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范世安一行人嚣张离去的背影,沈歌心中对“衙内”一词更为厌恶了。一个个地仗着自己是官宦世家,就如此横行,真是同某人一模一样地跋扈,不,他们尚且还不如那白眼狼,起码他还明些事理。
想到这儿,沈歌莫名一顿,意外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了裴忘川。
少顷,沈歌摇了摇头。
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那人了,当初没有狠狠骂他一顿,真是不解气,沈歌心中郁闷。
沈歌正整理着自己的包袱,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天文生竟慢慢凑了过来,整个人生得白白胖胖,沈歌以为他也是要找事儿的,抬眼瞥他:“干嘛?”
那小胖子见沈歌凶巴巴的没有好脸色,忙连连摆手:“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沈歌瞅瞅他:“你是刚才被他们欺辱的胖……天文生?”
小胖子用力点点头:“是。”
沈歌看着他,冷漠地回了个:“哦。”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可没那个能力出头做什么英雄,大家都弱势,谁又比谁可怜呢,所以她没有半点要继续同小胖子交谈的意思。
小胖子碰了壁但没有走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到了沈歌的书案上:“请你吃。”
沈歌嗅了两下,很香,又摸了摸啃了一路干粮饼的肚子,果决地将油纸包推开了:“我不要。”
小胖子看出来沈歌馋了,但是见她即使肚子咕咕叫都不肯收下,心里实实在在有些难受,他失落地低头走开,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好心提醒沈歌:“你最好不要去惹范世安,他爹是钦天监监副。虽然常监副品行端方,为人持正,但他事务繁忙,无法时时关照我们,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些,连范世安身边的几人也别惹,那个叫高平的为了攀上范世安的大腿,近几日一直寻人麻烦,只为范世安能高看他一眼。”
沈歌手中的动作停下,回想起方才范世安的警告——
“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别以为在这钦天监衙署他常初柏能一直罩着你,他虽今日出现在这紫微殿了,可却不会日日呆在紫微殿!若是你不想往后日子难过,我奉劝你别和我作对。”
沈歌不大清楚这钦天监内的人物关系,侧头喊了那小胖子一声:“喂,他爹和常大人同为监副,为何就他范世安那么猖狂?”
小胖子见沈歌搭理自己了,欣喜回头,瞅瞅四下无人,冲着沈歌指了指紫禁城的方位:“他爹在宫里有靠山,所以在这钦天监内几乎没人敢惹他,也就常监副刚正不阿,适时会搓搓他的锐气。”
沈歌心中有数了:“我知道了,谢了。”
小胖子没让这话落地,接着道:“你可一定小心,别看常监副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他们两个名义上掌管钦天监衙署全部事务,可实际上若范监副不点头,很多事都无法落地,不过目前他们面儿上还是较为平和的。”
怪不得常大人年纪轻轻就坐到了监副的位置,原是有个监正老子。
沈歌摇头直觉好笑,嘴中小声叨咕着:“呵,一个常监副,一个常监正,这钦天监还真是……”沈歌正嘀咕着什么,不想她却突然停了下来,恍若骤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地看向小胖子,“你是说,钦天监监正姓常?!”
小胖子纳闷:“当然了,儿子姓常,父亲不姓常姓什么?”
沈歌听着小胖子的回话,扶着面前的书案,踉跄坐下。
紫微殿外的日头逐渐升高,殿内的光亮也愈发强烈,照得沈歌只觉头昏脑涨,额头充血,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模糊了几分,她的双唇微微颤抖:“那、那常监正叫、叫什么?”
“常方达。”
-
“你还好吧?”齐思林将沈歌扶到紫微殿附房。
沈歌在桌案前坐下,没有言语。
齐思林不知道沈歌怎么了,但照他的思路分析,凡是身体不舒服了,那准是没吃好,想着便又将油纸包递到了沈歌面前。
沈歌无奈接过:“这个我收下了,不过我不需要朋友,也不拉帮结派,你也不用在我身上花费功夫。”
齐思林委屈巴巴地点点头:“那你明晚要去吗?”
沈歌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顿一顿地,心中思忖,没有回话。
“若你要去,记得事事小心,人人都传北镇抚司的活阎王杀人不眨眼,他可是要比范世安还要危险数倍的存在,你且当心些别惹着他!”
沈歌挑眉:“‘活阎王’?”
齐思林点头:“对,就是锦衣卫最高长官,兼管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权势极大,且深受皇上宠信!他虽同咱们常监副交好,但为人够狠戾,所以朝廷内外无一不怕被他盯上。”
沈歌看着齐思林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样子,轻声笑笑:“人家位极人臣,我一无品级无地位的天文生,他真是闲的了要寻我麻烦。”
齐思林挠挠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传北镇抚司有个活阎王,他也不曾亲眼见过,只是一向谨小慎微惯了:“那你明晚是准备去吗?”
沈歌收起笑容:“再说吧。”
-
子时的更鼓尚未敲响,北镇抚司的正门前就集结了不少人马。
筒瓦覆顶的大门前格外森冷,乌鸦盘旋的高墙之下,两名锦衣卫校尉抱刀而立,严成立在上马石上,远远望着街巷尽头。
裴忘川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多半,现下正跨坐在马匹之上,下半张脸覆面,冲着严成抬手,严成见状忙快走至马前:“大人。”
裴忘川道:“可见什么人影?”
