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 63.第六十三章
    干冰运到半崖庵时,已近下午四点。

    龚队长带人把干冰块码在火索两端,先压后冻,动作极稳,那火索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龚队长让人取了中段一寸样本,装进铜管,贴上标签。

    “表面蜡层完整,内芯□□未受潮。”他说,“若不是昨夜的雨,这条火索早就烧到头了。”

    纪荀站在一旁,看那截被取出的火索。火药味混着桐油味,直冲鼻子。他问:“照你判断,这火索从半崖庵烧到黑河洞要多久?”

    “这种铺法,明火烧得快,一小时能走两里。但中间有几段是暗火,要慢些。总得算下来,从点着到烧到黑河洞,大约两小时。”龚队长说,“阿生说的香,应该是引火的计时计。”

    纪荀没说话,他在心里把时间推了一遍。如果昨晚田根生点灯成功,阿生再点着香,香一烧尽,火索就会从半崖庵烧到黑河洞。而那时他们的人正集中在黑河洞和苦竹窝之间,进退都难。

    对方这是要火借山势,把这整片核心区域烧成白地。

    沈毅也在地窖口,听完龚队长的话,只说了一句:“继续清。把半崖庵到黑河洞之间所有的暗火段全部找出来,一寸都不要漏。”

    龚队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北推进。

    纪荀正要跟上,手机响了,是大刘打来的。

    “纪队,孟庆余那条线有重大突破!”大刘的声音带着兴奋,“他的手机恢复出第三段录音,里面除了那个外地口音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女人说的是‘师父说,书不能留,人也不能留’。技术组做了声纹比对,和半崖庵尼姑的声音高度吻合。”

    纪荀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半崖庵的尼姑死前果然和孟庆余通过话。

    “录音时间呢?”

    “孟庆余死前两小时。电话打进来,他接了,之后手机就关过机。再开机时,人已经死了。”大刘说,“那通电话是打进来的,号码是一个虚拟号,基站落在独山县城北、黑河洞东面。”

    纪荀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一转,想起阿镜交代过,八爷每次行动都会换地方,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这个虚拟号的落点,极可能就是八爷当晚所在的位置。而黑河洞东面,正是从半崖庵翻山而下的旧水沟一带。

    “录音你马上发给沈总。”纪荀说,“你要继续查那个虚拟号的通话记录,尤其是和孟庆余、尼姑、阿灯、阿镜、老疤之间的通话。”

    挂了电话,纪荀把情况向沈毅做了汇报。

    沈毅听完,脸色铁青:“看来八爷那晚就在黑河洞东面。他杀了孟庆余,又指挥尼姑去半崖庵。尼姑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她死了,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清理所有接触过手稿的人。”

    “孟庆余的父亲孟昭礼的手稿,我们拿到的只是儿子手里的那部分。”纪荀说,“他说手稿最后几页被撕走了,我们一直没找到。如果那几页就在八爷手里,上面写的东西可能直接指向他或者其他观众的真实身份。”

    沈毅点头:“所以八爷才会冒险从暗处出来,接连杀人。他在和我们对赌,看我们能不能在证据全部消失之前抓到他。”

    入夜前,龚小斌从猫儿眼下来,身上全是泥水,额头磕破了一块。他喘着气说:“洞口有新鲜摩擦痕,藤子被人割过一半。人若踩上去,绝对要摔下去。”

    纪荀问:“人上去过没有?”

    “上去了。我沿着北侧岩缝上去,绕到猫儿眼后面,看见崖壁上有人工凿出的凹槽,一共九个,每个能放半只脚。凹槽边有蜡油,是最近几天点的。”龚小斌说,“猫儿眼洞口外,有人用草绳系了个东西,挂在半空。我用手电照了,是个装油的竹筒。竹筒下半截已经裂了,油正慢慢往下滴。”

    “油滴到哪?”

