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山洞。我进去坐过一会儿,但里面太潮了,我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哪些个山洞?”吴队长问。
“说不上来。”周行真边说边摇头,“就是那种很小的、山路边上的那种洞。”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纪荀林墨往回一看,发现是苏棠。苏棠朝纪荀使了个眼色,纪荀对林墨说:“你继续在这听着。”说完,他随着苏棠走到了拐角。
苏棠压低声音说:“那件蓝色冲锋衣上的指纹,和这人刚才留下的指纹对上了,就是他的。”
纪荀没说话,脑子里将周行真说的话再次过了一遍,他问:“衣服是在哪找到的?”
“是在箬竹林东面山坳旁边的草地里,有石头压着。”
纪荀点点头,转身对门外的民警说:“再对他做一次人身检查,重点查手部,看有没有极小的伤口,以及指甲缝、指节这些地方,全部要仔细提取。”
“明白。”
纪荀同林墨通了气,敲开留置室的门,在吴队长身边坐下,对周行真说:“你大概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为什么?”周衍看着纪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安。
“我们在你昨晚活动的区域附近找到一件外套,上面有你的指纹。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脱了外套,又把外套藏在石头下面?”
周行真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记得了。我可能热了,脱下来后随手放着。”
“那衣服被石头压住,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不是我压的。”周行真忽然出现慌乱的神情。
“不是你压的,那是谁压的?你昨晚在山上还遇见了谁?”
周行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更是不安。纪荀能看到他的呼吸明显加快了,胸膛起伏也明显,他的背也在一瞬间垮了下来,但下一秒立刻将其挺直。
“你可以不说话。”纪荀说,“但我要提醒你,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指纹,还有你的鞋印。你的鞋底虽然新,但磨损特征和你脚上的鞋是吻合的。你昨晚从半崖庵方向走到黑河洞,又从黑河洞走到箬竹林。我们在水沟边发现了血迹,虽然对此结果没出来,但你心里应该有数。还有,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一直在走路,没有接触过任何人,这些痕迹为什么会和你比对上?”
周行真舔了舔嘴唇,说:“我要求见律师。”
“你有指定的律师吗?”吴队长问。
“我可以自己联系。”
“等程序走完,你可以再联系。”吴队长说。
周行真抬起头,看了吴队长一眼,又看向纪荀:“你们现在是在拘留我?如果不是,为什么不让联系律师?”
纪荀说:“还没到让你联系律师的时候。你先把自己昨晚的活动轨迹说清楚,说清楚了,后面的事都好办。”
“我要见我的律师。”周行真又说了一遍。
吴队长听着气笑了:“你一口一个要联系律师,可你连手机都没有,你打算用什么联系?用所里的电话打吗?可以,先说说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周行真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一句话也不说。他沉默了几分钟,这才肯定地说:“你们这样,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我们一直在依法办事。”纪荀说,“你被带到这里来,是因为你在案发区域内活动,身上又有伤,还说不清自己的来路。你包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连住址都含糊。这符合现场盘问后带回调查的法定条件。”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周行真的语气又软下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说你是徒步者,但又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不带身份证,不带手机,不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吴队长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被人知道。”周衍声音高了起来,继续说,“我有社交焦虑,不想和人联系,这并不触犯法律。”
“你不想和人有联系,有社交焦虑却在深夜的山上往一个有多名警察值守的地方走。”纪荀说,“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周行真又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留置室无人说话,纪荀和吴队长紧紧盯着对面之人的反应,这让周行真更感到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周行真到底还是开了口,但他的叙述始终在绕圈子,到了关键处就收住。他说他只是一个喜欢山的人,看了很多关于山野徒步的文章和视频,对云雾山向往已久。他说自己昨晚只是来体验氛围,不知道这里发生过案子,也不认识田根生、阿灯、老疤这些人。
“那你为什么带着打火石、登山绳和一把水果刀?”吴队长问。
“这都是徒步装备。”周衍说,“网上都这么推荐。”
“那你为什么不带手机?”纪荀问。
“我说了,我不喜欢被定位。”
“你也不带相机?”
