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婉仪在床上数到了第159只绵羊,她研究天花板上的纹理,始终无法入睡。

    她试图控制自己,尽量忽视闷热的房间、楼下的音乐和楼上的脚步声。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就像抽了真空,闷热得难以呼吸,偏偏窗户还不能打开,因为会传进来临街的吵闹声。头顶的木质地板一会被踩得“吱呀吱呀”,一会被砸得“咚咚呛呛”,顺着墙壁传导到房间里,更是放大了数倍,不知道的还以为楼上在分/尸。

    庆祝早了,陈婉仪心想,本以为深夜还能吃上晚饭,十分幸运,实际上这背后是西班牙人过于自由的作息,他们听起来还能再嗨两小时。不仅是排队吃饭的动静,还有人唱起了民族歌曲,跳着民族舞蹈。

    她干脆起身,从窗边看着街道上的动静,只见玛利亚太太举着酒杯,穿着一身飘逸的深红色连衣裙,像风吹起的牡丹花,刮过每一位观众,洒下一个个飞吻。观众们沉浸在表演中,欣赏着玛利亚太太自由奔放的舞姿,热情地捧着场,欢呼声和掌声淹没了这里。

    仔细看去,没有人愁眉苦脸,没有人忧心忡忡,没有人冷脸旁观,没有人为明天担心。只有笑容、轻松和欢乐。

    *

    早上的陈婉仪并不欢乐,因为有人用力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顶着一双黑眼圈,只见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满面怒容弗朗西斯科大叔。

    “嘿,你昨晚上在搞什么,那么晚洗澡?!吵到我了!”,弗朗西斯科大叔的手高高地扬着,面红耳赤地冲着陈婉仪喊道。

    “当然是因为天气啊,这里那么热,热得没法睡觉了”,陈婉仪镇定自若地解释道。

    “你热不热我管不着,但是你住在这栋楼里,就要遵守这栋楼的纪律,不要制造噪音”,弗朗西斯科反咬一口,陈婉仪把他幻视了一只盛气凌人的大公鸡,竖着鸡冠子,到处攻击别人的屁股。

    “说道噪音,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陈婉仪的做人守则是,对友善的人包容,对无理取闹的人硬气。

    “昨晚上是谁在我的楼上走动、说话、砸东西?深夜还不休息的?”,此话一出,弗朗西斯科的眼神变得躲闪了起来,陈婉仪继续道,“刚好这会你有空,我倒要上去看看上面是不是什么犯罪现场呢,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说完就要上楼查看。

    这下弗朗西斯科慌了,原本他是来找场子的,昨天在人前丢了个大的,今天是来一雪前耻的。

    他仗势欺人的性格从来不是一天养成的,仗着自己年纪大,遇事抢先出击,这一套连击下来,无理也能横三分。这么多年下来没少让他沾到便宜。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性格可一点不柔弱。他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却在这个小姑娘这里碰了个钉子。

    这时候,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玛利亚太太听到争执便上楼查看,只不过她休息得太晚,现在这么早起,看起来十分憔悴。

    “我和弗朗西斯科先生正在辩论,到底谁昨晚发出的声音更多”,陈婉仪摊了摊手。

    “哦亲爱的,打扰到你们休息了”,玛利亚太太没有指责任何一个人,反而主动道歉,“我昨晚跳舞到凌晨,还有很多人群聚集,天哪是我的错”,她双手合十,抱歉地苦笑。

    弗朗西斯科大叔见玛利亚太太递了台阶,便丝滑地下了台阶,“没有的事,怎么会呢,我非常爱看您跳舞!我想噪音什么的,也许都是误会”,态度之好,就像刚刚不是自己挑起的是非一样,假装的十分大方。

    陈婉仪虽然看着十分鄙夷,但是她原本就无意揪着事情不放,也微笑示意没什么大事。

    *

    抵达的第二天早上九点,陈婉仪终于能闲下来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她算了算这里的房租,差不多等于78元一天,空调租赁一个月才多少钱,相比之下,这可不是小数目。因此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要充分利用起来。

    她翻看着地图,锁定了几家连锁的超市,今天的任务,就是扫楼。她轻装简行,朝着目的地出发了。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一个半小时后,她竟然无功而返了。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她沮丧地推开公寓的大门,遇到刚起床的玛利亚太太

