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32. 二人再遇
    “应天府?”裴忘川口中喃喃。

    熟悉的地名再度传入耳中,那段几近忘却的时光又重新燃起,在裴忘川的脑海中如风般划过。

    想到这里,裴忘川侧头询问:“赵单春那边如何了?”

    严成道:“他回信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于江宁县县衙呆了几日,可碍于没见过那书生本人,所以只能描述个大概,不过倒是听说近期那江宁县不大安宁,捉了好些个风水先生,不过赵单春一个个看过了,没有符合年轻又俊秀的小书生条件的人,目前可以断定他并不会有什么牢狱危险。”

    裴忘川听着严成的回话,没有应声。

    严成看了看裴忘川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大能说得出口的预感。

    他不比赵单春,做事谨慎细致,也没他嘴严,可就是一副忠诚相使得他即使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裴忘川也大多不会责难他。就在裴忘川独自一人去江宁县之前,他就曾和赵单春瞎聊着说听说应天府那边的男子大多清秀瘦弱,且男风馆比这京城里的还多,也曾嘴快地同自家主子说过让他务必小心。

    可是照如今这情形来看,他总觉得自家主子自从从那个小破院儿离开后,心思并未尽数跟着回京,往日只于诏狱、案子、贪墨账本间流连的注意力,竟分了些给那什么鬼的小书生和小女娃。

    严成心中隐隐有些不妙,不过没等他琢磨过来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的时候,裴忘川一句话就将他的思绪打断了:“带那人过来。”

    “是。”严成领命,三两步就将沈歌拽了过来。

    沈歌小心恭敬地立在裴忘川身后,面巾之下,开始隐隐生了些冷汗。

    她看得出来,面前这一袭黑衣,腰带佩刀的人应该就是这帮锦衣卫的头头了。身侧的严成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能让正四品官员遵从听命的人,除了那小胖子齐思林说的什么活阎王以外,这北镇抚司应没有旁人了。

    沈歌咽了咽口水,看着裴忘川腰侧的制式佩刀,将自己的腰弯的极低。她能觉察出来此人不是范世安那种动动嘴皮子的货色,而是实实在在拿刀的主儿,于是姿态放的很低,恭敬拱手作揖道:“小人邓呈,见过大人。”

    刻意压低的嗓音透过几层厚重的面巾,等到传到裴忘川的耳朵里时,那声音已经变得又闷又沉,他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你是新入钦天监的天文生?”

    沈歌只听得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她不敢抬头,小心回道:“正是小人。”

    “抬起头来。”裴忘川向来不喜奴颜婢膝之辈,见面前的这天文生卑躬屈膝的模样,他眼梢微眯,隐有不悦之意。

    而沈歌却是将做小伏低的姿态做了个彻底,她虽听命慢慢直起了腰,可仍旧垂头,做出一副百般顺从的模样。

    裴忘川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可是突然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一声惊呼:“大人,这里好像有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登时提了精神,裴忘川一把推开一旁的沈歌,不顾她踉跄坐地,朝着声音来源处就飞快奔去,严成也赶忙紧随其后。他们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搜索,一路上却几乎没有半点线索,现下终于有了人影,可见他们的搜寻方向并没有出错,所以每个人的心里也都又燃起了些希望。

    裴忘川速度极快,没费片刻便赶至了当场,他只见密林的中段竟突然出现了一片数丈高的断崖,几乎垂直下落,而几个得力的手下也正腰捆绳索,正要下去看看情况。

    可还没等几人动身,所有人就见裴忘川一个飞身上前,从断崖处直接跃了下去,一手捞着断崖一侧横生的树干,一手抽刀插进崖壁,整个人凌空扒在了断崖上方。

    几个手下见状忙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手忙脚乱地将绳索朝他们的主子扔去,唯有严成早已见怪不怪,直接出声问道:“大人,可是那逃跑的知县?”

    日头渐渐升起,断崖下方的雾气也渐渐消散,崖下的景象尽数映入裴忘川的眼帘。

    他定睛一看,是先前派出的锦衣卫!

