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仪在出国前,就已经联系了一位房东。西班牙有整栋出租的公寓,私密性好、价格高昂,但也有和房东同住一栋的公寓房间,价格对应来说实惠不少。陈婉仪选择了后者。
她和房东约定好到达之后看房,如果没有问题就直接入住。于是她按照攻略的指示,准备乘坐公共交通前往。
“您好我已经落地马德里了”,陈婉仪拨通了房东的电话,沟通着抵达的时间,“我可能晚些才能到...一个小时左右”
对面传来房东阿姨热情但模糊的声音,“没问题,现在还早”
陈婉仪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现在已经九点半,一个小时后房东居然说还早,她还以为这是房东的客气。
“半个小时后我也会到,到时候见”,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学习语言花了快四年时间,这期间她憧憬过电视上西班牙的风景,了解过课本上介绍的历史,泛听过西班牙电台的播报,但是当她真正踏上这片期待已久的土地、身边充斥着西班牙语的环境,当她看到机场的西语指示牌、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面孔、听着房东带着口音的表达时,似乎终于和这个文化互动了起来,一切都变得那么立体而鲜活。
她走出了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热风。和家里湿热的环境不同,这里的热是没有水汽的干热。这个时间点虽然没有了太阳的直晒,但是地面的余温依旧炙热。
就在她推着箱子路过停车场时,一阵大声抱怨从停车场里传来,看样子是一位乘坐飞机远途旅行归来的车主。他怒气冲冲地踢了轮胎两脚,双拳攥紧,朝空气挥舞着,发泄着怨气。嘴里抱怨的话也不是什么好词,陈婉仪撇了撇嘴。
陈婉仪好奇地伸头看了看,原来车辆的橡胶轮胎已经融化,乍一看已经和沥青地面融为了一体,甚至车主的鞋底也和轮胎藕断丝连了。
这位车主低估了今年热浪的威力,把车辆停在了露天停车场。暴晒伤车啊,陈婉仪想道,车主十分懊恼,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拨通了电话,估计是找拖车之类的服务帮忙挪车了。
心念电转间,陈婉仪的肩膀突然被大力推搡,连带着手里的行李也被推倒在地,她踉跄了几步好险就摔倒了。她回头看去,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西班牙小男生。他比着侮辱的姿势,冲陈婉仪吐着舌头。这可不像不小心,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显然非常清楚,是个蓄谋已久的恶作剧。
陈婉仪可不会惯着这种青少年,她拉起箱子就准备战斗,才开口骂了两句,旁边停车场就窜出来一位西班牙阿姨,照着小崽子头上就是一巴掌,以说唱歌手的语速极速吟唱着某种不可说的内容,那小男孩还不服气,试图逃跑,却被阿姨拉住了细胳膊,踹了一脚上去。
“哪来的猴子?你没有教养吗?你的父母怎么教育你的?知不知道要尊重别人!小小年纪净学些坏的,我看你是欠教育了!歧视是绝对不允许的!还有你怎么对一位异性的?!别人手里拿着行李,你不上去帮忙推着,反而给人家制造不便,今天我就替你父母给你上一课!记住了没有?!”
一番疾言厉色的教训过后,小男孩在阿姨的谆谆教诲下对着陈婉仪说了声细如蚊呐的道歉。他偷瞄见阿姨的手松了些,便像只水獭一样滑不留手地逃跑了。看起来不是真心认错,而是屈服于了这双铁拳。
阿姨脸上丝毫没有对陌生小孩告状的担心,只有对自己教育成果的满意。她整理好自己的彩色披肩,摘下墨镜,冲着陈婉仪微笑了起来。那微笑的皱纹都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陈婉仪心想,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阿姨看到陈婉仪大包小包,主动询问她需不需要乘顺风车,两人交流一番,发现两人的目的地居然一模一样。
如果说陈婉仪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对外国人脸盲以及声音盲的话,那这阿姨的一番正义操作外加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请问您是玛利亚女士吗?您是不是一个小时后要和一位租客见面?”,陈婉仪鼓起勇气确认心中的猜想。
“哦我的天哪,你就是Se?orita?”,阿姨的语调和眉毛此刻都已经上扬到了天上,她大力拥抱着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女士。
“我就是你的房东!欢迎你来西班牙!”
