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 62.第六十二章
    纪荀放下对讲机,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秦斌摁在地上的阿生,那小子半张脸埋在草和泥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笑,更是让纪荀火气直冒。

    “把他嘴堵上。”纪荀说。

    小罗撕了条绷带,团成一团塞进阿生嘴里。阿生也不挣,一双直勾勾地盯着纪荀,一脸的古怪。

    纪荀蹲下来,盯着阿生的眼睛:“你刚说脚下这条路铺了火硝,是整条路都铺了,还是只到半山?”

    阿生不能说话,只摇头。纪荀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半截。

    “到黑河洞。”阿生吐了口泥水,“从半崖庵后墙根下算起,到黑河洞外头水沟边,一共三里七分,阿灯量过很多次。”

    “火硝铺多宽?”

    “路有多宽,就铺多宽。”阿生说,“有的地方两尺,有的地方半尺。面上一寸是山上土,底下是火硝混草灰,再底下是灯油浸过的麻絮。人踩过去,鞋底带上一点,一步热一步,走到后头,不用明火,地气一升,路自己就着了。”

    纪荀站起来,拿过小罗的对讲机,压着嗓子把情况重新报了一遍。

    韦志国在那一头听罢,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句:“半崖庵这边所有人已原地停下,我先让人把鞋底土全部刮下来,不许走动。”

    “韦局,我建议鞋底土要留样。”纪荀说,“刮下来的东西装袋,标位不能混。幸好这几天都是下雨,危险性大大降低。”

    “知道。”韦志国也停顿了一下,喃喃道,“还真多亏了这雨。”

    纪荀挂断对讲机,又看向阿生:“你说用冷土换路,那得换多深?”

    “至少三寸三分。”阿生说,“阿灯铺火硝的时候我见过。先清掉路上浮土三寸,铺麻絮灯油,再铺火硝草灰,最后盖回三寸土。要破,那就只能往下挖得更深,然后换了土。”

    “这么长的路,当时换土花了多少时间?”

    阿生忽然不说话了,他眼睛往旁边斜着。纪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步外那根插在泥里的粗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香灰弯下来,正缓缓落在湿泥上。

    “那是什么香?”纪荀问。

    “报时香。”阿生说,“香一点,半崖庵那边火索就动了。阿灯说过,香烧到一半,山路会起烟;香烧完,黑河洞里的钟会响。钟一响,水就动。”

    “看来这是催命香啊。阿生,你这一点,刑期至少得多上几年。”纪荀冷冷道。

    阿生停了一下,才说:“我到这里的时候,香已经插在缝里了,我只来得及点着,香不是我插的,也不是我要点的。”

    “谁插的香?”

    “房敏学。”阿生忽然笑了笑,表情怪异,“他一个月前就插好了三根香,一根在半崖庵,一根在这里,还有一根在黑河洞。他说香不点,山不开;香一烧,人归山。”

    纪荀不再理他,对秦斌说:“把他看死,别再让他碰任何东西。”

    他又对小罗说:“把我包里那两片化学冰袋拿出来,再取一块防水布。”

    小罗照办。纪荀接过冰袋,走到那根粗香前。香入泥近半尺,且香身上缠着三圈极细的棉线,线头朝北。

    纪荀没动那香,只把防水布轻轻盖在香上方,不让雨点再打上去,又把两片冰袋压在香两侧的泥地上。

    “降地温。”纪荀退回来,对几人说,“这香里有东西,先压着,不能让它烧那么快。等排爆的人来。”

    他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半崖庵火索已经断了第一股,就是地上明火那股。还有两股没找全。龚队长说,你那边香烧完之前,必须把人从那片坡地撤下来。”

    纪荀拿着对讲机,看了看阿生,又看了看北面。

    “韦局,我考虑了一下,我暂时先不撤。”纪荀说,“这里到黑河洞,就这么一条窄路。我怀疑山里还有很重要的人物没出现。你让龚队长再派一个排爆手,带上冷光照明,从半崖庵外绕过来。我带人守在这里等他们出现。”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韦志国在那一头骂了一句,却没再坚持,“我马上安排。”

    纪荀挂断后,蹲下来把鞋底在石头上刮了刮。那泥又湿又黏,刮下来一小团,放在鼻尖一闻,果然有股极淡的菜油味。

    “都先刮鞋底。”纪荀说。

    几人各自找石头刮鞋。阿生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似乎想笑,但憋住了。

    “没用的。”阿生说,“这条路一过夜,地气一升,沾过火硝的地方都会发热。你们站在这里,鞋底刮了也白刮。这片坡子到黑河洞,本来就不是让人活的路。”

