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满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说:“房师父走了。”
“去哪了?”纪荀问。
“回凤凰山了。”马满仓说,“他走的时候说,该回去把第一盏灯再点起来。所以你们在云雾山这里再怎么折腾,也找不到他。”
说完,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像是能把眼前这群人当猴子耍,让他非常有成就感,是他非常满意的作品。
纪荀站着没动,也没有被影响,只是继续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五六天前,你们还没来的时候。”马满仓说,“我们几个,其实是留下来替他看火的。火在人在,火走了,我们也就散了。”
“既然火走了,你们为什么还在山上?”
马满仓又笑了,十分得意:“因为有些尾巴得收拾,收拾不干净,谁也别想走。”
“你说的尾巴是指什么?”
“就是那些不是自己人的,那些后来的、跟风凑热闹的,比如昨晚放火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周行真。那是个二尾巴,自己凑上来的,看了几回热闹,就以为能点火了。房师父早知道他在山上转,说不用管,等他自烧。没想到他命大,火还没烧到人,也没等我们收尾,你们就到了。”
纪荀没说话,他听马满仓的语气,知道这人是真的认识周行真。但两人在这个犯罪团伙里不是同一个层次,周行真至多是一个看客,而马满仓是收尸埋骨的人。
“你跟着房敏学多久了?”纪荀问。
“一年。”马满仓说,“去年冬天在甘省一个砖厂认识他的。他说云雾山要用人,我说我膀子有力气,就跟他来了。后来才知道,这里的活是埋死人,而且这里的人死法多得很,开眼界了。”
“你替房敏学埋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马满仓歪了歪脖子,“有时候是整的,有时候只有几块。有时候就一把灰,往沟里一倒,水一冲就没了。”
“埋哪里?”
“山上坑里、黑河洞外,还有半崖庵后头的小松林里。”马满仓想了想,又说,“有些地方你们已经找到了一些。还有几处,你们还没摸到。”
说到这,他脸上又露出得意的表情,显然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愿不愿意带我们去指认?”纪荀问。
马满仓看着纪荀,好一阵才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有个儿子,在甘省老家跟着我前妻过,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去找他,也不要和他说什么。另外我没什么大病,就是右胳膊受过伤,你们让医生看看。别的条件没有了。”
纪荀看了林墨一眼,说:“这些我记下了。你现在先交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房敏学要去凤凰山的?”
“就一个星期前。”马满仓说,“他让我把黑河洞外面的火索再查一遍,说要出去一趟,路比较远时间也不定,这里的事让我照应一下。我没问他去哪,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在了。阿灯说,他看见房师父天不亮就提着一个藤箱,从半崖庵那边下了山。穿的是灰衣裳,头上罩着黑布,看不清脸。”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马满仓肯定地说。
林墨让马满仓在审讯笔录上签字按手印。然后两人回到指挥部,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沈毅。
沈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马上和湘省、鄂省、豫省以及省厅联系。房敏学如果已经回了凤凰山,最危险的是方护国几个人的家属,包括方护军、方护才、刘洋、张超和其余涉案人,还有当年查案的民警和现在负责这个案子的物证部门。他在凤凰山犯下第一案,现在冒死回来,绝不会只是为了旧地重游。”
纪荀说:“我建议,我与林墨今晚就动身回凤凰山。”
“不急。”沈毅说,“马满仓的话需要验证,你明天早上再走。凤凰山那边我已经让人先动起来,山下所有路口、护林房、老采石场、山神庙和石坑,全部安排人盯防。你回去以后,重点做三件事。”
他看向纪荀,语气严肃:“一,重新勘验石坑和山神庙;二,查方护国等人的家属是否有人还在本地;三,看房敏学是否真的潜回凤凰山,如果是,弄清他到底要做什么。”
纪荀点了下头。
林墨低声说:“关于马满仓提的条件,说不寻他儿子,这条件你怎么想?”
