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人却不见了。这是纪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水沟里的油膜被烧掉大半,焦痕从半崖庵方向一路延伸到黑河洞外三十米处。龚队长的人用干粉灭火器把明火压下后,整个水沟满是白灰。
而那盏灯笼被丢在沟边的草丛里,纸皮烧穿了一个洞,竹骨却还完整。技术组拍照后,用物证袋封装起来。
纪荀站在沟沿,手电照着那串被踩乱的脚印。脚印从半崖庵方向来,经过水沟拐弯处,再折向东北,最后消失在一片茅草丛生的石坡下。
“人应该是从这个方向撤的。”林墨蹲在石坡前,用比例尺量了一枚较完整的足印。鞋长二十五公分,前掌有横向防滑纹,后跟磨损偏外侧。脚印间距六十五公分,步态均匀,无明显拖拽。
“和灯仆不是一个人。这人体重更大,步幅更稳,落脚更实。”林墨肯定地说。
“又出来一个。”纪荀说。
“不只一个。”林墨站起来,往石坡上指了指。只见石坡半腰的湿泥里,另有一串足印斜向插入,鞋底花纹呈细密波浪形,与先前砖窑外发现的登山鞋印相符。
“这组脚印从西面过来,在石坡上和先前那组汇合,再一起往东北去了。”林墨说。
“田根生没有老实交代,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点灯人。”纪荀把手电关掉,天已微亮,“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山上至少还有两个人在点灯和活动。”
天亮后,搜山队沿石坡向东北方向推进。痕迹时断时续,最后消失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箬竹林外。两名警犬训导员带着犬只分头搜索,黑犬在竹林西侧狂吠不止,另一条黄犬则朝东面山坳方向跑去。
韦志国当即调了一个中队,将箬竹林和东面山坳围住。
纪荀没有跟搜山队,他从黑河洞直接回了县局,和技术组要了一份物证报告,这是他们加紧做出来的。他先翻看那只灯笼的报告:竹骨为本地毛竹,纸面涂过桐油,灯芯是棉线浸了蜂蜡。灯笼内壁有四个字,用细毛笔写成,经红外成像恢复后,认出是“三山不灭”。
纪荀把报告放下,又拿起脚印的分析报告。上面写着:两枚足印分属二人。甲鞋二十五公分,步态稳重,身高约一七五,体重约七十五公斤,惯用右手,鞋底磨损偏外侧,长期在硬质路面行走。乙鞋二十七点五公分,登山鞋,步幅七十五公分,身高约一八零,体重约八十公斤,鞋底磨损均匀,脚弓压痕完整,下肢肌力较强,长期从事户外活动。
两个体格健壮的人,夜里从半崖庵附近放火烧沟,然后穿过石坡和箬竹林,从包围圈外消失。
这时,小伍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生物物证检验报告,这是新出的。
“纪队,这是韦局让拿过来的。黑河洞水沟边的草叶上发现新鲜血迹,量很少,呈滴落状。血型初步为O型,与田根生、阿生均不符,与那具黑筒子矿洞里的男尸也不符。”小伍把报告放在桌上。
“DNA在跑吗?”
“在跑,但血滴太少了,而且混着油和泥,提纯有难度。技术组说至少需要八小时。”
纪荀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搜山队传回消息。他们在箬竹林东面山坳的一处废弃炭窑里发现了一个临时窝棚,窝棚无人,但里面有吃剩的饼干、半瓶白酒、一盒消炎药和几张用过的创可贴。炭窑外的泥地上,有两组脚印,和黑河洞石坡上的完全对应。
附近草地里,搜山队又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冲锋衣。衣服被压在石头下,技术组在衣领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汗液指纹,纹型为箕型纹,中心花纹清晰,具备鉴定条件。
纪荀把指纹影像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这枚指纹的中心位于左三角下方,特征点分布密集,至少有九处稳定特征点,足以做同一认定。
“这指纹谁复核过了?”纪荀问小伍。
“方法医的技术组和贵省物证鉴定中心都看过,意见一致,鉴定条件充分。”小伍说,“问题是,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里没有比中记录。”
纪荀盯着白板上的指纹照片没说话。一个在山里放火、留宿炭窑、穿蓝色冲锋衣的人,数据库里竟然没有记录。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韦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纪队,箬竹林北面设卡点拦到一个人,看着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这人穿得整整齐齐的,从头到脚都是户外装备,而且鞋是新的,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能量棒、水果刀、打火石、登山绳,还一叠现金。可他连个手机都没带,问身份证号说记不清了。我们的人觉得可疑,就带回来了。”
纪荀放下电话,叫上林墨往楼下走。
那人被带到县局一楼的一间留置室里。纪荀在观察室外看他。这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面色白净,头发理得极短,颊边刮得发青。他穿一件深灰色软壳外套,黑色速干裤,脚上一双某品牌低帮徒步鞋。整个人体面、干净,像一个从城里来山里度周末的年轻白领。
“你叫什么名字?”吴队长问。
“周行真。”那人说道,态度还有些悠闲,“我可以先问一句,你们有权把我带到这里来吗?”
