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正堂内,裴忘川坐在公案后,听着快马赶回的赵单春的回话——
邓呈,应天府旧都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的独子,两年前因与其父发生矛盾,愤而离家,不曾回归,就在天文生报道前几日邓洪钧才寻回了逆子。他自幼体弱不曾上过私塾,都是其父于家中教导,与他有过些照面的邻里街坊都说他肤白身小,俊秀似女子,但却极爱与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故而人们也都觉得都是邓大人太过溺爱,也才造就了这一结果。
总的来说,邓呈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祸乱乡里的顽劣逆子。
俊秀似女子是不假,心思活泛不似常人也不假,可旁的评语是不是就有些偏颇了?裴忘川心下思量。
裴忘川深切知道人言可畏,所以也就听听而已,不大将赵单春说的旁人的评价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就是,沈歌确定就是邓呈本人无疑。
想着近些日子对于沈歌的防备和忌惮,以及差点取了她的性命,裴忘川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因着莫名凑巧的机缘几次相见,就被他当做逆党日日敌视,还不由分说拎来锦衣卫查案,这事,的确是裴忘川错了。
裴忘川心中罕见地生起几分懊悔,但他没有察觉的是在他内心的某一角,还有一种名为庆幸的轻快情绪在悄悄蔓延——
庆幸那个文弱书生不是案犯,庆幸他们不必执剑以对,庆幸他们过往的那几日平淡时光,真切不掺半分假象……
等到沈歌慢慢转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蹙眉揉着脖子,缓缓起身。
她以为此次自己定然是要去见阎王了,虽然凭借她的头脑,的确能想出千百个保命的借口,但是却始终想不出她同裴忘川裴阎王之间能有什么交情,能让他停下来听她一言的。
沈歌抬目四望,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目之所及之处,只见得棂窗屋门紧闭,房间内的布置简单却又肃穆,黑漆公案,笔墨纸砚,以及在桌案上点亮的油灯,照出的一侧挂着的绯红飞鱼服。
难不成这是……裴忘川的内室?她怎么在这儿?
沈歌咳了两声,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虽心存疑惑但也没再顾得上多想,起身便去倒水。待沈歌用屋内唯一的一个白玉茶盏喝了好几杯茶水后,屋外的人这才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了。
严成一进门就见沈歌捧着他家大人的私人茶盏饮着水,登时眼睛就瞪大了,忙从沈歌手里夺下,另又唤人另上了一副茶盏。
沈歌迷迷瞪瞪地看着严成,慢慢回忆起了意识消失前看到的最后景象——裴忘川杀意溢出的双眸。
她小心问道:“你家大人呢?”
严成小心将自家大人珍视的白玉茶盏收好:“他正在诏狱里审着犯人呢,一时过不来。”
沈歌见严成对她没有疏离,便进一步问道:“我为何不在诏狱?”
严成满脸震惊:“怎么?你想去体验体验?”
沈歌哑然。
严成:“我家大人在忙,他吩咐了,等你休息妥当了,便让我送你回钦天监衙署,这期间你可以在我们锦衣卫指挥使司随意逛逛,当然,机密之地自然还是不能靠近的。”
沈歌有些意外,裴忘川之前不是还对她动了杀意吗?怎么这会儿又这么通情达理了?
她不解:“那他不处置我了?”
严成眨眼:“处置你什么?”
沈歌:“处置我随意行动,扰了你们的计划。”
严成“嗐”了一声:“这个呀,我们大人说了,你此举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最起码能确定这合香楼背后东家并不是商贾之人,而是背靠朝廷,我们只需派人盯着这大掌柜,日后就能找出到底与谁人有干,毕竟当时若是执意问下去,我们只会徒增他们的怀疑,小邓大人这么一闹,他们反而更觉得你就是一个顽劣富家子,不会起疑断了与幕后之人的联系。”
“就这吗?”沈歌继续追问。
单单就凭事后的几句分析就消除了裴忘川对她的怀疑吗?沈歌不相信,眉眼中仍旧带着探究。
严成自是不能将他们暗中去应天府邓家查探的事说出来,更不能将打探结果告知,只能敷衍着沈歌:“谁知道我们大人怎么想的,他的心思没人猜的透。”
沈歌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严成说的不假,那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的很,当初在铁心村的时候也是一时晴一时雨,好似心中藏着万般事,外界一点变动都能被他视作威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小是被人谋害长大的。
也罢,不管怎样,只要她如今是安全的就行了。
沈歌暗自庆幸,想起严成说的裴忘川的事后分析,她觉得裴忘川这人倒也不算傻得冒泡,想到这儿沈歌不禁笑了一声。
严成看沈歌这表情,慢悠悠道:“对了,我家大人还说了,小邓大人也不必觉得他是真的傻,更不必对此又改了想法,他只要求你不要将此案细节以及账目内容告知给任何人,哪怕是常大人也不行。”
沈歌笑容登时僵住:“……”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歌有些心虚:“怎么会?裴大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我钦佩裴大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如此想他?不过他不是同裴大人交好吗,为何连常大人也要瞒着?”
