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飞机的光线略显昏暗,但是难得安静,连尖叫的小孩也进入了梦乡。偶尔有乘客来回走动,都被航班的地毯闷在了帘子之后。

    陈婉仪十分珍惜这段难得安静的时光,她的思维又运转了起来。她喜欢在书写的过程中整理自己的思路,便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地写着。

    对面座位的中年女人路过她的座位,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思考的神态,对这个争分夺秒和专注的年轻人多给了一个眼神。

    而陈婉仪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

    虽然她对极端天气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是这只是影响空调销售的其中一个因素。也只是这趟考察的一部分并非全部。如果说她认为一旦天气突破极值,任何空调销量都能飙升,那简直是最幼稚的想法。照这样来说,其他空调厂家不就捷足先登了?怎么会轮得到她一个外国品牌?

    综合考虑下来,陈婉仪认为这趟考察必须了解三个方面的信息。

    首先是需求量,她需要调研西班牙社区对于空调的需求量,从而判断工厂备货量。其次是价格,顶着高昂的运费和前期成本,还要把汇率计算在内,她需要计算最后产品分摊多少成本,并且了解顾客能接受的心理价位;最后是渠道,如何打入经销商内部,说服他们与自己合作,更是重中之重。

    就在陈婉仪文思泉涌、头脑风暴之时,飞机突然颠簸了起来,上下起伏之间陈婉仪的圆珠笔和笔记本滚落到了旁边那位中年女士脚下。

    广播里传来了机长沉着冷静的声音,他解释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飞机遭遇了一阵不稳定气流,请各位旅客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陈婉仪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飞机失事的新闻报道,还好这段颠簸没有持续太久。

    “这是你写的?”,陈婉仪正在低头搜寻,没想到那位中年女士端详着她的笔记看得津津有味。

    陈婉仪见这位女士不仅主动帮忙捡起物品,貌似还看得认真,她便示以友善的态度,“让您见笑了,这是我的,不过是自己思考的一个过程,我习惯这样推演了”

    这时陈婉仪才仔细打量了这位中年女士,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一条镶钻的手表,即使在慌乱的状态中也坐得笔直,姿态挺拔,气质从容。说话的语气就像上司考察下属工作,有种俯视感。

    陈婉仪一向有种敏锐的直觉,这种上位者的气质,让她判定眼前之人必然不是平凡之辈。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先向这位女士礼貌而自然地介绍了自己的专业,接着询问道,“和您遇见也十分有缘,我看您气质不凡,又十分亲切”,陈婉仪低头一笑,“我的经验浅薄,甚至是第一次出国,要是您能帮忙指点下这个思路就再好不过了”

    这位女士自然听出了陈婉仪的试探,不过她并不介意这份问询,反而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要是你们大学生都是这样有朝气、胆子大、懂专业的就好了,那我的头发也能少掉点”,她合上了笔记,递给了陈婉仪,“很有逻辑,很有条例,但是这都只是设想,真正的解决办法,还要从实践中来,可能最终和原本的计划大相径庭,毕竟谁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会旺自己”。

    她从精致的小挎包中拿出一张名片,“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是中外合资企业的副总裁,你可以打听下这家公司”,她抬了抬手示意陈婉仪接过,“我们不妨交换一下名片,你拿着这张名片来投递我们公司的职位,可以直接进入面试环节,当然了,如果不嫌弃给我当助理的话你现在就能入职”,她看着陈婉仪惊喜的神情,淡淡地交叉着双手,利落的短发垂在耳后,“你也不用假装,我看得出你是要干大事的人,这个年纪就敢自己出来闯荡,必然不会轻易给我打工的”。

    她收下陈婉仪的名片,“我会持续关注你的,记得从这趟旅行中收获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陈婉仪看着名片上的厉思衡,陷入了沉思,她本来的目的其实只是锻炼自己,敢于和大佬聊天,并不是冲着功利的意图。但是大佬的赏识,恰恰来自她的主动展示和大胆交流。酒香也怕巷子深,陈婉仪学到了第一课——不开口就没机会。