    “那你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林墨的声音忽然从后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半崖庵赶了过来,身上穿着防刺背心,一手提勘查箱,一手拄一根木棍。

    “我光脚走的。”阿生说。

    林墨没接话,走到纪荀身边,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看那根香。他随即便说:“这香芯里掺了黄磷。香头一热,黄磷见空气就能燃。你盖防水布也不顶事,得把香从根上断掉,用湿黏土糊死香头,连带地里的那一截,绝不能让它透气。”

    “好。”纪荀说,“你来弄,我给你搭手。”

    林墨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小瓶蒸馏水,倒在泥地上,搅成烂泥。他又用随身的剪刀剪下一截棉绳,用水浸透。

    林墨慢慢走到香前,先拿湿棉绳绕香根部缠了三圈,然后两手握住香杆,猛地向上一提。那香被拔出泥来,带出半尺长的一截黑色泥浆。香根上密密麻麻缠着细线,已经断了一半。

    林墨把香横在湿泥里,用脚边现成的冷土糊住香头。只听“噗”地一声,一股白烟从泥里冒出来,又极快地熄了,空气里升起一缕刺鼻的硫味。

    “成了。”林墨说,额角全是汗。

    阿生看呆了,好半天才说:“你敢拔香。阿灯说过,谁拔香,就把谁当香烧了。”

    “那你让他来!”纪荀转过身来,“老子就在这等着他!”

    正说着,后山传来一阵脚步,两个排爆手从半崖庵方向绕了过来,手里各提一个黑色箱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龚,叫龚小斌。他看见林墨拔出的那根香,脸色变了一变:“林老师,这香我先带回去。你们退到安全线外,后面这段路我们扫一遍,确认没有明火再走。”

    “动作快。”纪荀说,“天亮之前,我们得到黑河洞。”

    龚小斌应下,领着人开始扫路。纪荀把阿生交给小罗,自己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过来的?你走的那条路?”

    林墨抬起脚,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青黑色的泥:“我在半崖庵后面看到韦局让刮鞋底,就猜到这边路不行了。于是就绕了北坡那片松林,从山阴面过来的。那边有条旧水沟,我就踩着沟底走。虽然慢些,但应该不沾火硝。”

    “那旧水沟通黑河洞吗?”

    “通。”林墨点头,“沟不深,而且下面全是碎石,是干的。从半崖庵后墙往北,过三片松林,再折向东,到黑河洞西侧。而且,这一路地下应该也是干净的。”

    纪荀眼睛亮了:“好,告诉韦局,让大家全部走山阴旧水沟。”

    韦志国在电话里说:“已经让各组换路了。你那边还是快回来,别在坡道上待着了。”

    纪荀拒绝了,说:“刚才阿生说,房敏学在黑河洞也插了香。我们要想今夜堵住黑河洞,光在外面等不行。我让林墨带路,带一队人走山阴水沟过去,从西侧贴近黑河洞,先把香灭了,再想办法处理那口钟。”

    “黑河洞外有我们的人,洞里有水下排爆。”韦志国声音发沉,“你去能做什么?”

    “纪荀说:“我们去封路、断香、隔绝火源。如果他们再想用这种土法子烧山,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难于登天。”

    韦志国沉吟了几秒,终于说:“我增派一个组,走山阴水沟从西面接应你。你到了地方,不要硬闯,先和洞外明暗哨会合。然后按现场情况定。”

    “好。”纪荀挂了电话。

    一行人沿林墨来时的旧水沟向北推进。水沟里全是石头,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小罗押着阿生走在中间,秦斌带几个特警走前面,纪荀和另一名特警殿后,林墨在最前头带路。

    阿生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淋淋的,却不叫痛,只闷着头走。走到一处拐弯,他突然说:“你们过得了那条路,也进不了洞。房敏学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灯不灭,你们谁也靠近不了。”

    “什么灯?”小罗问。

    “长明灯。”阿生说,“你们一碰钟,灯就会翻进水里,水气一激,满洞都是火。”

    纪荀听着,脚步没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若钟下或者附近真有常明灯,那洞里就有持续火源。火源加沼气,再混上他们之前检出的□□成分,这个洞就是现成的火炉。

    “洞里还有别的出口吗?”纪荀问阿生。

    “有。”阿生说,“老鹰崖背面有个小口,叫猫儿眼。人钻得进去,但只能进不能出。以前用来吊供品的。”

    “从外面能看见吗?”

