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嘴唇发颤:“若、若我一直寻不到,那等到天文生结业后也必会想法子将你调回应天府,毕竟这是旧都还是有些钦天监的闲职在,到那时我、我也必会有法子助你脱身!”
沈歌上下打量面前的五官司历:“一个正九品官员,能通融的了何人?”
男子顶着一片发白的发根,声音嘶哑:“我、我的确官职微末,但、但是家中老小也是命呀,我就是拼死也不会放着我阖家性命不顾的,旁的同我儿年岁相当、外形相当的人是真的没了,唯有、唯有先生与我儿有几分相似……”那人双眼血丝遍布,面带哀怆,重重地给沈歌叩了个头,“求、求先生,务必救我全家性命!”
全家性命?沈歌没有拦着面前不住叩头之人,而是侧身倚着砖墙,仰头苦笑。
怎么,又来了一个为了阖家上下要舍掉她沈歌的人吗?
沈歌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声音冰冷:“你惦记你阖家性命,我的命虽卑贱,可也是值得活着的。今日之事我不会同旁人提起,你走吧。”
额头洇血的中年男子面色惨白:“不、不行,我……”
“走!”
男子见沈歌心意已决,只留一个背影给他,无奈只能颤颤巍巍起身:“我、我还会再来的。”说罢便抹了一把脸,转身出了牢房。
另一边的随从远远见了自己主人出来,忙小跑过来,先前通融的衙役也跟着进来了,语气中带着恭敬:“这位老爷可说完话了?”
“嗯,说完了。”那中年男子重归一副体面模样,说罢便要离开。
可先前将沈歌捉来的那衙役却贼眉鼠眼地看看沈歌,又瞅瞅男人,搓着手:“老爷同这书生是旧识?”
男人不欲过多停留:“算是吧。”
衙役上前一步拦下男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哈哈是吗,那能认识老爷可真是这书生的福气了,哎说来也凑巧,近期又抓了好些个嫌犯,这牢房的空儿都不够用了,我们县丞大人正想着要不要提前放几个人出来,只是……”说着衙役就偷偷地冲男人比划了个银子的手势。
中年男人懂他意思,只是他看了看四周,疑惑开口:“这牢中都已关押了如此多人,怎么还会有嫌犯?怎么近期市井不安,罪案频发吗?”
衙役一拍手:“嘿老爷您不知呀?还不是前些日子应天府那少东家被杀案闹得,上头下令了,让我们把方圆百里的算命的都给抓来审审!”说着还偷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事儿本来是保密的,但是想来跟您说了也无妨,所以这牢里才一直进犯人,您看您那旧识要不要……”
“关算命的什么事?”男人真心不解。
衙役挠头:“具体的也不大清楚,说是有一算命的俊美小生谋财害命,不过也有人说是同那少东家厮混的小倌儿有意伪装,同相好合谋杀了那少东家,只为双宿双飞。”
男人虽大小是个官儿,但到底是个五官司历的文官,不曾见过打打杀杀的命案,当下心里有些胆寒,不敢看地上的血污,也不敢再听衙役的描述,撇开眼去摆手:“莫要再说了,真是骇人的很,什么俊美小生,我看分明是杀人……”
可是,就在他的视线划过牢房中的沈歌时,却突然怔住了,手也僵在了半空。
背向他们的沈歌自然是听到了此番对话,也注意到了这男人的异常,可她也只能双眼紧闭,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衙役见面前这老爷不动了,十分诧异:“大人,大人?”
男人不知为何又出了一额头的冷汗,他语调生硬地开口:“你、你们怎么就确定是、是一个俊俏算命小生下的手?”
衙役:“也没那么敲定,这不一个个正审问着呢吗?”说罢指了指旁的牢房一身血渍晕死过去的一干人等。
男人扫过那些上过刑的人,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沈歌的方向:“那、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衙役见这人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忙凑到男人跟前,低声说道:“这小子原是得罪了他们里长才进来的,不过您也知道我一个衙役没啥权利,也就能给人做做中间人,拿点银子给他们中间说和说和,但是这书生家中也真穷困,原是唤了人去找朋友拿银子了,可是几日了都不见回来,这才关押到现在。”
衙役偷偷摸摸:“这样吧这位老爷,我们牢里也需得腾地方,要是您同这人有几分交情,随便打发点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了他了,您看怎么样?”
