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花臂大哥见不得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热心地问道,“小姑娘咋啦?失恋啦?需不需要大哥请你喝一杯啊?天下的男人千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说着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磕,婷婷的眼泪刷得吓了回去,“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
“哈哈哈,叫我林大哥就行,我偷听了下你们说话,不介意吧”
婉仪和婷婷纷纷摆手。
“你们俩一看就是学生”,林大哥给自己倒了一杯,“学生呢,年纪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担心和姐妹相处得不好啦,吵了几句嘴啦,在当时觉得哎呀天塌啦,完蛋啦!我跟你说实际上”,林大哥一饮而尽,“人生怎么样都不会完蛋的,千万别把这些事往心里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我这个阅历,有我的经历,回头一看,嘿——”,林大哥冲着天上比划,“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婷婷在生人面前有些拘谨,她没摸清楚这人的脾气,低着脑袋点点头,没敢接话。婉仪附和道,“林大哥的肯定比我们见的人多多了,你看这大花臂,我们还没踏入社会呢”
“害,这花臂啊”,林大哥摸了一把啤酒瓶上的水汽,往胳膊上一抹,那花臂居然模糊了,“是出来兼职个保安,拿贴纸贴的”
婉仪和婷婷都看楞了,没想到这还是个“纸老虎”呢。
“说来话长啊”,林大哥没由来地感叹道,“你们看我这样子,能看出来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
虽然有点荒谬,但是婉仪竟然从大哥的表情上看出一丝期待。
婷婷看了看那花臂,弱弱地问道,“林大哥是从小弟一路奋斗上来当上头头的吗?”
林大哥被她逗笑了,“哈哈哈你以为这是tvb啊,争地盘、打群架呀”,说完,他收敛了神色,露出了一种和形象格格不入的、怀念的表情,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我以前是供销社的”,他拍拍胸脯,欣赏着婷婷震惊的表情,十分满意自己反差带来的效果,“我当时是储运科长呢!”,他故意吊着人胃口,“不过都有些久远了,你们小孩子不知道也正常”
婉仪开口道,“知道,就是管理仓库、车辆和员工,安排货物的储存和进出”,她补充道,“如果没什么业务还得带着车队出去拉活”,婉仪有意恭维道,“这活得细心!不能有错漏,货物的摆放也有讲究,分门别类的”
这下让林大哥出乎意料,“哟,看不出来啊,你对仓储系统这么熟啊”,他激动地又干了一杯,长叹了一口气,那感叹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心,“人家都说‘少时不读书,长大跑运输’,这活不都是傻大粗干的吗?我们出力不讨好,不被尊重”,对着婉仪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大学生懂我们这一行”,婉仪注意到,他的称呼也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学生”。
婉仪笑笑,“我家就在仓库旁边,看师傅们搬东西看多了,就略懂一点”,她又递了个新问题过去,“那林大哥怎么来这啦”
“你算是问到关键了”,他一拍桌子,“当年呢,供销社本来都是按计划的嘛,这个你们应该懂的哈,领导分配多少,我们就按照分配的去调度就好了,货主也都默认选我们,工资也不愁发”,他放下了一直跷着的二郎腿,“后来呢,仓库也空了,货主也自己找车队,绕过了我们”
婉仪和婷婷听得入神,能猜到那段日子有多艰难。
“我就想,这一队人,不能没饭吃吧,干脆就出去接私活了”,林大哥眼神有点悲伤,“当时我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要带大家闯出一片天地,还成立了公司。那会已经不容易拉活了,还是靠着以前的人情,勉强介绍了一单生意。是大活呢!给市场运海货!”,他下意识地想抽烟,想起不是大老爷们一块,就把烟又放下了,“第一单不得小心谨慎嘛,我们特意去买了监测的温度探头,一个要好几百呢。结果吧,可能运气太差了,那个车上的探头坏掉了,等我们运到的时候”,他扇了扇鼻子,“全部臭掉了”
“啊!”,婷婷被这个充满意外的结局震惊了,紧接着她意识到这样不太好,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想说,那太可惜了”
“没办法,货变质了,就得赔钱了。”
婉仪给林大哥斟了一杯,那爽朗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大不了就卖了房、卖了车,现在出来打工嘛”,林大哥和她碰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有的还是欠着债从负开始的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冲我来的,婉仪在心里默默自嘲道,“负二代”本代在此。最难的不是由俭入奢,而是由奢入俭啊。
“哎你别说,以前没当科长的时候,勾心斗角,人情世故的,就为了那个位置。当上科长之后时代变了,从衣食无忧开始自力更生,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揽活、怎么发工资,烟没少抽,压力大。货物赔损、生意黄掉之后,我天天就干点体力活、给人家看仓库,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反而乐得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不用给这一个交代、给那一个结果”,他笑了笑,“遇到你们真是时候,下个星期,我的债就能还完啦!”
