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沈歌跟着严成进了指挥使司的一个厢房,屋外两侧站着两个持刀把守的锦衣卫,屋内的桌案上则是摆着成摞的账目册子,见此她不解回头问道。
严成让手下添了些灯油,且又多搁置了几盏烛火,沈歌见了不明其意,继续追问:“大白天的添灯油做什么?”不知怎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自沈歌进了锦衣卫衙署,身上的小包袱就被严成拿了去,此时的严成手中拎着她那包袱,正朝着里间走去,沈歌也这才注意到里间竟还摆着一张床。
严成将沈歌的包袱往床上一扔:“请小大人过来自然是有事相求的,喏,这些账目册子需要小大人费些心力查查有没有可疑的明细或者出入之处。”说罢他就抬脚往外走。
沈歌忙拦住他,用手指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我,邓呈!钦天监天文生!你们让我给你们查账当书算?”
严成看着沈歌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哦没事儿,我们不嫌弃。”
沈歌:“……”到底该谁嫌弃谁?
沈歌扶额:“不是严大人,你们锦衣卫指挥使司就缺请一个书算的钱吗?你们裴大人为什么就非得把我薅过来?”
严成笑道:“我们锦衣卫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什么叫做‘缺钱’,主要是我家大人不信任旁人。”
“?”沈歌疑惑,“怎么,难不成他更信我?”
听了这话,严成笑地更不避讳了:“那自然是更不信了。”
“……”
遇到这么直白的人,沈歌能有什么办法?她不知道是该说严成这人至纯至善,还是至蠢至善。
沈歌无奈道:“那还找我来?”
严成坦白:“我家大人说了,会算账的人肯定也会查账,你在钦天监干活也是干,在我们这干活也是干,与其在那穷衙署熬日子,还不如多攀附攀附他,说不一定他一高兴还真能让你早日转为钦天监入册官员,享朝廷俸禄,而不是与些官宦子弟争抢几个名额。”
沈歌听了这话,甩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哼,我邓家儿孙岂是趋炎附势之徒!”
严成看着沈歌,两手一摊:“可是我家大人说你不仅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还是个爱财如命的主儿,还有,”他啧声摇了摇头,“实际上你学常监副学的并不像。”
沈歌踉跄扶着桌子,内心吐血。
诚实有时候也挺伤人的。
严成看着沈歌这副受挫的模样,算是知道为什么一向让他少言的裴忘川,这会儿却让他除了案子以外,同沈歌有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也没想到他几句话就能“说服”沈歌。
严成迈出屋子,在阖上房门前同屋内缓劲儿的沈歌说:“小大人,你且在这房间内好好查账,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同外边人说,等你查完了自然就放你出来了。”说罢就关门走人了,留沈歌一人在屋内不停拍着门板。
“大人,已经将邓大人安置好了,估计至少得三天后才能出来。”严成回到指挥使正堂复命。
裴忘川站在兵器架前,用刀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架子上的绣春刀:“好,看紧他。”
严成答道:“是,那大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等仵作再细细验验尸,还是去水牢审审被派来谋杀您的人?”
“去刑部,”裴忘川将白刃收回刀鞘,动作爽利干脆,眼中闪过一丝猎户般的期待,“没有饵料,猎物是不会上钩的,我们也该把水搅上一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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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曹门内,远远见着几名缇骑朝刑部走来的门役忙不迭朝正堂跑去报信,可没等里边的官员做出反应,裴忘川一行人便径直进了司务厅。
刑部主事刘成端慌乱整好衣冠,恭敬迎着来人:“不知裴大人要来刑部,恕在下有失远迎!”
裴忘川径自寻了位置坐下:“左大人可在?”
刘成端立在裴忘川身侧:“侍郎大人近日家中有事,故而告假在家。”
裴忘川挑眉:“哦?这么巧?怎地我一回京,左大人家中便有事了?”他轻笑一声,“莫不是故意避着我?”
刘成端偷偷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想满朝文武谁人不怕被锦衣卫盯上呀?
他定了定心神,看着裴忘川挂在腰侧的佩刀,那是仅有皇帝亲军才能有的权利:“呵呵裴大人真会开玩笑,是左大人家中嫡女生病,多日不见好转,左大人爱女心切这才告假回了家。”
爱女心切?
裴忘川冷哼一声:“左大人家的嫡女不是已经出嫁?怎么病了伤了还要回娘家医治,不知道的还以为左大人是华佗在世呢?你说是不是,刘大人?”言必裴忘川将视线投向刘主事。
刘成端不敢直视,只是暗中偷瞄着裴忘川的神色:“这、这具体的下官就不清楚了,毕竟是左大人家的私事,下官实在不好多问,也不敢背后胡言。”
裴忘川不置可否,缓缓起身:“既然左大人不在,那我便先走了,案子多,毕竟锦衣卫指挥使司也不是吃空饷的。”
提到案子,裴忘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可他刚走了两步,忽地又回了头,刚好撞见面色不对的刘成端,但裴忘川假装没看见,开口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派手下来要的通缉令可曾拟好?”