“我已经把他的信息和甘省公安厅联系了,让他儿子暂时受保护。等案子结了,按程序办。”纪荀说。
“你这个人有时候也挺会做官样文章。”林墨说。
“人都一样,先保住活人,再谈其他。”纪荀道。
晚饭后,纪荀给马满仓和那个年轻信徒各做了一次补充讯问。年轻信徒终于开了口,说他叫覃水生,家住黔东一个乡镇,家里信了一辈子佛。后来经人介绍上了山,就再也没回家。他还说,房敏学走之前找过他,让他留在半崖庵附近,等有人来点火,就上去把人按住。可马满仓说火太小了,值不得动手,他们就没出去。
“房敏学有没有说,点完火以后,你们怎么办?”纪荀问。
“他说,灯灭人散,各自归山。”覃水生说,“可我们几个人都商量过了,房师父一走,山就空了。山空了,我们没地方去。马哥说,不如再等几天,等房师父回了凤凰山做好准备,点了第一盏灯,大家再跟过去。”
“你们还有几盏灯没点?”林墨问。
“还有三盏。”覃水生说,“都在老鹰崖的石槽里。房师父临走前放的,说没有他说话,谁也不能去取。”
林墨记下灯的位置,韦局随后让人去取。一个小时后,通信员传回话,说老鹰崖的石槽里果然放着三盏小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还满着。技术组已经拍了照,做了标记。
纪荀听完,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夜里,纪荀回到临时宿舍,行李也没收,和衣靠了一会儿。这时,林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新出的检验单。
“周行真的DNA样本和黑河洞水沟边的血迹比中了。”林墨说,“加上夜视仪画面、鞋印
、指纹、外套以及他包里的打火石,证据链基本闭合了。他再找律师,也只是程序上的事了。”
“那周行真的案子钉死了?”纪荀问。
“放火这条钉死了。杀人的事,还要再查。”林墨说,“那火线如果烧到黑河洞,洞里的东西会全毁掉。周行真虽不是房敏学的人,却帮了他们一把。他逃不脱纵火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这一条。如果真出水,后果更重。”
“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平时被工作压得太狠,心理有暗疾,又碰上这么个阴暗的场合,便忍不住了。”纪荀说。
“对,房敏学他们的所谓仪式,对这种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林墨道。
凌晨四点,纪荀被沈毅的电话叫醒:“交通卡口拍到了。五天前午夜,从独山开往安顺方向的一辆长途大巴上,后座有个乘客,灰衣黑裤,戴黑布帽,身形与房敏学相似。他在安顺汽车站下了车,在站里坐了一夜,天亮后坐了一趟去遵义的车。接着在遵义南站上了开往黔东的班车,下午四点,他在黔东汽车站下车,之后上了一辆去吉首的过路车。现在应该已经进入湘省地界,甚至已经到了凤凰山。”
纪荀的睡意全消。他坐起来,把手机按在耳边,边穿鞋边说:“他去吉首,然后转去凤凰山,这一路都是大巴,他应该是想走小站,绕开高铁。”
“对,可能身上也没带多少证件,不敢进高铁站。”沈毅说,“我已经通知沿途公安机关布控。不过现在还没有抓到他。”
“我现在就回凤凰山。”纪荀说。
天亮后,纪荀和林墨踏上回程。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又转火车,再转汽车。到凤凰山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凤凰山还是老样子,深秋的山全是黄色,风卷得落叶哗啦啦响。山脚的警戒线还在,但很多设施已经撤了。当地派出所的人在山脚设了个临时岗亭,两名辅警守在路边。
纪荀没急着上山,他先去了采石场,接着去了山神庙。这两处地方都静悄悄的,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可在石坑边,他看见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蜡油。
蜡油尚未完全凝固,表面发粘。纪荀用棉签取了样,对林墨说:“有人来过了。这蜡和覃水生说的那些灯油应该是同一类东西。”
林墨抬头看了看四周,问:“房敏学回来点的,还是别人?”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反正人就在附近。”纪荀说,“通知所有人,凤凰山全面进入战备状态。”
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了。纪荀站在石坑边,手电照向山下,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房敏学牵着走了一路。这个人就像山里的雾,你以为抓住他了,风一吹又散了。
可再散的雾,也有退去的时候。天亮以后,什么都会现形。
这时,山下传来一声犬吠。纪荀的电话响了,凤凰山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说:“纪队,采石场炸药孔里发现一盏油灯,烧了一半,下面压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凤凰山,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