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26. 是生是死
    深夜大雨滂沱,街巷空旷,湿滑积水的青石板路上,唯有一身着鹅黄色粗布衣裙的女童正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红肿的双眼下分不清究竟是雨水亦或泪水。

    浑身湿透的小娃娃最终凭借着迷糊的记忆摸到了一间官宅前,两只小手无措地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开门,快开门!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里人!”

    深宅大院,屋檐高耸,黑漆院门之上,悬挂着一副六尺余长的牌匾,上写着两个金漆大字——常宅。门檐下横悬着的丈许红绫彩幔,于这凄冷雨夜里随风扬起,竟透着与白日里人人道喜,争相庆贺截然相反的绝情意境。

    “这是哪家劣童?半夜不睡,胆敢来此处玩闹,难道不晓得今日是我家大人的弄瓦之喜吗?”开门的人是值夜的小厮,他低头打量着门前冷的直发抖的女童,不耐催赶,“还不快快离去,这不是你能随便闯入的地方!”

    那女童眼见门开,竟半分也不顾地就将她的一只小脚塞到了门缝中,生怕门再关上。

    大雨夜中的雷鸣和闪电时响时亮,微弱的白光自天际落下,施舍一般地洒落于女童面庞——她的脸色惨白得好似蒙了层霜,就连唇上都寻不出半点血色,本该童真透澈的双眸里,却装尽了恐慌。

    不足半人高的女童尽力压制自己的哭意,昂首哀声祈求:“求求你,求求你家老爷,救救我家里人吧!南、南街的郎中说夜间出诊需得五十文钱,可我、我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二文,还差八文钱。我们是从别处来的,也不知还是否有其他便宜郎中,求你替我通传一声,求求你了,我们只借八文钱,就八文钱呜呜!”

    七八岁的幼童尚且体弱,再加上不知在医馆门前已经哀求了多久,女童此时的嗓音已经沙哑到快接近无声了。

    小厮看着眼前一幕甚是不耐,他烦躁地拽掉女童抓着他的手,推搡着要去关门。就在此刻,同他一起值夜的另一名小厮闻声也走了过来。

    他勾头望了望门前的女童,只觉这孩子有些子面熟,稍作思量,他忽地想起了白日里老爷偷偷会面那人,便急忙拉住了另一名小厮关门的手:“别关门,这孩子怕是真的认识咱家老爷,你站在此处看住她,我速速去报,说不定还能落个赏钱呢。”

    一阵风去,又一阵风而归,不变的是人还是那个小厮,可变的是他的态度:“打秋风的小叫花子,还不快滚!”报信的小厮悻悻而归,被主家训斥的怒火使得他一把将门前的女童狠力一推,推得那女童一个踉跄没站住,从几级台阶上直接滚落了下来,后脑手肘磕碰了好几处。

    砰的一声,黑漆大门重重关上,独留受伤哭泣的女童一人坐于大雨中,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

    “老爷是这人吗?”

    “不知道,油灯再凑近点儿我看看。”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手臂,蜷缩在牢房角落的沈歌逐渐醒来,脸颊上的泪痕尚未擦去,就见眼前突然出现一盏油灯,亮的她一时睁不开眼。

    站在油灯后的人仔细一打量:“瞧着像,油灯给我,你先出去吧。”

    “是,老爷。”

    入狱前就风寒发热的沈歌,加上几日来的忍饥挨饿,现下浑身只剩酸痛无力,没半点精神了,她眯着眼看着来人,只见此间牢房中只剩他们两人了。

    来人持着油灯蹲下身,同沈歌四目相对,她这才看清了此人的相貌,一撮胡须,头发乌黑,发根却异常白了一片,看面相似四十多岁。

    那男子虽极力想展现一副精明相,但沈歌看他那犹豫开口的劲儿就大概知道了此人的三分脾性:“你……你可是铁心村的算命先生?”

    沈歌心中一紧,她不曾见过此人,于是字字都带着防备:“你是谁?”

    中年男子见沈歌一脸警惕,忙抬手安抚:“别、别紧张,我是曾听人偶然提过铁心村有位风水先生,不似旁的只会卜卦算命,对于堪舆星象也懂上几分,今日我来也是有事相商的。”

    沈歌并未卸下防备,大雍的天文历法历来不许民间自学,她日常里小打小闹暂且无碍,若真的被有心之人再抓住把柄了,她就可又多了个罪名了。

    尚且不知此人意欲何为,沈歌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襟,作一孱弱书生模样:“这位大哥可是认错人了?算命堪舆能有几文钱赚头,我可是做相公营生的,不过倒也不待男客。”说着就扭了头不想再搭理这人。

    中年男子听着沈歌赤裸的话语,脸色涨红:“谁、谁让你待客了?!”说罢气的就要走,可刚转身却又停了下来,“你真不是那风水先生?”