    “看不见。那口子藏在崖壁后头,要顺着藤子爬上去,再倒挂下去一尺才能摸到。”阿生说,“去年有个采药的从崖上掉下来,就挂在猫儿眼外面,老疤半夜去把他解下来的,那时候已经死了。”

    “那人是自己摔死的,还是你们推的?”林墨在前面问。

    阿生笑笑,没说话。

    众人不再言语,加速穿过松林。走出最后一片松林时,发现黑河洞外,几个明哨民警正压低身子蹲在石坎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见纪荀带人来了,其中一个打手势,让他们从侧面贴过来。

    纪荀蹲到石坎后,问:“情况怎么样?”

    “洞里一直在响,很像风箱的声音。”民警说,“二十分钟前,洞口飘出一股白气,像有人烧了湿草。我们没敢进去。”

    林墨用望远镜看了看洞口,又闻了闻风向:“那是水汽,有水汽说明洞内温度在升高,地下水和洞外空气温差大了。”

    “香呢?看见香没有?”纪荀问。

    “没有看见明火,但洞口左边那根石柱后面,好像竖着一根东西,看不清。”

    纪荀向秦斌要了一面强光战术灯,贴着地面向洞口左前方照去,果然照出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细长物,下端没在黑水里,上端缀着一小段灰白色线绳。

    “香没点着。”纪荀说。

    “也可能已经灭了。”林墨说,“雨水加雾,这香能烧起来才怪。可越是这样,这洞里现在才越危险,对方可能还有另一套方案。”

    “我去把香拔了。”小罗说。

    “别动。”纪荀拦住他,“他们准备来这么久,不可能就让我们轻易把东西清理掉,安全最重要。这是最后一根香……先看清香下压着什么。”

    林墨从箱里取出一根折叠探条,又拿了一面扁镜。他趴在石坎下,用探条小心挑开香周围几块碎石。镜面一斜,照着香根处:香插在一团黑泥里,泥面上有三条极细的线,朝三个方向伸去,一条入水,一条进洞,一条贴着石壁向外。

    “又是三。”林墨低声说,“这和半崖庵的火索一样,三路。只是这里三条线,一条已经断了。”

    “哪条断了?”纪荀问。

    “朝外这条。”林墨又用镜子一照,那条线贴着石壁向外延伸,到一块尖石前断了,断口卷起,像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田根生昨晚来点灯,是不是就为了断这条线?”纪荀问。

    “有可能。”林墨说,“他那么配合地讲那么多,没一句废话,大概就是为了最重要的事做掩护。我看这人昨晚绝不是只想点灯,你抓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打算跑。”

    “现在洞里还有两根线。”纪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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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林墨把镜子收起来:“让龚小斌先上热成像仪,看看洞口附近有没有活物。香线入水,若下面挂的是油布,水面不会这么静。我怀疑洞里已经被水汽顶出热气了。”

    纪荀让人把热成像仪送过来。龚小斌架好机器,调了模式。只见屏幕上一片灰蓝色,但在洞口左前方的水面下,有一个极淡的橙黄色光点,随着水波一明一暗。

    “水里有热源。”龚小斌说,“至少比周边水温高七八度。要赶紧处理,晚了水温再升,沼气一涌,洞口就废了。”

    纪荀看着那光点,说:“炸不了。先把洞口的风口堵住一半,让里面气压降一点,再用冷土把香根附近的水流压住。”

    “我来。”林墨站起来,从箱里拿出几个自制的冷泥包。那其实是用纱布裹着山阴土,再用橡皮筋扎成的团子。他带人手沿着洞口左面慢慢摸过去,到香根上方,把冷泥包一个个码在水里,像下棋一样,半圈半圈地把那一小片水面围起来。

    “水温在降。”龚小斌盯着屏幕。

    纪荀蹲在石坎后,枪口始终对着洞口。就在几人都全神贯注时,洞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沉的水响。

    “退!”纪荀喊了一声。

    林墨刚从水边退后三步,洞口水面“咕噜”一下,翻起几朵白沫。那根插在泥里的香突然自己歪向一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极快地向水中滑去。

    “拉倒吧。”阿生在后面笑起来,“香下去了,水门开了。”

