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 60.第六十章
    “你叫什么?”纪荀没有动,枪口稳稳指着那人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人没有答,只慢慢把油灯举高了些。火光一跳,照清他的脸:颧骨极高,两颊深陷,额角有一道旧疤,从发际斜到眉梢。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厚厚一层老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齐整。

    断指!

    纪荀的瞳孔一缩,呼吸却一丝不乱。他身旁的民警小罗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枪口微微上抬了半分。纪荀压低声音:“别动,让他说话。”

    “你们找八爷。”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找了多少年了?”

    “才刚开始。”纪荀说。

    “哈哈,才刚开始!”那人重复了一遍,随后看向众人,“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今晚你们抓我,抓了也是白抓。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黑河洞里不敢点灯。”那人说,“洞里那口钟,是给活人用的。钟一响,水就动;水一动,路就断。到时候你们下去多少人,都上不来。”

    纪荀没有接话,洞里那口钟他和林墨亲眼看过,钟身系着三根烧过的灯芯,钟座下面极可能压着起爆物。

    “你把灯放下,我们慢慢谈。”纪荀说,语气放缓了三分。

    “灯放下,我就什么都不是了。”那人说,“灯在,我在;灯灭,人归。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谁立的规矩?”

    “八爷的师父。再往上,还有师父。一代传一代,传到八爷手里,已经是第五代。”那人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像在背一段烂熟于心的经文,“三山不落,暗河不枯。第一代师父说,山要有人守着,水要有人听着。人守山,山养人。后来人守不住了,就改成杀人守山。”

    他说到“杀人守山”四个字,声音陡然轻下去,像怕被山听见。

    纪荀盯着他,问:“你今晚来黑河洞,就是来给我说这些?”

    “我不是来给你说的。”那人说,“我是来点灯的。明天是冬月初一,天黑得早。这盏灯如果不点在洞口,山里的路就会黑掉。路黑了,那些还没走完的人就回不来了。”

    “还没走完的人?”林墨的声音从纪荀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那人右后侧七八步处,一手按着勘查箱,一手握着手电,手电没开,只垂在身侧。

    那人没有回头,只说:“阿灯、阿镜、老疤,都进来了。外面还有没进来的。师父不在山了,可山不能空。总得有人来点灯。”

    “你今晚来,是接替他们的?”纪荀问。

    “我是最后一个点灯人。”那人终于把视线从灯焰上移开,看向纪荀,“点完这盏灯,我就能走了。该埋的埋了,该烧的烧了,该沉的沉了。你们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只剩石头。”

    纪荀心里一沉。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这个人今晚来,不光是为了点灯。他在收尾,收的是一整条暗线。那些还没落网的人,那些藏在山里的证据,都在他这一步一步中从明处转入暗处。

    “你把事情说清楚,我可以帮你争取。”纪荀说,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给出一点余地。

    “争取什么?”那人笑道,“你们连这山都进不去。黑河洞那口钟,底下压着的不是炸药,是水脉。□□一响,钟落水脉断,鬼哭洞到阴河口,整条暗河改道。到时候冲出来的东西,你们一根骨头都拼不齐。”

    “你舍得把这山毁了?”

    “不是我毁的,是时候到了。”那人说着,用左手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段竹管。那竹管约莫一拃长,表皮磨得发亮,两头用黄蜡封着。他把竹管放在脚边,又把油灯从右手换到左手。

    “这灯,我点完就走。”他说,“黑河洞的事,我在竹管里写清楚了。你们要拿,等我走了再拿。”

    “我不可能让你走。”纪荀说。

    “那你就开枪。”那人把灯缓缓放下,灯盏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灯焰没有灭,反而更稳了。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被人从极深处敲了一下。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纪荀只觉脚心一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了过去。