“那太好了,老板!给我们加盘菠萝咕咾肉!”,婉仪招手示意老板,回头和林大哥碰杯,“这必须好好庆祝!这家的菠萝咕咾肉是一绝,”
婉仪庆祝林大哥还清债务,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那一盘结算咕咾肉,一定会吃到的。她暗暗下定决心。
“那大哥后续有什么打算吗?”
“我这个人呢,就很执拗,好多人说我轴,叫我回老家结个婚,过踏实日子,不要在外头浪费时间了。可是呢,我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林大哥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气泡“滋滋滋”一点点消失,就像他挣扎的心理活动。
婉仪反驳道,“那不能叫轴,应该叫有主见。别人不是你,怎么能替你做决定呢?他们能为你的人生负责吗?”
林大哥静静听着婉仪的话。
“一味地
听别人,那就是在复制别人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路径是习惯了的,稳定的,他们因为这样的生活知足和幸福,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既然见过货运生意的巅峰,又怎么可能不希望靠着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呢?你扪心自问,凭什么可以是他们,不能是你?”
婉仪的脸颊有些泛红了,她的酒品不错,不发酒疯,只是有些亢奋。她开始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对着林大哥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的脑海里闪过欠债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潘美兰和陈建明夫妻多年,最清楚生意场的辛苦,大女儿的学习拔尖,就安心求学,读了工程博士,从来不考虑接班家里的生意,她对大女儿说,多读几年书,就可以多当几年学生,少受点社会上的苦,以后靠着知识也能养活自己。
小女儿聪明机灵,有主见,她看出婉仪不服父亲在继承上对堂弟的优待,做母亲的最心疼女儿,不舍得让她吃苦。只好劝女儿放宽心,经营很累,亏损很难,更不需要因为姐姐专心读书,就把继承家业抗在自己的肩上。女儿可以是“厂二代”,可能是“负二代”,但也可以只当妈妈的女儿,做一份平凡的工作,打打工,陪在妈妈身边就好。
婉仪曾经因为这些话感动落泪,可是深夜里无法回答自己内心的拷问。她看着父亲白手起家,就想像父亲一样成为“英勇的猎人”,给家里打猎带回来最好的东西。她听着父亲谈生意,坐在老爸的腿上看着他算账,她就想象着自己成为厂长之后在年终发红包。她在工人身边长大,模仿着他们生产和组装。现在要她放弃这一切,眼看着不热爱这份事业的人把果实摘走,她只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被考虑过?凭什么堂弟可以坐享其成?凭什么要自己在风起云涌的时代里安心做一个小人物?凭什么要她埋葬自己的野心?
“对啊凭什么!”,婷婷的酒劲也上来了,兴奋地大声喊道,“听自己的!”,周围人纷纷回头看。
林大哥听了简直是醍醐灌顶,“小同志你真的把我的心声说出来了!大学生懂得就是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字字箴言!”,他给婉仪倒了杯酒,“咱们真是太投缘了!”
他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林伟,还没请教小同志的名字?”
婷婷一边打嗝,一边说,“她叫陈婉仪!她很厉害的!她刚刚赚了大钱!”,双手对着空气比划了这么一大笔巨款。
林大哥的态度越发恭敬,“失敬失敬了,原来是陈老板!真不好意思,让您听我发牢骚”,他擦了擦手,坐直了,“不过我还真有单生意想请教您的看法。有家外资企业在招标物流,给的价格特别高。可是招标了两个月,都没有中选。连我原来的同行都大倒苦水,说他们吹毛求疵,没事找事。我看中了这个生意,不知道陈老板方不方便指点?”
婉仪没打算拿架子,“别别,喊我小陈就行,不是什么老板。”,她对这单生意倒有点感兴趣,“你说说看,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