    晨间露重,地面泥泞,沈歌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秀眉微皱。

    她一步步朝着裴忘川一行人聚集的方向走去,等她慢悠悠走到了,那崖下的人已经被他们用绳子吊上来了大半。

    严成在人群中穿行着,挨个摸着吊上来的锦衣卫的脉搏,少顷,他奔至裴忘川身前回话:“大人,都还有气儿,许是一时昏死过去了。”

    裴忘川立在崖边,俯视着断崖底部的景象,眉间稍稍舒展:“都带回去。”

    “是!”严成立在裴忘川身后回话。

    此时的日光渐渐强烈,林间气温上升,烈日将瘴气驱散开来,见此严成试着将面巾掀开条缝儿,深吸一口:“大人,瘴气散了。”

    裴忘川将面罩扯下,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沈歌见状也摘了面巾,本就体弱的她带着厚厚的黑色面巾,一路上都觉得呼吸不畅,这下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了,真是觉得神清气爽,熬了一夜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

    严成听着自己身后偷偷大口换气的动静,小声打趣道:“小大人也没搭半点儿手,怎地就这么几步就累了?”

    此刻这三人的站位就如同一条直线,严成夹在中间,前头刚回完裴忘川的话,随后便扭头逗弄着这小文官。

    沈歌站在严成身后看着他开玩笑的表情,又望望那传说中活阎王的后脑勺,偷偷后撤了几步,生怕一点儿不对就惹了那人,她讪讪回道:“呵呵,大人说笑了,小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裴忘川背身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他虽觉得那声音耳熟,不过倒也没有多想,只是一边回头,一边开口继续道:“我们该继续……”可是就在他刚刚回过头,将那个他嫌弃的唯唯诺诺的天文生的整张脸尽收眼底之时,整个人霎然怔在了原地,就连他脸上的神情也倏地凝住了。

    上一刻还在同严成讲话的沈歌,看着严成身后慢慢扭过头来的“活阎王”,也当场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地呆住了,恍若白日见鬼般震惊。

    唯有严成这个局外人不明所以,只见他一前一后地瞅瞅,又稀里糊涂地抬袖擦了擦脸:“怎

    地,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们为什么这么吃惊地看着我?”

    可还没等严成弄明白他脸上到底有什么,就听得在崖底搜寻的人冲着他们大喊道:“逃犯找到了!”

    -

    紫禁城城墙外,同钦天监衙署一西一东相对的锦衣卫衙署,正稳稳坐落在西长安街路南,那朱漆门扇上悬挂着一黑底金字匾额——“锦衣卫指挥使司”。

    指挥使正堂外,数个挎刀校尉贴门护卫,严成则是偷偷趴在门外,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可是不知是本就无人言语,还是小声相谈,他竟听不见半点儿响动。

    正堂内,裴忘川坐在黑漆公案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沈歌偷偷瞄着裴忘川身后的兵器架,其间摆着的绣春刀直令她胆寒,深深呼口气,她硬着头皮道:“小、小人说的都是真的。”

    裴忘川食指停下,仿若有饶有兴致地侧头看了看沈歌:“你的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沈歌僵硬地点了点头。

    裴忘川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沈歌无奈听从。

    裴忘川道:“沈歌,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

    沈歌:“……”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傻子,可是难不成她赌都不赌一把,就直接认下吗?!

    没得别的办法了,沈歌一咬牙一闭眼,瞬间换了副表情,满脸都带着谄媚的笑容,终是对着裴忘川坦白道:“呵呵,裴大人还真是火眼金睛,小人斗胆逗了个闷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大人识破了。之前的确是小人,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您位高权重,先前小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有大量,切莫与小人计较,扰了您的清净!”

    还真是能屈能伸。

    这是裴忘川自与沈歌相识以来,头一次见她对他态度如此之好的,前后这么一对比,倒真让他觉得有几分好笑:“如此说来,那我是该叫你沈兄,还是邓兄?”

    沈歌赔着笑脸,偷偷擦了把汗:“邓呈岂敢同裴大人称兄道弟,那原就是小人胡闹一场,同家中闹了别扭这才躲在乡下,虽有幸救下大人,可万万不敢攀附大人半分。”

    这是在提醒他记得感念救命恩情吗?

    裴忘川挑眉:“所以,你口中的救命恩情就是见钱眼开,携款外逃,将那女娃同我一齐丢在破屋里没吃没喝?”

    听到这无端的冤枉,沈歌猛地抬头,她刚想出声反驳,可一想起自己牵涉其中的荒唐命案和冒籍交易,就又生生忍下了。

    只见她拳头紧攥,直挺挺地给裴忘川跪了下来,言辞恳切:“是小人贪财,是小人品行低劣上不了台面,还望大人饶恕小人,将过往当做云烟,莫让其再搅扰大人!”

    虽说沈歌是顺着裴忘川的话说下去了,可是她的语气中却又似夹杂着些负气和不甘,这话里字字都透露着要同裴忘川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忘川听着这话,不知自己心里那股不甚舒坦的劲儿究竟因何而生,但他一向冷硬,即便是此刻也是如此。

    他居高临下道:“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