    “滴在黑河洞外面的水沟里。那条沟现在看不清,但油迹很明显,水面上有彩色的油膜。”龚小斌说,“我怀疑猫儿眼和黑河洞的水沟之间,有一条我们没发现的浅槽,油从崖上滴下来,顺着浅槽流过去,正好能进黑河洞。”

    林墨站在旁边,听完后皱眉说:“阿灯说的那水沟油路,看来不止一条。半崖庵后面一条,老鹰崖这里还有一条。如果油路是暗藏的,那前面所有火索、线香、竹筒都只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正的杀招应该就在油路。”

    纪荀从应了一声,把龚小斌拉到灯光下,让医疗组给他处理额头。林墨借了地图,把猫儿眼、黑河洞、半崖庵、老鹰崖几个点重新连起来。

    “这些点围起来的中心区域,就是黑河洞。”林墨用笔尖点着地图中间,“他们在这里做的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火祭场。先是人祭、灯祭、水祭,最后用火一烧,干干净净。”

    “这些王八蛋!真是走火入魔了!”纪荀骂道。

    天黑透以后,沈毅到了指挥部,见到了贵省省厅韦越,并和负责人开了个短会。

    “部里已经把房敏学列为A级通缉对象,全国发布。港市警方正在追查房敏学在港接触过的所有人。川省、云省、贵省、广省四省刑侦部门开始排查周边所有名为山居士或者有断指、灯烛、铜器收藏背景的可疑人员。”沈毅说,“另外,部里还派了一支技术队下来,配备地质雷达和热成像无人机,明早到。”

    韦越补充说:“省厅决定成立‘云雾山4·11系列命案’专案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韦志国同志任现场指挥,张堂同志是侦查组负责人,方子平技术组负责人。各部门原位不变,统一归口。”

    众人应下。散会后纪荀没走,他坐在灯下,把田根生、老疤、阿生三个人的口供并排铺开,逐字比较。

    林墨端了碗面条进来,放在他手边:“先吃,吃完再看。”

    纪荀夹了两筷子,说:“你发现没有,田根生说八爷是一套衣服,谁穿上谁就是八爷,现在的八爷是房敏学。老疤说八爷是断指人,负责收香炉、传法、定刑。两人说法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八爷都还活着。”

    林墨坐下,说:“也就是说不管他是断指人还是房敏学,或者其他人,至少在这几个人心里,这个八爷都对他们有威慑力,八爷都还可以指挥他们行动。”

    “阿生说房敏学把第二个八爷杀了,剁了手,自己坐上去,这话不可全信,但有一条我信,那就是房敏学在二零零九年离开后,再回来时身份已经变了。”纪荀放下筷子,“他回来之后,可能就以八爷的身份重新接管了这里。”

    林墨点头:“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房敏学最后一次在云雾山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如果阿生说的是真的,上个月半崖庵门口那个穿长袍的人就是房敏学,那我们的对手就是一个已经回到案发现场、重新掌控全局的人。”

    纪荀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手机:“苏棠,田根生情绪怎么样?”

    苏棠在电话里说:“不算好。他一直在念灯不灭,刚才还问我们是不是把黑河洞的香拔了。我说拔了,他就一直笑。”

    “你问他,上个月半崖庵门口穿长袍的人,是不是房敏学。要快,一定不能让他思考了才回答。”

    苏棠应了一声,过了一刻钟才回复:“他点头了。他说房敏学变瘦了,背也驼了,但走路时还是老样子,右手拎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三座山。”

    灯笼、三座山。这和房敏学一贯的器物风格一致。

    “灯笼现在在哪?田根生怎么说?”纪荀问。

    苏棠说:“田根生说,房敏学走的时候把灯笼留给了阿灯。阿灯一直收着,放在黑河洞外的一个石龛里。他们已经去查了。”

    纪荀按下手机,看向林墨:“房敏学上个月还在这里。杀尼姑那会他可能在场,孟庆余死,他肯定也知内情。甚至设计我们进黑河洞的局,背后都可能是他在操盘。”

    “如果真是房敏学,他会把自己藏在哪里?”林墨问。

    “很难说。”纪荀说,“他对这山里实在太熟悉了,他熟悉每一处暗河、每一条火索、每一个洞口。我们搜山,他可能就在搜山队不远处看着。我们开会,他可能就在山上的某一处观察。”

    两人都不说话了。这时,帐篷外传来通信员跑动的声音,说是半崖庵东面的旧水沟又发现了油迹。

    纪荀霍地站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墨也跟着出来。两人打着手电,沿旧水沟往半崖庵方向走。夜色深重,四处都风的呜呜声。

    他们走到第一片松林外时,通信员已带着一个本地民警迎上来。那民警姓甘,是半崖庵片区的驻村民警,对山里的情况极熟。

    他用手电照着水沟里一滩反光的水面:“就是这里。傍晚还不多,现在油膜已经散开一尺多宽了,味很重。”

    纪荀蹲下,用手电贴着沟沿照过去。那油膜在水

    面轻轻晃动,颜色发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按在油膜上,拿起来看,发现油色微黄,有股极淡的松香气。