严成答道:“不曾,许是钦天监和北镇抚司距离不近,常大人安排的人出发晚了。”
就在这时,子时的更鼓恰好敲响。
裴忘川手握缰绳,眉眼间透着不悦:“你在此处等着,过后记得带那人去常初柏那儿领罚。”说罢便带着一队人马先行离去了。
“呼—这、这路,怎么、怎么这么远!”京城的街面上,沈歌手握牙牌,身挎一个小包袱,手扶膝盖不停喘着粗气。
她原以为京城虽大,但六部衙署什么的互相之间离得定然不会太远,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北镇抚司竟然同钦天监一南一北,远远相隔!
沈歌看看手中的京师图,强撑着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严成远远望到有一人影出现在了街巷尽头,飞身上马前去,走到跟前,这才认出是昨日不小心撞到的那人:“咦,你是昨日那小大人?”
什么小大人?沈歌累个半死,丝毫没认出马上的人。
严成没顾沈歌一额头的汗水,而是随手扔给她一个面罩和一个马鞭:“我家主子已经先走了,你快些上马,随我们前去。”
沈歌还未来得及开口问问对方是谁,所行何事,就见面前的人要打马离开了,见此她忙抬手制止:“我、我不会骑马!”
-
京城城郊的官道比旁的官道要宽的多,可因着北方的地理位置,其中一段官道途径荒郊野外,十几步开外便是一片密林,几乎无人涉足。
裴忘川一袭黑衣,刚安
排好手下的人马,就听得身后另有马蹄声向他们奔来。
月光稀疏,星星点点的火光下,依稀可见严成的马在不远处的河沟前急停了下来,随后从马上掉下一人,直奔向土坡之后呕吐。
严成无奈,只得下马先到裴忘川跟前回话:“大人,人已带到。”
裴忘川皱眉望着那干瘦的背影,心中暗骂常初柏那家伙究竟怎么安排的,活儿都还没干人就先倒下了。没等那背影多做休息,裴忘川便对着手下人马命令道:“出发。”
“是!”一应锦衣卫抱拳受令,个个手脚麻利地进了密林,不多时就不见了身影。
眼见裴忘川也要进林子里了,严成忙回头跑向脚步虚浮的沈歌:“快些走吧我的大人哎,我家主子都进去了!”
沈歌虚弱地挥挥手:“换、换你趴在马背上颠一遭试试。”
严成无奈,伸手夺过沈歌手里的面罩给她裹上:“这林子里瘴气多,你且小心,没了你,我们都出不来了。”说罢拎着沈歌的胳膊就往林子里拽。
裴忘川借着火光看着手中的罗盘,带着一群锦衣卫在密林中慢慢穿行着,可是不多时,那罗盘便失灵了,严成见状手脚麻利地抽刀在一旁的树上划了几道记号。
裴忘川抬手:“带人。”
严成收刀,将沈歌拽到队前,沈歌实际挺反感这群武夫的,唤她就跟唤条小狗一样,可无奈现在屈居人下,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也只能尽量少言。
沈歌甩开严成的手,抬头细细望着星象,今夜月光被云遮了大半,连星星都隐了些许,可这半点难不倒几乎从小观星到大的沈歌,只见片刻,她便抬手指向某一方向:“北。”
裴忘川现下满脑子都是北镇抚司的案子,他看着面前这人的背影和手臂,不消多想便带着一股疾风擦过沈歌的身畔,随口丢给她一句:“前边带路。”
裴忘川他们走的的不算快,因着要搜寻逃跑的江宁县知县,以及失踪的弟兄们,所以每一寸土地都搜的很仔细。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从子时,一直查到了卯时。
沈歌只管带路,不管搜查,所以几乎是每走两步她都要打一个盹儿。
慢慢地,日光渐渐显露,同样熬了一夜的裴忘川却仍旧精神抖擞,半点不像重伤初愈的人。
严成站在沈歌身侧,避开裴忘川偷偷打了个哈欠,抬头见日头就要出来了,抬手便要摘掉面罩,沈歌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吓得赶紧伸手拦住:“你要做什么?!”
严成吓得一激灵,略有不快道:“瘴气都要散了,当然是摘面罩呀。”说着示意沈歌看向四周。
的确,昨夜还弥漫着层层雾气的密林,现下其间的空气已经变得透澈,可是沈歌仍旧拦着他:“不能摘!”
严成纳闷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可刚要开口,便听得身后有人干呕了起来,回身便见是已经摘了面罩的其他人。见此他赶忙吩咐众人重新带上面罩,不放心之下,又跑到不远处正专心盯着一棵枯树树根的裴忘川:“大人,瘴气未散,你且小心。”
覆面巾一直紧紧戴在脸上的裴忘川侧头:“什么情况?”
严成如实道来:“方才我要摘面罩,钦天监那小大人拦住了我,可旁的人却已经出现不适反应了,或许要稍歇片刻。”
裴忘川挑眉:“那个文官?他叫什么?”
严成道:“邓呈。”
裴忘川思索:“我记得钦天监里没有一个姓邓的。”
严成点头:“确实如此,这小大人说他是从应天府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