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成看着离去的沈歌,转身进了屋:“大人,此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忘川放下笔,将刚写好的密信递给严成:“告诉赵单春,让他不必急着回京,留在应天府替我查些事,另外将这个咨文送至常监副处。”
严成接过两样东西:“是。”随后便闪身出了门。
指挥使正堂的门再次阖上,裴忘川坐在黑漆公案后,眸中晦暗不明。
大白天的,沈歌在平坦的路面上绊了好几次脚,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她心绪不稳地来到天文生的舍房,手脚慌乱地收拾着东西,同她分到一间舍房的小胖子齐思林走了进来,见状问道:“你要去哪?”
沈歌没有理他,而是自己小声嘟囔着:“快离开,必须快点儿离开!”
没错,她是要快点儿离开这里,裴忘川如此阴险狡诈、暗藏心机的一个人,谁知道他会选择什么时候对她下手,原先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尚且没那么恐惧,现在知道了,就她一个小小的无品级天文生,连个官员都算不上,裴忘川如果真的想报复她,那简直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虽然之前两人相处的那段时光里有针锋相对,也有些许平和相处,虽然之前她以防此种情况出现,早已留了一手,但她不确定心思深沉的裴忘川心中能有几分情面,也不确定她那一招是否真的管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撕破脸。
位极人臣之人的心思,不是旁人能轻易猜测的,她原还以为裴忘川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宦子弟,可没想到他自己就是朝中正三品大员!如今蚂蚁对象,输赢一目了然!
况且,她临离开前从裴忘川眼中看到的,分明就是令人骨寒的杀意!
沈歌将包袱系在肩上,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齐思林见她表情不对劲儿,忙拦着她:“钦天监条例规定了,天文生没有公干是不能随意出钦天监衙署的,你这样走是会被罚的!”
齐思林这伸手一拦,将沈歌的行动打断了,也顺势将她从一时的混乱思绪中拽了出来。
“对,不能就这么走了。”沈歌慢慢回神,从恐惧中抽身。
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她同邓洪钧已有约定,需得等到他寻回真正的邓呈之后,才能脱身,她也能借此期间避避杀人案的风头,可是眼下她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裴忘川的杀心已起,若真的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那真的是半刻也活不下去了,只怕那时就连邓大人一家都难逃干系!
可是若继续在这里干等着的话……
不行,现在看来,沈歌唯一能做的就是寻个法子正大光明地离开钦天监了!
沈歌看向齐思林:“你方才说钦天监条例不允许什么?”
齐思林见沈歌的心思转换的这么快,一时懵了,但他还是如实道来:“那不允许的事情可太多了,就比如不允许随意在监内走动,不允许同本监官员私交过密,不允许……后头的我忘了。”齐思林挠挠头。
沈歌一把拉住他:“既然忘了,那你就帮我寻个抄本过来,要足够详细!”
“好。”见沈歌不仅愿意搭理自己了,还主动开口让自己帮忙,一向没有什么朋友的齐思林也乐呵呵地推门出去了,可他刚迈出去一只脚,就不知被谁绊了一跤。
“哈哈哈,快看快看,神猪降世!”高平一行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范世安晃着手中的折扇,闲庭信步地跨进沈歌同齐思林的舍房:“小,真小,还真是紫微殿最末等的舍房,不仅前后无窗,还潮湿阴暗。”身后的跟班闻声也一齐附和。
沈歌现在没有心思同这群无所事事的官宦子弟闲扯,她越过范世安,拽着齐思林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可不料却被高平一行人再次挡住了去路。
范世安回头:“邓兄这是要去常监副那里请罪吗?”
沈歌回头:“什么意思?”
范世安笑道:“哦我忘了,邓兄还不知道此事呢,监内天文生无故出监且无报备,这是钦天监条例所不允的。”
沈歌侧头看向齐思林,齐思林一惊:“糟糕,我忘记替你同王主簿报备了!”
沈歌无奈摇头,可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知怎么却又突然住了嘴。
这不正是个大好机会吗?
范世安也提前猜到了沈歌要说什么,他看的出来沈歌这人有些脑子,不会傻到跟他硬碰硬:“你也不用想着私下同常监副解释,没人会信昨晚是你去了北镇抚司。”
本来也没准备说,沈歌心想。
范世安看着沈歌脸上没有半分恐慌的表情,又加码道:“你更不必想着找什么证人,或者觉得自己同锦衣卫有了半分交集,就可以让他们给你说情,你个无品级的天文生,父辈又是小小九品芝麻官,锦衣卫衙署的人可没有闲工夫搭理你。”
最好是这样,她沈歌是再也不想见到半个锦衣卫的人了,那群人最好是将她忘得干干净净的,钦天监直接将她清退回家。
听着范世安的话,沈歌脑中一转,随面带“惧”意,慌乱回道:“别,千万别!”只见她双手哆嗦地朝着范世安伸出,“范兄,求你高抬贵手,家父就指着我为他挣脸了,如今你不愿同常监副说实话,岂不是要至我于不仁不孝之地吗?有了此过,这日后我要是再犯些错,那常监副就是再宽厚也定然不会容我了,我可不能被清退回应天府呀!”