    沈歌不答,只是背着身。

    男子不愿就这么离去,还是不死心地又蹲下身:“我不是坏人,只是若你真习得些推步算历的话,我想同你做笔买卖。”

    推步算历?沈歌的眼睛睁大了几分,这是只有熟知天象历法的人才晓得的专门叫法,他怎么会知道?

    男子见沈歌的背影顿了一下,忙接着开口:“若你能答应我所托之事,我今日便可带你离开这牢房!”

    沈歌动摇了,给苏晚娘带口信的人自打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来赎她。

    沈歌缓缓转身。

    男子见有戏,也知沈歌听明白了“推步算历”,可正要开口诉说来意时,又谨慎地停了片刻:“你……到底是不是?”

    沈歌抬眼仔细盯着来人的面部表情,嘴角轻笑:“这位大哥为何非要寻那人?莫不是那人欠你银钱了这才急着往我身上扣?”

    男子不明白沈歌为何就是不承认,也不明白她为何有话不明说,就像沈歌不懂他为何吞吞吐吐一般。

    男子面色焦急,额头出汗:“是或者不是你倒是给句准话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我偶然听闻那风水先生虽是小摊小贩营生,但俊美清秀,且时常助民助农,心存大善,这才有事相求!”

    心存大善?沈歌自嘲一笑。

    沈歌见他面色不似

    有假,却仍小心提防地看着来人:“一个混饭吃的小摊贩还能帮你什么?”

    那男子似乎事情紧急,见沈歌一直不明说,语气愈发急躁:“小兄弟到底什么意思?若你闲来无事耍着玩,我可没时间陪你。”说着就又站起了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见了那人,你到底想求他什么?”沈歌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正色面向来人。

    中年男子见沈歌面无表情,语气也不再带着调笑,一直因焦急而带着几分混乱的脑筋顿时清醒了几分,也明了了面前之人就是那风水先生,只不过仍不知她为何就是不认。

    男子咽了咽口水,准备将腹中早已准备好的话倾盘托出,可刚张嘴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示意沈歌凑过来,趴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沈歌的面色从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得愈发惊骇。

    语毕,那男子忐忑地等着沈歌的回答:“先生,你看如此可行?只要你点了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必会报你大恩!”

    沈歌的腿软了一下,左手艰难地扶着墙面:“你、你是说让我顶替你儿子的籍贯,进、进宫做天文生?!”

    男子自知自己的请求不一般,他抬袖擦了擦冷汗,惶恐地看着沈歌的表情:“是、是的。”

    沈歌怕是还没睡醒,她不知道怎会有人如此大胆敢让她冒籍入宫,且不说顶人身份的艰难,若是她女扮男装被发现了,那更是罪责中的大罪,除了斩首,别无他法,更有甚者还会诛九族!

    而且,一听到“钦天监”三个字,沈歌的心绪就失了平稳。

    沈歌挥手:“这位大人莫要胡闹了,你应天府的官职若是当厌了,就去别处谋生,我尚且还想活命呢。”

    那人见沈歌说这话算是认下了她就是他所找的风水先生,可是这拒绝也似乎是男子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他没有放弃,言辞恳切:“小兄弟你放心我会打点好一切的,只因我家小儿自幼体弱多病,且属实不愿习天文历算,但《大雍祖律》规定钦天监子孙不许习他业,且不习学天文历算者,通通发配海南充军!我是真的没了别的法子了,这才出此下策,想来求你!"

    沈歌冷哼:“大人也知是下策?”她瞥眼看着面前这正九品的五官司历,“大人的爱子之心,小人着实敬佩,但是我不能为了你家孩子的胡闹,而抵了我九族的命。”

    男子见沈歌不松口,竟直接跪了下来:“小兄弟,不,贤侄!若我能将那逆子绑来我也就不用求你了,只是那逆子得知近期便要去京城顶缺,不等我劝说便跑了,至今未归;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日后之事,只要你顶过这阵子,待我寻了那逆子,定、定当想法子换你出来!为、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你顶替期间的补贴俸禄和我的所有俸禄,通通都归你,另外多年积蓄也可分出大半来归你!只求你能救我一家性命呀!”说到最后,这人竟眼中含泪。

    沈歌闭眼,不愿见人在她面前哭诉:“可是,若你一直寻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