人对谈许久,婷婷趴在桌子上睡得很香。

    *

    话又说回来,婉仪盘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入账,就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大件商品不是消耗品,可以说第一批就是巅峰了,后续的两批加起来也不如一开始的三万七。婉仪有些愁眉不展,理智上清楚赚大钱不是一蹴而就,难免有些后继乏力,可是在感受过订单冲击的多巴胺之后,没有人会不希望复利和进一步的增长。这中间的落差让人产生不满足。婉仪感叹道,自己胃口真是变大了,一个月之前,自己还是负十万级呢。

    暂时没有新的想法突破,她便打算出门转转,换个脑子,对她来说,一种状态持续得太久,就会产生疲劳,哪怕是学习或者干活,都能淘换旧思维。刚好佳欣喊她吃午饭,两人就一起去了食堂。正在她们路过食堂旁边的学校侧门时,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许进!说过外校不许进!”,婉仪和佳欣扭头看去,她们认出这是学校侧门门卫大姐的声音。

    “凭啥不让进?我有校园卡!”,她俩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黄毛和门卫罗大姐起了冲突。

    婉仪拉着佳欣就窜进了旁边围观的人堆里,暗中观察。

    门卫罗大姐大家都认识,是个亲切的中年阿姨,会主动和同学们打招呼,晚上出门还会提醒同学注意安全。但是她最大的特点是较真,换句话说,有点轴。学校是有门禁时间的,晚上十一点落锁。可是年轻人哪里喜欢被约束,唱个KTV、跳个disco就要过时间了,和她说软话也不成,只能老老实实挨纪律处理。

    因此,当同学们看到她拦住人的时候,也是看上热闹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乐子,大家都爱看。

    “我们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只有本校学生和职工可以进,外校不能进!”,罗大姐死死拽着黄毛的衣领,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凭什么动手?我又没招惹你!”,黄毛语气夸张,表情做作,“哦我知道了,你就是见不得学生染头发,还没进门的时候,你就一脸敌意地看着我,对其他人都没有,你这是区别对待啊”,黄毛扭着身子,奈何罗大姐捉泥鳅的道行太深,黄毛始终逃不出大姐的手掌心。

    “你的校园卡是女生,拿个女生的来骗鬼呢?你就说你混进来要干嘛?不说我给你送到保卫处去!”,罗大姐手上一发力,黄毛快要一命呜呼了。婉仪和佳欣也是替黄毛捏了一把汗。

    他的小身板拗不过罗大姐,只好求饶道,“大姐饶命!我只是来找同学玩!那卡是捡的,同学是男同学!你放心,我不往女生宿舍去!”

    罗大姐更是怀疑,“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不都一样?”,手里渐渐松了劲。

    黄毛挣脱开了一点,说道,“最近天太热了,我听说同学宿舍装了空调,我来和他挤一挤”,他嬉皮笑脸道,“开都开了,多一个人也无妨嘛!”

    罗大姐更不能理解了,“那你要进宿舍,这更不行了!”

    黄毛看她说不动,快要跪下来求她了,“大姐你让我进吧!我还花了钱的!你不让我进,我的钱就泡汤了!”

    一旁围观的佳欣和婉仪也被震撼了,本来只是看别人热闹,谁承想变成了自己的热闹。

    “咱们宿舍空调都

    有黄牛产业啦?”,两人大眼瞪小眼,不可思议道,“这么受欢迎的吗?”

    “谁这么有才?吹个二手空调也能收费?”,婉仪感觉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放飞。

    电光火石间,婉仪又有了新想法。

    黄毛只是一个其他学校、同样需要空调的一个缩影和代表,他的存在和空调黄牛的存在,恰恰说明了其他学校同样对空调十分需要。也许在不知道的地方,其他人早就混进来吹空调了,不然怎么都开始收费了?婉仪心里偷笑,看来黄毛只是因为头发太惹眼被盯上了,运气忒差。

    复利,重复,她想道,既然已经有模式在了,还有这么广泛的受众群体,为什么不能照搬模式推广到其他学校呢?推广到黄毛的学校去,不就又开发新的市场了吗?

    商业模式的复制,就是在不同的地点重复自己赚钱的思路而不是在一个地方低效内卷。她认为现在校内空调的覆盖率很难提高了,这时候正是突破瓶颈的机会。

    婉仪一下子豁然开朗,她拉着佳欣冲向了食堂,搞得佳欣不明就里,怎么看了一半就走了,婉仪兴奋道,“快点吃完饭,等下又有活干了!”

    *

    忙忙碌碌中,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婉仪的空调在大学城彻底出名了,她走在园区里,同学都认出来她,“你是那个卖空调的!”,还有说这些空调都应该改叫“婉仪牌空调”的。或者是戏谑或者是调侃,她都一一笑纳了。

    她数着手里的钞票,踏实的手感让她睡得很香。靠着自己的头脑,她终于还清了空调厂的债务,除了押金,甚至还有十万块的结余。拿到手的那一天,婉仪跑去银行开通了自己的个人账户。

    柜员一丝不苟地和她核对着,“顾客,我向您确认一下,这里一共是十万三千八百一十二元现金,您确定要把这些钱都存进您的个人账户对吗?”柜员的声音清晰得回响在办事大厅里,队伍后面等待的叔叔阿姨们,纷纷扭头看来,“哎呦,这么小年纪就是万元户了!”

    “人不可貌相啊,小姑娘家家的真能干!真是‘别人家的孩子’!”

    也不乏有人眼红,“谁知道钱是不是正经地方来的?”,下一秒就被身后的人反驳了,“你就是嫉妒!见不得人家好,要我说,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自己嘴里不干不净的,我看你才是那不正经的人”,三言两语就把闲话堵回去了。

    婉仪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不管好的坏的,她都没往心里去。在回学校的路上,她想的都是,怎么赚到更多的钱,把空调卖到更远的地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差点撞上电线杆,还好被好心大姐拉住了。

    回到宿舍时,佳欣还在做日常听力训练,收音机里西班牙语播报着天气,“这次热浪从上个与30日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22天...在埃斯特雷马杜拉和安达卢西亚的广大地区,气温已经超过了40度...夜晚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自8月1日以来,已经有30人因高温而死亡...”,一路上冥思苦想的婉仪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的眼神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