    “亲爱的你起的可真早,我才离开舒适的床,你居然都已经回来了!”,玛利亚太太震惊道。

    “是出去了,但是什么也没看到”,陈婉仪苦笑道,“大商场里的库存都卖光了,个人的小商店这个点居然还没开门”

    “哦那可太正常了孩子,我们一般都这个点才迎接太阳”,说着拥抱了阳光,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不要着急,下午也可以去”,她热心地问道,“你要买什么?我这里也许就有?”。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弗朗西斯科大叔也下了楼。

    “空调”,陈婉仪答道,“不过不是买,我要卖空调”。

    *

    “噗嗤”,陈婉仪和玛利亚太太都被这突然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她们沿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弗朗西斯科大叔站在门口,听着她们的谈话,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

    “这里有人在做白日梦哈哈哈!”,他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就像给和尚推销梳子一样?”,他撇着嘴,那可真是令人生厌的动作,陈婉仪心想。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婉仪的蛮劲就上来了,她质疑道,“气温升高自然是有需求的,只不过是需求高低的问题,不能一下子否定这个市场啊?!”

    “亲爱的,你确实很有想象力”,这下连玛利亚太太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是我们一年只有一周不到的高温,也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解释道,“为了这几天花钱恐怕不太划算”。

    “何止啊?!你知道这里的空调卖得多么贵吗?要整整500欧元!”,弗朗西斯科伸出手掌比划着,“更不用说安

    装费,额外还要掏整整250欧!”,他耸耸肩,“你怎么会认为可以做空调的生意?这真是最糟糕的决定!”

    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陈婉仪,“你在公寓里也住了一天了,难道就没发现,我们公寓也并没有安装空调吗?”,他冲着玛利亚太太抬了抬下巴,“她可以为你解释解释”

    “呃,是的,其实不只是价格还有天气的原因”,玛利亚太太沉吟了一下,思考该如何表达,“是这样的,这里一般是分体式空调,而安装分体式空调,我们需要在外墙打孔,才能让管道穿过墙体。但是呢,说到打孔”,她顿了顿,“这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玛利亚太太领着陈婉仪到了门外,指着墙壁说道,“你看,墙壁是整体粉刷的、完整的,但是一旦打孔、安放外机,你知道的,就会破坏墙面的美观,还有和谐”。

    她远远地指了指街道上的一排整齐的墙垣,“如果有一家安装,是不是就非常突兀?所以我们的城市对这种事的管理很严格,如果打孔需要提前半年申请,而审批的过程动辄半年”,玛利亚太太和弗朗西斯科大叔交换了一下眼神,“上次我去申请更换窗台装饰,就花了七个月,更别提安装空调了。这中间要付出多少精力,很难想象”。

    此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自行车的按铃声,渐渐地逼近了公寓的门口。一位年轻的小哥背着包,骑着自行车,停在了几人面前。

    “嗨,你们好吗?”

    “嗨亲爱的,你骑行回来了”,玛利亚太太给陈婉仪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另一位租客阿尔瓦罗,他的公司距离这里三公里,所以他会骑车通勤”

    “你们在聊什么?”,阿尔瓦罗问道,一边整理好骑行的装备,停放好山地车。他有一头漂亮的小卷毛。

    “哦,我们正在谈论这位女士的计划,她希望在这里开展空调生意”,玛利亚太太朝阿尔瓦罗眨了眨眼。

    “空调?”,小卷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婉仪,“你知道空调要产生多少碳排放吗?”,他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女士,“不过看样子你对我们的情况不太了解”。

    他大度地表示体谅和理解,向陈婉仪解释道,“我们对环境保护非常看重,会牺牲一些经济利益来换取环境资源的安全”,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制冷剂的泄露会造成大气层空洞,还是一种比二氧化碳强数倍的温室气体,仅仅1公斤的泄露,就能造成相当于汽车行驶2000多公里的碳排放”,他认真地给陈婉仪介绍了起来。

    “我就是忍到中暑,也绝对不会安装空调的,誓死!”,他调侃中带着严肃地比了个敬礼的姿势。

    “呃,他是个环保主义者”,玛利亚太太打着圆场,“别介意”,她尴尬地笑着。

    也许是脸皮太厚、亦或是心理素质太好,陈婉仪丝毫不觉得尴尬,她反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那为什么还会有空调卖家呢?商场里的空调又都被谁买走了呢?”,眼神清澈而好奇地看着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