“啊?通缉令?什么通缉令?”刘成端一时恍惚。
裴忘川侧头:“刘大人不知道?我听手下说刑部见不到我本人,不给签发通缉令。”
刘成端诚惶诚恐:“哎呀裴大人哪里的话,定是值勤的小吏没认出北镇抚司的大人,所以才没向上通报,我现在就给您拟!敢问裴大人可是要通缉何人?”
裴忘川踱步到主事的公案前,左手持纸,右手持笔,挥挥洒洒画了幅人像,随后递到刘成端的面前。
刘成端一看到那画像,表情顿时生了丝怪异。
裴忘川道:“自然是捉拿应天府江宁县知县的通缉令。”
听了这话,刘成端立在当场呆愣了片刻,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随恭顺接过画像,走到案前去拿印章,待稳稳盖下官印后又递还给裴忘川,似是想掩盖自己方才的怪异表现一般,假装轻松地问道:“这人竟然能躲过缇骑的搜捕,属实不简单呀。”
裴忘川定定看着他,轻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对呀,不简单。”
刘成端被裴忘川看的有些发毛,垂着头又赶紧找补了些场面话。
裴忘川不喜闲聊,他转过身道:“闲话就不必了,若有线索,记得及时遣人来指挥使司回话,届时裴某自会备出厚礼感谢大人。”
刘成端连连摆手道:“裴大人说的哪里的话?您指派的事情下官自当拼尽全力
,若真能助您一臂之力,那算是下官福气了,哪里还敢收什么礼!”
裴忘川道:“有劳了。”言必一行人便离开了刑部。
刘成端率一众刑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在西曹门前恭送着裴忘川,视线中的背影渐行渐远,双腿有些发软的他将手中的通缉令交给手下:“快快送到左大人府上!”
“大人,可有什么疑点?”待走远了,严成小心问道。
裴忘川没有直言,而是小声吩咐道:“给暗桩传信让他们近日都机灵点儿,鱼儿到底咬不咬钩就在这两日见分晓了。”
“是,大人,我马上去办!”
等到裴忘川一行人回到锦衣卫衙署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严成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去给暗桩传信,裴忘川则是坐在指挥使正堂,细细想着什么,直到严成回话饭菜已经布好了,他脑中的纷乱思绪才稍稍歇下。
裴忘川移步内堂,净了净手,可没等落座,负责看管沈歌的锦衣卫就赶了过来。
“什么,已经查完了?!”严成十分意外。
“是的严大人,那人一直拍着门板叫喊,我们本不愿打扰大人,可是他一直嚷着说活儿已经干完了,要我们马上放他走,我们不知真假,也不敢误了大人要事,所以这才赶来禀报。”
严成琢磨了一下,回身道:“大人,您先用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裴忘川微微眯眼:“不用,我亲自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开门,快给我开门放我走!”从正午开始就被关着的沈歌此时正一刻不停地拍着门板,直到拍累了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在门上,反手用手背仍在拍打着。
裴忘川行至门前让守卫开了门锁,沈歌没防备地往后直直倒去,裴忘川闪身躲过,任由她背摔在地上,不得不说,这一幕属实是似曾相识。
“哎呦!”沈歌吃痛地扶着腰。
裴忘川从沈歌身上跨过,朝屋内走去,随手拿起桌案上翻开的账本:“听说你都查完了?”
沈歌爬起身,收了方才的叫喊,转而低眉顺目地道:“是的裴大人。”
“你可知戏弄朝廷命官是何罪名?”裴忘川一页一页翻着沈歌在账本册子上折起来的地方。
沈歌垂目回话:“小人不敢。”
裴忘川没有再发问,而是开始细细盘查,见此沈歌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静等着上级发话,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她与裴忘川之间差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起初裴忘川只当是沈歌又耍了什么小聪明,可是当他翻过几本册子后,面上的神情才愈发认真起来。
这些账本都不是原本,而是摘抄本,他是万万不会让一个可疑的人直接接触要案证据的,而其中的一些可疑明细他之前也都派人查验过了,沈歌也的确一条条都找了出来,可是,她不单单是找出了原有的账目纰漏,还另又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
裴忘川阖上账本,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册子,这些是他当初在江宁县请了五六个老道书算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整理完的,结果她沈歌一个小小天文生竟然仅仅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完成了!
裴忘川缓缓转身,眸色不明地看着沈歌。
眼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沈歌真的天赋过人,要么,就是她原就接触过这些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