    *

    “你的位置不错”,厉总指着陈婉仪手边的舷窗,“现在飞机在盘旋,为了让乘客们最大程度地观赏马德里的风景”,陈婉仪的好奇和纯真,都被她收入眼中,“好好欣赏吧”。

    年轻人这个时候正是“赏味期”啊,她心想,明明这个景色早就看过八百遍了,看来自己也是年纪大了,才会被年轻人的活力感染。

    陈婉仪向窗外望去,盘绕在城市上空的云朵犹如一层层面纱,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待飞机穿过云层之后,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刻,马德里的街道上点亮了万家灯火,宛如银河洒落人间。地面上的古典建筑在陈婉仪的眼中逐渐放大,教堂的尖顶仿佛即将戳到机翼。随着最后的颠簸,飞机最终平稳降落在了机场。

    平稳降落之后,飞机上的乘客自发地鼓起了掌,这下陈婉仪又懵了,坐飞机还有郑重的仪式呢?她急忙放下手中的包,跟着节奏一起鼓掌了起来。

    厉思衡看着年轻人的行为勾起了嘴角,她解释道,“这是西班牙特有的仪式,一方面庆祝乘客平安抵达,没有发生事故,另一方面感谢机长和乘务人员的付出,把大家安全地送达了目的地”,陈婉仪用力地点了点头,尊重机长是好文明,她心想。

    下了飞机之后,陈婉仪拿着证件给工作人员检查,准备通过关卡,没想到她在边境检查这里,又遇到了“熟人”。

    *

    “哎呀你会不会说中国话啊?听不懂你说的”,刘太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么大个关卡一个翻译也没有吗?”,她掐着腰站在关卡处,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堆积了不少人。刘太太习惯了对别人呼来喝去,并没有注意到,其实她只用像周围人一样把护照翻到对应的页面,展示需要的材料就好。

    她身后的大叔催促了她几次,却被刘太太的态度顶了回来,“催什么催?好好排队,不要想着插队,没素质!”,他们语言不通,但是这会刘太太却十分准确地懂得了这位大叔的意思。大叔见状只好自认倒霉,换了一个队伍重新排过。

    慢慢地有个年轻的中国男生排到了刘太太身后,他主动给刘太太提供了帮助,帮忙翻译了工作人员的指示,在她反应不及时的时候,甚至想要上手帮她翻到对应的页面。可惜刘太太不识好歹,“你不要上手啦,别人的证件不可以随便摸喽,我知道怎么搞的呀,不用你教了”,说着就要通过关卡。

    可工作人员依旧没有放行,刘太太差点撞上栏杆,她回头怒目而视,“怎么搞的啊,不让过吗?”,年轻男生本来一腔好意,想着出门在外都是同胞,能帮一点是一点,也许今天帮助了别人的父母,明天就有别人帮助自己的父母,可谁能想到刘太太如此奇葩?男生撇撇嘴,绕道离开了。

    这下她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所有人都选择不回答了。

    真正原因其实是刘太太不仅不配合工作,还耽误了工作人员的时间,这时候为了解决麻烦,最好是给些小费。可刘太太哪里懂得这些文化和习惯,她在自己的地盘里待久了,外加这个目中无人的性格,更不会替别人设身处地地着想了。不一会,堆积的人群招来了主管的注意,主管和工作人员交流了情况,准备把刘太太带到了关卡旁边单独隔离的屋子里进行抽查问话。

    刘太太见势不妙,也有些慌张了。原本一分钟不到就能顺畅通过的关卡,足足浪费了二十分钟,现在这群人的领导又冒了出来,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话,她察觉到了不对,双手挡在身前,“刚刚都检查过了,你看,这证件肯定没问题的”,她一只手指着旁边通道穿梭的人群,“别人都过了,也让我过吧”,但是主管不容置疑地把她带走了。

    陈婉仪早早通过了边检,她站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看完了这一场闹剧。转过身,迎面而来的是马德里的万家灯火。

    尖顶的塔楼矗立在城市广场上,挑破了低矮的云层,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坐落在城市的街道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外来的旅客。

    曾经只存在于电视机当中的风景,以及曾经只存在于收音机中的语言,搭配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同冲击着陈婉仪的感官。

    她对踏上这片土地,终于有了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