“我不喜欢拍照。”
“不喜欢被定位,不喜欢拍照,不喜欢和人联系。”纪荀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记得住路?怎么记录自己去过哪座山?”
周衍愣了一下,随后说:“我用纸笔记,有时候画地图。”
“你画的那些地图,现在在哪里?”
“在我住的地方。”
“你朋友那里?”
“对。”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周行真张了张嘴,没说话。吴队长把审讯记录本合上,抬头看他:“你现在连你朋友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准备现在就告诉你。”周行真说,“我要先和律师谈。”
“可以。”纪荀站起来,“那你就先好好想想。”
说完,他和吴队长等人一前一后走出留置室。
沈毅站在观察室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一口没喝。等纪荀和林墨进来,他才慢慢开口:“这人不是山里人,这一点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他的衣服、裤子、鞋都太新了,背的包也没沾多少泥。正常人在山里走了一夜,裤腿后摆和鞋帮早就让泥水泡透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洗涤剂的味道。这样的人,在山上根本过不了一个晚上。”
“他也没打算在山上过夜。”纪荀说,“他应该只是想上来看看,看那个火线烧起来的样子。”
林墨接了一句:“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学和模仿。他看了太多房敏学和八爷留下的东西,按捺不
住,想自己试一把。火线一烧起来,他可能就知道自己闯祸了,随后脱了外套,想换了装扮混出去,但他没算到我们反应这么快。”
“你觉得是他放的火?”沈毅问。
纪荀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那是昨晚夜视仪拍到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沟边,用打火机样的东西往水里一划,火苗立刻从水面跃起,迅速向前窜去。
“夜视仪拍到的这人,身形、步态都和周行真吻合,尤其是站立时重心略向后仰,两个脚跟并得比较拢,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常有的站姿。”纪荀把照片放在桌上,“放火的就是他。”
“那他留在水沟边的血迹呢?”沈毅问。
“可能是点火时被伤到了,割到了手背或者虎口。他怕留下痕迹,就贴了创可贴,又把沾血的东西用外套包了丢在草地里。”林墨说。
沈毅点了点头,说:“继续审他,立刻把夜视仪画面、鞋印、指纹、血迹这些证据都固定下来。程序上能补的要补足。他现在要律师,就让他打,不要让人挑出程序上的错。”
“韦局已经让技术组去恢复现场,包括他手指和外套之间的微量物证连接,争取形成完整证据链。”纪荀说。
几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通信员跑上来,喘着气说:“纪队,箬竹林那边又抓到两个人!这俩人不一般,身上带着刀和汽油瓶,我们的人当场把他们从草堆里拽出来的,都是硬茬。”
纪荀把外套扣子扣上,说:“走,看看去。”
那两人被分开关在院子里两间临时留置室内。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瘦长脸,剃着光头,黑布衫,黑布裤,脚上蹬一双沾满泥的高帮胶鞋。这人被抓时还在用牙咬人,民警不得不用口衔固定器抵住他的嘴。另一个四十出头,身形壮实,国字脸,眼神阴冷,左耳缺了半截。他被反铐着,蹲在房间角落里。
纪荀先见了年轻的那个,这人不吵也不闹,只盘腿坐在地上,眼睛半闭,嘴里念念有词。纪荀在他面前蹲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姓名。”纪荀问。
“无生。”那人声音轻得很。
“身份证上的名字。”
“忘了。”
“你是哪里人?”
“我跟着光走。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林墨在旁边说:“是个信徒。”
纪荀点点头,也不再问,吴队长立刻让人把这人带去做生物信息采集。
纪荀推开另一间留置室的门,那壮实汉子正用舌尖舔着左耳剩下的半截耳垂。林墨走过去,叫了他几声,他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林墨一眼。
“你叫什么?”纪荀问。
“马满仓。”汉子说。
“干什么的?”
“在山里替人办事的。”
“替谁办事?”
马满仓笑了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劝你们别往北面去了。那坡上埋了不少东西,踩错一脚,一只脚就没了。”
“你埋的?”纪荀问。
“我埋过一些。”马满仓说,“也有些不是我埋的。这山里泥软,什么都埋得下。”
“房敏学呢?”林墨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