    那人面色微变,猛地回头看向洞口。

    “不是时候。”他低声道,右手一翻,竟又摸出一枚打火机,拇指“啪”地弹开。

    “别动!”纪荀暴喝一声,同时向前跨了一步。左右两侧的民警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出。林墨从侧面低身掠过,一把扣住那人持火机的右腕,顺势往后一别。那人吃痛,手中打火机脱手飞出,落入泥水里。纪荀紧跟着到,用肩头撞上那人腰肋,两人同时倒地。小罗和另一名民警扑上来,拧臂、锁颈、压腿,一气呵成。

    那人没挣扎,只把脸贴在泥地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笑。

    “抓我。”他说,“抓了我也没用。”

    纪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支竹管,没有急着开。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人的脸,一字一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人说,“我在山里的名字,叫灯仆。”

    灯仆。又是一名受害者。

    “山上还有几个灯仆?”纪荀问。

    那人闭嘴不答。林墨已经从他裤管里摸出一把极薄的刀,刀身窄长,无柄,只用旧布缠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油垢,闻着有股松香和煤油混合的气味。

    “是剥灯芯用的。”林墨说,把刀放进物证袋,“刀背有缺口,和砖窑血字墙上的划痕形态接近。带回去做痕迹比对。”

    “搜他身。”纪荀说。小罗和另一名民警把人翻过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除了一小包灯芯、两块打火石、一截黄蜡、几张折叠的草纸,别无他物。左手断指处套着一个极薄的铜圈,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

    “左手小指,什么时候断的?”纪荀问。

    “拜师那一天。”那人说,“师父说,左手小指是用来点灯的。断了,就点得稳。”

    纪荀没有再问,示意民警将人带下去。人刚被架起来,他忽然又站住了,慢慢回头,望向黑河洞深处。那阵低沉的嗡鸣已经停了,但洞内似乎有极细的流水声,从无到有,渐渐清晰。

    “水声变了。”林墨低声说,“比我们昨天进去时急了。”

    “他还有同伙在洞里?”小罗举枪就要往里冲。

    “别追。”纪荀拦住他,“里面地形复杂,对方是有备而来。先撤到安全线外,等天亮以后再做部署。”

    民警们押着人往外撤。纪荀走到灯盏前,那盏油灯还在地上烧着,灯油已经洒了大半,灯焰只剩一点蓝。他脱下外套,将灯盏裹住,灯熄灭时,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檀香,混在雨后的土腥气里,久久不散。

    回到指挥部,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纪荀没去换衣服,先让人把竹管送检,又和韦志国碰了头。韦志国听说抓了一个“灯仆”,脸上一阵轻松,又一阵凝重。

    “这人来点灯,说明山里还有一套我们没摸清的运行方式。”韦志国说,“灯仆、阿灯、老疤、阿镜,这些人各司其职,像在办一件大事。”

    “他今晚来,是收尾。”纪荀说,“他说山里面埋的、烧的、沉的,都处理完了。我担心他今晚点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动作。”

    “什么动作?”

    “黑河洞里的钟。”纪荀说,“那阵嗡鸣,可能是水压变化引发的共鸣,也可能是有人下到洞里动了水门。我们现在搜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东西——焚山。”

    韦志国脸色沉下来。他想说什么,纪荀已经拿过地图,把黑河洞、鬼哭洞、阴河口三处连成一线,又用红笔在阴河口上方画了一道弧形水迹。“如果黑河洞的水门被打开,暗河水位上涨,最先被冲的就是鬼哭洞和阴河口之间那段浅滩。水下泥里如果还埋着什么,就会被一起冲出来。他们是要大水清场。”

    “那怎么办?”韦志国问。

    “堵住上游,截住洪水。”纪荀说,“我建议立刻把水门以上的几个支洞口封死,用沙袋和石头,在鬼哭洞外设一道临时坝。即使挡不住大水,也能缓上几个钟头,足够我们转移和固定关键物证。”

    “我现在就去安排。”韦志国抓起对讲机,向各组长下达命令。

    林墨端着两杯茶从帐篷外进来,递了一杯给纪荀,说:“沈总已经动身,部里应急协调小组正在建,最迟今天下午到。他嘱咐我们,首要任务是收集并固定证据,所有进洞和接近水源的动作,必须有排爆人员跟随。”