“请你配合调查。”吴队长说,“我们有权询问任何一个可能了解案情的人。”
“那你们有拘留证吗?如果没有,请告诉我,你们这看着是要强制控制。”
这时,小罗走上前,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水。这地方潮,你不习惯。”
“谢谢,我不渴。”周行真说,“我出来徒步,在山里走了一夜。你们的人把我拦住,搜了我的包,又让我上车。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
“你在山上走了一夜,不害怕?”小罗问。
“我喜欢夜行。”周行真说,“夜里凉快,安静。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喜欢独处。”
“我们这种人?”吴大队问。
“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人的统称。”周行真说。
吴队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你是哪里人?”
“山城南区。”
“住址?”
“我暂时住在山城一个朋友家里。”
“做什么工作?”
“以前做金融,现在自由职业。”
“家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人。”周行真停顿了一下,情绪不太对
,“父母不在了。”
纪荀打量着他的手,发现那双手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没有污泥。这样的手,不是山里住的人能有的。
“昨晚你在山上做了什么?”吴队长问。
“走路,休息,再走路。”周衍说,“走到你们的人把我拦下来。”
“你从哪里上山的?”
“山城那边坐车到独山,再从阴河口方向上山。具体的路线我记不太清,山里的岔路太多,我凭感觉走。”
“你身上怎么没带手机?”
“我不喜欢被定位。”周行真说,“这是我的生活习惯。”
小罗在旁边问了一句:“你的鞋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星期,在城里一家户外店。发票还在我包里,你们可以去看。”
吴队长没有翻他的包,只问:“你在山上看见过火吗?或者人?”
“火?”周行真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样的火?”
“很大的一条火线,沿着水沟烧过去。”吴队长说。
周行真沉默了一下,说:“我夜里好像看见过一点亮光,但很远,我以为是萤火虫或者别的什么。我近视,夜里看不清。”
“你近视?”吴队长挑眉问。
“有一点,一百多度。平时不戴眼镜,走路够用。”
“你包里有一盒消炎药,还有创可贴。你受伤了?”小罗问。
“脚后跟磨破了。”周行真说,“新鞋磨脚,我贴了创可贴。”
小罗请他脱下鞋和袜子。周行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的右脚后跟确实有一处磨破的伤口,表皮外翻,伤口边缘有点红肿。
小罗蹲下来看了几眼,问:“这伤是昨晚磨的,还是更早?”
“昨晚,走了没多远就磨破了,我贴了创可贴,但不太管用。”周行真说,“这鞋买的时候合脚,走了山路才发现不对。”
小罗点头,没再说话。
吴队长将话题拉了回来:“你说你是徒步爱好者,平时经常进山吗?”
“偶尔。”周行真说,“城市生活压力大,我需要定期出来走走。”
“你去过凤凰山吗?”
周行真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凤凰山?听说过,没去过。”
“那林城老君山呢?”
“没有。”
“东江观音山呢?”
“也没有。”
吴队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行真身后,慢慢绕了半圈,说:“你一个人在山上走了一夜,没带手机没带帐篷,只带了一个小背包。你准备怎么过夜?”
“我没准备在山上过夜,我只是走一段,然后找路下山。可天太黑,雾又大,我迷路了,就一直在走。”
“你迷路了,但你不慌?”小罗问。
“慌也没用。”周行真说,“我只能一直走,等天亮再找方向。”
“你白天在哪里?”吴队长问。
“白天我在山下的一个小饭馆里吃饭,然后从阴河口附近上山。具体时间我不太记得,大概是下午三四点。”
“你上山以后,在什么地方休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