男人咽了咽唾沫:“这么说,你、你们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知道!”衙役猥琐笑道,“城里做相公的,我们都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这人死活不认他就是那算命先生!男人这下可算是明白了其中缘由。
沈歌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扶墙的手攥成了拳头,猛地回身直面牢房外的中年男人。
她知道,她今天左右躲不过去了。
方才刚言辞冷厉地拒绝了这人,这下被他拿住了命脉,眼下怕不是要死于刑房,便就是要被以此威逼了。
不过,这人却好似真的如沈歌最先揣测的那般,不甚精明。
沈歌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眼眸由惊恐,发亮,转而又慢慢变为平静,晦暗。
男人干裂的嘴巴张了又张,却终是没有吐露出沈歌料想的话,而是冲着衙役低低开口:“你且照顾好他,我改日再来探望。”说罢不看沈歌一眼便就走了。
“等等!”不等失望的衙役开口,颇为意外的沈歌就出声留住了男人,“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男人背对着沈歌,腰背似是被什么压弯了半分:“今日的话我已说完了,没有旁的话要说,即使有也不会说。不过,我还是会再来求你的。”
沈歌的手慢慢放下,这时旁边的牢房突然传来一声低弱的呻吟声,是王贵,那个同沈歌结仇的同行,几日过去后,当初受刑晕死的他正在慢慢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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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咕咕咕。”将近黎明,信鸽扑簌着翅膀落在了铁心村的一个巷子口。
一身黑衣的赵单春单手捉住飞鸽,取下脚踝的信件,大眼一扫,便又放飞了鸽子,转身翻回那个破落院墙——
裴忘川让他去县衙寻人。
赵单春跟着裴忘川的时间不算短,可是他从未见过裴忘川如此细心的一面,不仅让他去县衙找人帮忙寻人,连让周边邻居照顾小女娃这等琐碎事都吩咐下来了。
赵单春虽不解,却仍忠心耿耿地执行着裴忘川的命令,悄悄给四邻留了银子和纸条后,便又打马奔向县衙。
可铁心村的路多是小路,窄的不能同时通行多人,这不赵单春刚拐过几个巷口,便同一素黑马车相撞了,不过他没多做停留,不等那车夫说什么,便勒马扬长而去了。
车内的人因急停而撞到了车厢上,有几分气恼地从侧窗探出了个脑袋,
看着离去的赵单春的背影,不满斥责两句:“嘿大清早的什么人这么莽撞?”
那人揉着头又钻回了车厢,开口询问另一人道:“你无碍吧?”
身侧披着青布罩袍的人拉了拉头上的帷帽:“无碍,邓大人,我们快走吧。”
“好,阿福,接着走。”
“好嘞老爷。”
不多会儿,先前绑了一匹快马的巷子口,现下又停了辆马车,接连几日下来,这穷巷子口几乎就没停歇过,只不过都是半夜或是黎明行事。
“邓大人,你且先在此处等我。”
正要下车的中年男子被拦了下来:“好,你快去快回。”
“嗯。”
睡梦中的沈明珠眼角仍带着泪水,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好似有人在抚摸着她的额头,那熟悉的触感使得她不禁呓语:“阿姐……阿姐……你在哪?我好想你啊……”
沈歌摘下帷帽,心疼地擦去小明珠脸上的泪痕,轻轻将其晃醒:“明珠,醒醒,阿姐已经回来了。”
小明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过心情却是一样地激动,以至于自己转醒了过来,揉着眼看看床侧,结果发现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阿姐:“阿姐,真的是你!呜呜我好想你啊阿姐呜呜呜……”刚擦完泪的脸颊这会儿又布满了泪水。
沈歌将小明珠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别哭了我的好明珠,是阿姐不好,阿姐不该去这么久的。”
沈明珠抬头看着她阿姐:“阿姐你瘦了,你是不是,呜呜,是不是在外边都没有吃饭呀呜呜!”
沈歌听着小明珠的关心,心下更酸了:“怎么会,阿姐吃的可好了,倒是明珠,这几日可吃好睡好了?你裴哥哥可给你做了饭食了?”
小明珠一听到“裴哥哥”三个字就低下了头:“我再也不喜欢裴哥哥了!”
“怎么了?”沈歌不解,刚才她心里只惦记着沈明珠,一时忘了裴忘川,这会儿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发现没见那人的身影,便问道,“他人呢?”
“他、他走了,眼睛一好便走了。”沈明珠委屈巴巴。
沈歌闻言一顿:“已经走了?这么快?”
沈明珠点点头。
沈歌的音调逐渐变得低沉:“走了几日了?”
“已有三四日了。”
已经三四日了……沈歌算算日子,正是她被抓到县衙的当晚。
眸中一抹亮光逐渐熄灭:“那你这几日吃的什么?”
沈明珠从枕头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裴哥哥临走给我留了银子,但我不舍得花,饿了就熬点野菜粥,不过院门口总会有些吃食搁着,但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明珠也没敢吃。”
沈歌望着沈明珠几日都未梳洗的小脸,又转身看了看面前这个昏暗低矮的破屋,低头自嘲:“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自己好了就半分都不顾旁人了,还真是半刻都不想在此多呆呀。”
她掏出一直藏在怀里的绦环:“枉我还一直念着他没吃没喝,即使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忙都不舍得将此物送出去,他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你一个几岁娃娃独自在家。”
沈明珠一见到心心念念的阿姐,一直担心的心情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小肚子也开始咕咕叫:“阿姐,我饿。”
沈歌在床侧静坐了片刻,少顷,她重新带上帷帽,抱起沈明珠:
“走,阿姐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