    纪荀没理他。他看着那香被拖进水里,到半截处停住。香尾的线绳缠在一根看不见的石棱上,香身半浮半沉,像一根筷子斜插在水里。

    “那根线,就是进洞的那根动了!”小罗说。

    “看见了。”纪荀说,“还有一根入水的,没有动静。这香下头,一定还有一道机关。”

    他话音刚落,洞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点着了一根火柴,又立刻灭了。

    “洞里有活物,或者有磷化氢。”林墨已经退了回来,“磷化氢在空气中会自燃。这里水温和地温都在升,底下又有骨头和烂草,积了这么多年,能生成不少。”

    “那就更不能进去。”纪荀说。

    “不进去,水门也开了。”林墨看向洞里,那水声比刚才更急了。洞口那根香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圈线绳漂在水面上。

    “得炸开上面。”龚小斌说,“从老鹰崖上面的猫儿眼放压,把气导出来。不然等里面温度再高,人更进不去,水也排不出。”

    纪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阿生说的话。猫儿眼只能进不能出,那说明有气流无出路。现在洞内压力正在升高,从猫儿眼抽气,理论上成立,但下面接的是暗河,一旦乱了,反而不及。

    “两个办法同时上。”纪荀说,“洞口降温,崖上导气,先把洞稳住。等沈总带的专家到了,再动结构。”

    龚小斌说:“我马上带人上去。”

    纪荀看着他:“猫儿眼外面有藤子,要从崖壁上倒挂进去。你行吗?”

    “行。”龚小斌说,“我参加过三次溶洞救援,岩降技术还过得去。”

    “小罗,你陪他上去。”纪荀说,“多带一条绳,上去以后先看藤子新不新,有没有人动过,一定要小心,上面说不定有暗手。”

    “明白。”小罗和龚小斌走了。

    纪荀回头,见阿生正低头啃自己的手腕,啃得满嘴是血。秦斌一把将他的手扯开,又拿布条扎住他手腕。

    “你咬什么?”纪荀问。

    “我怕。”阿生说,“它要出水了,我不干净,不能让自己全须全尾的。”他说着要往洞里爬,被秦斌一脚踩住后背,牢牢摁在地上。

    “你听着。”纪荀走到他跟前,慢慢蹲下来,“你那些咒、香之类的玩意,除了唬人,都不作数,没有实际意义,相信科学,相信党和政府。好好交代,争取立功,这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阿生“嗬嗬”几声,不再说话,只把脸贴在湿泥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这时,洞里的水声又变了。纪荀握紧手里的枪,警惕地盯着前方,眼睛没离开过黑河洞。最危险的时候其实还没到。

    沈毅的车到云雾山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他没去指挥部,直接到了黑河洞外。一下车,看见洞口密密麻麻的警戒线和正在架设导气设备的排爆组,眉头便没松开过半分。

    纪荀迎上去,把夜里抓田根生、半崖庵断火索、山路上碰阿生、黑河洞口拔香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沈毅听完,又问了一句:“洞里的水声还在变吗?”

    “一直在变。”纪荀说,“刚才有一阵,洞口水面涨了半尺,又退下去。龚小斌已经带人去猫儿眼做导气,估计还要半小时才有准信。”

    沈毅走到洞口左面,蹲下身,那几根漂在水上的线绳已经不知去向。

    “这洞下面,可能是个天然水锤结构。”沈毅说,“暗河水从高处下来,打在钟形洞壁上,声音会一声大一声小。水门一动,水压变了,就成现在这个样子。洞里气压高,人下去会缺氧。你让他们别急着下。”

    “已经封住了。”纪荀说。

    沈毅点头,又看了看那个被冷泥包半围起来的水面:“这水里有热源,一定不能拖。导气一旦通了,就把浮在水面的那些烂草捞出来。记住,全部用钩子来捞,动作要慢,一有火星出来立刻撤。”

    纪荀把林墨留下配合,自己带沈毅到了半崖庵后山地窖。

    地窖里,排爆组已经把地面上的明火索切断,但水下和石缝里的两股仍没起出。龚队长见沈毅来了,把情况做了说明,末了说:“我建议用惰性气体把这条火索全冻住。这山里现在水汽重,用液氮冻最稳。”

    沈毅思考了一下,说:“龚队长,山高路滑,液氮车开不上来。我个人建议用干冰更合适,用干冰一小段一小段地压。先把火索两端都压死,再分段取,会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