陈婉仪在阿姨“窒息”的怀抱里,抬头看着天际划过的飞机尾流,心想这次的运气可真好,看来西班牙五行旺我。
*
对比起陈婉仪搭上顺风车前往公寓的行程,刘太太那边可没那么好运了。
在历经一个小时的高强度问话之后,终于被放出了小黑屋。如果不是怕再被关起来,还要破口大骂这些人,她恨恨地想道。
此时,距离她约定好的接送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可她一来不通外语,二来不会用外国号码。她看着穿梭的人流,上前拉住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姑娘。
“姑娘,你帮我联系下司机吧”,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她强势地伸手“借”来了手机,“我就用一下!不要那么小气嘛”,便拨打了司机的电话。
对面传来带着怒意的声音,刘太太又朝着小姑娘提出新的要求,“我听不懂啊,我年纪大了,你帮我翻译一下啦”
也许是实在是对这种人没办法,小姑娘只好说道,“他说你迟到太久了,他甚至进机场看了抵达的航班,认为你故意拖延,已经离开了,叫你自己找车坐”,说完意识到这位蛮横的太太也不需要尊重,便夺回了自己的手机,推着行李离开了。
刘太太自己哪会联系新的司机,更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她在自己家车接车送惯了,从来不操心这些细枝末节。没想到司机这一环出了意外,她见势不妙,追
着小姑娘低声下气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你看能不能帮我联系下其他人”,可是年轻人到底跑得快,两步就把她甩下了。
机场里都是游客,没有人像刚刚那样好心,由于过于匮乏的生活经验以及不通的语言,她也无法和工作人员寻求帮助。她只好疲惫地走出了机场,殊不知自己的穿着打扮十分扎眼。迎面过来了一个中年人,狠狠地撞了她的肩膀,刘太太只好用中文骂了回去,奈何对方听不懂,只造成了零点伤害。
天色渐暗,她游荡在马德里的街头,一阵炒饭的香味把她吸引了过去。这些高油高盐的食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诱人过,以前从来不吃的,她心想,现在是特殊情况,她说服着自己。于是上前去,指着菜单点了菜,老板见她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便比了比钱的手势,最后拿出了钞票,示意她付钱。这下刘太太总算明白老板的意思,她向挎包里摸去,本来应该在挎包里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不见了,她心里一紧,打开挎包一看,只见包的底部被划开了一个大口,所有的钱、还有证件、甚至擦手巾都消失了。她像被电打了一样,终于知道那个中年人撞她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个扒手!
她又急又怒,朝地面狠狠跺了两脚,这时候刘太太再也没有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失魂落魄地走了。
店主还举着菜单问她,“您点的菜还要吗?您还付款吗?”,可惜刘太太已经没有心情回答他了。见她越走越远,后面的队伍不断催促,店主只好摊了摊手,为下一位顾客服务了。
刘太太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心中生出了一股绝望。
周围是华灯初上、热闹兴奋的人群,可她又饿又累,这里一点也没有归属感,过得一点也不好,她心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玛利亚阿姨不由分说地抢过陈婉仪手中的箱子,帮她推着,带着陈婉仪前往她的小汽车,直奔停车场旁边的小树林而去。这停车的位置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只见一辆二手西涯特扎在树林里,半边车身露在外面。
原来玛利亚阿姨不想交停车费,偷偷把车停在了这里,不会被管理员收取费用。不过也因此她的轮胎没有被烤化,陈婉仪心想,这个西班牙运势真不错。
玛利亚阿姨“duang”得一声合上了后备箱,她示意陈婉仪上车。
“嚯嚯嚯,好烫”,陈婉仪的屁股刚沾上坐垫,就毫无准备地被烫到了。说好的有树林不会晒呢?她从座椅上弹射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来自己这半边没挡到,是暴露在太阳下面的。
她只好把外套垫在了座位上。
随着玛利亚阿姨一顿发动,这辆十分具有年代感的西涯特剧烈的抖动起来,发出机械的喘鸣声,最终在两人殷切期待的目光里——趴窝了。
呃,要重新审视一下这段运势了,陈婉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