严成随口答道:“哦,我家大人说了,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他不想常大人牵涉其中。”
沈歌愣了,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就不危险?”
严成一脸认真:“危险,所以他才让我护送你回钦天监。”
沈歌:“……”
沈歌内心抓狂,什么意思?合着常初柏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是吧?!
沈歌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过经此一事,她也是收敛了些许,断然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在裴忘川背后偷偷讥讽他几句了,毕竟若他得知后真的恼了,是真能对她下得了手。
严成看出了她的情绪,提议道:“小邓大人要是气不过,要不亲自去诏狱问问裴大人?”
沈歌闻言怒火立马消了。
别,可千万别!那脾气变幻莫测,心情难以揣摩的裴大指挥使,她可不敢再招惹了!生命诚可贵
,沈歌可珍惜着呢!
沈歌叹了口气,她现在可真算是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处处都是刀,不是裴忘川的刀,就是暗中不知谁的刀。
她决定了,以后她就离裴忘川远远地,即使实在没法躲开了,她也不会再乱出头,以后裴忘川说一句,她就说三句“好好好,大人说的都对,大人说的都好”,也不会再牵扯进这朝堂贪墨案子里了。
沈歌正思索着,就见严成从手下手里又拿过一个包袱,交给了沈歌:“这是在合香楼里买的香粉,以及我家大人给你的一些谢礼,小邓大人临走时记得拿上。”
一听“谢礼”两个字,沈歌刚还颓靡的眼睛立马亮了,她笑了两声,同严成客气着:“哎呀裴大人也太客气了,我也是执行公务而已,哈哈哈,不需要这么多的银子……”
可一打开包袱后,沈歌傻眼了,银子呢?怎么都是些药材?
严成挠头:“啊,银子?没有银子呀?我家大人没给你银子,他跟我说了,之前同我说的都是气话,原来小邓大人同常大人一样,都是清廉之士,不爱钱财,所以就特意吩咐我,半两银子都不要放,千万不要玷污了小邓大人的高风亮节。”
沈歌拿起包袱里的人参和鹿茸,无语地冷笑了两声:“呵,‘不爱钱财’?呵,呵呵!”
装吧,他就装吧,裴忘川怎么会不知道她沈歌爱银子爱的没办法?明明他自己都贪了那么多银子了,都不舍得分她半点儿!
那句老话还真是没说错,越有钱的人就越抠门!沈歌内心忿忿。
沈歌气呼呼地将人参和鹿茸又收好了,但是看着严成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心想若都拿走貌似面子上不大好看,如此想着,沈歌伸手从包袱里摸着,人参鹿茸她不舍得还,香粉价贵她也还能倒卖,那到底给他留点什么呢?
沈歌不断摸着,最后终于摸到了个最小的瓶子,她掏出一看,就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瓷瓶。
好吧,就这个了,她拿着递给严成,脸上笑呵呵:“哎呀我本不想要的,但裴大人实在盛情难却,这样吧,我也不贪心,给裴大人留下一些,你记得转交给他。”
严成看看手中的小黑瓶子,又看看沈歌包袱里的人参鹿茸,心想这小邓大人真不像裴忘川说的那般“清廉”,对男人大补的药材都留了,却只还礼还个香粉。
不过也算了,毕竟他们家大人向来不需要这种东西补身子,反倒沈歌看着就像个肾虚的主儿。
严成将瓶子收起:“那小邓大人是现在就回钦天监,还是再休息会儿?”
沈歌起身:“现在就走!”
严成:“额,倒也不必这么着急,我说了我家大人现在不在指挥使司。”
沈歌刚想起来裴忘川好像的确不在这儿,那她也就没必要那么害怕了,想到这儿沈歌又舒了口气坐下了。
不对,这榆木脑袋怎么看出来她在躲什么?沈歌猛然抬头。
只见严成两手一摊,表示这很难看不出来吧。
毕竟朝中官员都知道——如若不想死,远离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