齐思林看着因为自己粗心大意而满脸“悲怆”的沈歌,他的心里也不大好受,可范世安这厮看着沈歌展现出来的“惶恐、不安、后悔”,却是倍感舒畅,他邪笑着看向沈歌:“哈哈,怕了吧?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同我作对,给你面子交个朋友你都不应,如今这下场也是你活该。你应知道这钦天监并不是只有他常家说了算,罢了,只要你日后为我所用,我也不是不能好心放你一马;可若是你再不识抬举的话,那你就等着日后被钦天监扫地出门吧!”
别,可千万别好心!沈歌心中暗道。
闻听此番威胁,沈歌思考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展现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哎,虽然我着实害怕让邓家失了颜面,也恐断了自己前程,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得失就舍弃了心中大道,我一朝为天子臣,就应守住一日的忠心,不能为他人所驱使!罢了,你且告我去吧,我认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齐思林顿觉沈歌的身影分外伟岸,满眼都是崇拜。
而这番话也着实是出乎了范世安的意料,只见他折扇一合,正准备再度威胁沈歌之时,就听得廊外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道清正有力的声音:“说的好!”
在一众人等意外之
际,常初柏正朝着他们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赞赏的严成。
沈歌的表演尚未结束,常初柏就越过众人朝她走来,先前围堵着沈歌二人,唯范世安马首是瞻的一众跟班,在见到严成腰侧挎着的锦衣卫专属的制式佩刀时,也都害怕地纷纷后撤躲避,低头不敢直视。
常初柏大力拍了拍沈歌的肩膀,以示肯定:“好,很好,我朝人才济济,可最缺的就是此等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不计个人得失的贤能!今年钦天监能将你收入册中,真是我辈之幸。”
沈歌一脸懵:“额……过、过奖了?”
常初柏对着沈歌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转身瞪视着范世安:“范生一而再地同监内天文生发生纠纷,我要是不罚你,可真就难平愤气了!可若是罚你月银的话,于你而言,似乎又没什么所谓。”说着,常初柏就在沈歌的舍房里踱着步子,他伸手蹭了一下桌面上的灰尘,“这样吧,这间舍房就由你一人擦拭打理,其余人则将廊下的落叶清扫干净。”
什么,让他做洒扫下人的活计吗?!
范世安直觉自己被羞辱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姓常的,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要知道,现今的时局可由不得你这么嚣张。”
“是吗?”常初柏站在范世安面前,正色道,“时局?什么时局?如今我大雍朝的天子稳坐龙椅,满朝文武无一不拜服,怎么,难不成范生同范大人一家有别的想法?”
范世安被这突然扣上的帽子一下给打醒了,他快速重回理智:“我、我们没有,你不要胡说!”
常初柏的面色和缓了些许,只听得他朗声道:“最好是没有,不过我规劝你,不要再为虎作伥,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理应有自己的见解,而不是由着范大人为你做一辈子的主。”
沈歌看着虽怒气愈盛却最终还是选择妥协的范世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范监副的背后,到底是谁?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够让一个监副的嫡子在这钦天监里横行?
“啪啪啪。”没等沈歌想明白,耳边就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严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见沈歌吓了一跳,他低声说道,“又见面了,小大人。”
常初柏回过头来,想起来了原先的正事,只见他拿着手中的咨文对着沈歌道:“邓呈,你且收拾下衣物。”
沈歌不解:“收拾衣物作何?”
常初柏道:“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点名,要你前去协助办案,这段日子你便由锦衣卫衙署调配了。”
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令满朝官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圣上跟前儿的红人?还是亲自点名?!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天文生都惊讶地看向沈歌,或有艳羡,或有同情。
沈歌则是只觉腿肚子在一直打转,脚下也有点儿站不住,她想她可能是听错了:“点名要我?常大人,可我还是个无品级的天文生,教习期都尚未过去,为何会点名要我呢?您是不是看错了?况且我除了推步算历,旁的什么都不会呀!”
显然常初柏自己也搞不懂裴忘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见他指着严成道:“就由这位大人同你细说吧。”
严成轻轻撞撞沈歌的肩膀,下巴一抬:“走吧小大人,路上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