    “松香混桐油。”林墨凑近闻了闻,“和阿生说的油路不同。这种油一边是用来给灯供的。用松香、桐油、蜂蜡,按一定比例熬出来的,燃点高,烟小,点灯最好。”

    “那他们把这东西倒在水沟里做什么?”甘民警问。

    纪荀摇摇头没说话,手电顺着水沟向上照,只见油迹从半崖庵方向一路漫下来。

    “看来这就他们说的铺路子。”纪荀站起来,“到时候只要点一盏灯,就会跟着油路烧起来。”

    林墨接着说:“他们在这山上的仪式,一条接一条,简直是没完没了。”

    纪荀问甘民警:“除了这条水沟,还有别的路能从半崖庵通到黑河洞吗?”

    甘民警想了想:“还有一条,从庵后翻梁子,经小松林,绕到黑河洞西侧。只是这条路极难走,平时只有采药人走,最近雨水大,路早被冲烂了。”

    “那条路,今晚有人走吗?”纪荀问。

    “我们设了哨,他们没有看到。”甘民警说,“但今晚雾大,人若不走正路,从林子里钻过去,我们也难察觉。”

    纪荀沉吟片刻,对林墨说:“要把这油路断了,最好沿沟一路撒干土或者生石灰。但夜里不能乱动,黑灯瞎火最容易出差错。我们先去半崖庵取个样,看看这油和庵里地窖的油是不是同一批,天亮了再组织人铺土。”

    林墨点头,两人沿水沟往半崖庵走。韦志国已经安排了人在庵外接应。夜色里,几束强光手电把半崖庵前的小路照得分毫毕现。技术组的人正蹲在庵门前,对地窖口和门槛外的地面做痕迹提取。

    林墨接过一份刚出的油样快检结果,初检指向植物油、松香和蜂蜡的混合物,与地窖里发现的灯油成分一致。

    林墨忽然说:“我们清理地窖之后,有人又进去过。”

    沈毅站在庵门口,问:“庵里值班的兄弟没发现?”

    甘民警说:“这几天山雨不停,庵里冷得厉害。值班的兄弟主要在外围,没往里进。地窖那边封了警戒线,但后墙上头有个缺口,人要是瘦,能从那里钻进去。”

    纪荀点点头,说:“如果真有人来过,那么他应该没走远。今晚辛苦大家,把半崖庵和黑河洞之间的这一段看死。”

    众人点点头,然后散开。纪荀给韦志国打了个电话,问:“韦局,找到白灯笼没有?”

    韦志国回复:“已经让外围查了,黑河洞外的石龛里没有,应该是被人取走了。”

    纪荀挂断电话,忽然冒出一句:“灯笼如果是刚被拿走的,你说今晚房敏学会不会出现?”

    林墨顿了一下:“这很难说。”

    凌晨一点四十分,黑河洞南侧的值守点传来消息:雾中有人影,从半崖庵方向沿水沟移动,速度不快,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小的灯笼。

    值守民警按照命令,没有上前,只在暗处用夜视仪拍摄。而那人影沿水沟走了几十米,在水沟拐弯处停住,然后这人把灯笼放在水边,又蹲下拨了拨水面。接着他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根东西,往水沟里一划。

    那东西落水的瞬间,一簇火苗从水面跃起,极快地沿着油迹向黑河洞方向窜去。

    值守民警立刻用对讲机汇报。

    消息传到指挥部,韦越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水沟,火线两旁十米内全部撤开,用干粉灭火器从下风处压。

    纪荀本来在半崖庵附近取样,听到火线窜向黑河洞,他立刻抓起两瓶干粉灭火器,带人抄近路往水沟下段赶。林墨也从另一头包抄,两人几乎同时到了黑河洞外的水沟段。

    那火线已经烧到离洞口不足三十米处,像条火蛇贴着地面游。

    龚队长的人从半路拿干粉筒压了一下,火苗矮了一截,但没有灭。

    “再上灭火器!”有人喊道。

    随着灭火器的增加,火慢慢暗了下去。

    林墨到沟边一照,发现水面上的油膜已经被烧掉大半,只剩黑乎乎的焦痕。他蹲下用棉签在焦痕边缘刮了一点,装进物证管。林墨凑到火光处一看,里面的油水正慢慢分层。

    “再晚一会,这火就烧到黑河洞的水口了。”林墨说。

    “人呢?”纪荀喘着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