    纪荀点头,接过茶灌了一口。茶是浓茶,有些涩。他走到桌边坐下,用干毛巾擦去脸上的泥水,又把昨晚抓人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灯仆说他出家人,指认的却是山。这种人我见过。”林墨说,“不图钱,不图人,真就把那些规矩当命。”

    “可他今晚偏偏没走。”纪荀说,“灯点完,他站着等我们,又说‘抓我,抓了我也没用’。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他觉得他最多就是杀人帮凶,判不了死。又或者,他根本不怕死。”林墨放下茶杯,坐到纪荀对面,“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八爷最后一个徒弟。他说自己是灯仆,可老疤说,八爷有四个徒弟,房敏学、阿灯、阿镜,还有一个阿祖。这个灯仆,或许就是阿祖。”

    “阿祖。”纪荀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如果真是阿祖,那他就不是点灯的人,是监工。他说自己没错杀过人,这话不可信。”

    两人正说着,对讲机响了。苏棠的声音传出来:“纪队,灯仆说他要见你,单独。他说他想了又想,有些事情必须当面告诉你。”

    纪荀站起来,拿起外套抖了抖泥,走出帐篷。天色已经亮了,山雾散去大半,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冷得很。

    羁押点设在一间废弃的农房里。灯仆被铐在里屋一张木椅上,两个民警在门外守着。纪荀走进去,冲两个民警点点头,关了门。

    灯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铐链。

    “你要见我。”纪荀说。

    “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灯仆说。他的声音比夜里清亮了些,不再那样沙哑。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左颊那道旧疤上。

    “你叫什么?”纪荀问,“真名。”

    “田根生。”他说,“灯仆是师父起的号。我爹以前在半崖庵后山烧炭,我娘怀着我时,被山里的野狗咬过。我生下来脸上就有疤,耳朵也不好。后来爹死了,娘跟人跑了,是半崖庵的尼姑把我接过去,养到十二岁。再后来,八爷来庵里上香,看中我,说我是守着灯台的命。”

    “你跟着八爷多久了?”

    “二十三年。”田根生说,“从十二岁到今晚,二十三年。”

    “八爷到底是什么人?”

    田根生沉默下来,窗外的风把糊在窗上的旧报纸吹得啪啪响。过了好半晌,他才说:“八爷不是人。”

    纪荀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是一套衣服。”田根生说,“谁穿上那套衣服,谁就是八爷。我见过三个八爷。第一个八爷收我的时候,缺了左手小指。第二个八爷接位,也把左手小指剁了。第三个八爷,就是现在这个,他没有剁,他把第二个八爷埋在半崖庵后面的竹林里,自己坐了上去。”

    “第三个八爷是谁?”纪荀追问。

    “你们见过的。”田根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缝漏进来的那道光,“就是房敏学。”

    房敏学。原来房敏学早就死了,又原来这个“八爷”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衣钵。他只觉得通体发冷,比夜里浸在黑河洞的水里还冷。

    “房敏学什么时候当上的八爷?”纪荀问,声音极低,像怕被外面的民警听见。

    “二零零九年,秋天。”田根生说,“他的笔记本记录就是那时候断的。他杀了第二个八爷,

    把他的手剁下来,用黄绸子包好,放进一口铜匣里。铜匣就藏在半崖庵地窖的夹层里。然后他坐上八爷的位置,开始改规矩。他说,三山已封,要开云雾山。所以他就带着阿灯和我,进了山。”

    “老疤呢?”

    “老疤是他师父的人。房敏学初到凤凰山时,老疤就在采石场做‘看风’,房敏学杀的方护国、刘洋那些人,用的药,有一部分就是老疤从卫生所弄来的。老疤管人,阿灯管火,阿镜管外头。我管灯。”

    “房敏学杀了那么多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成神。”田根生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说三山不落,暗河不枯,用九条命可以点一盏长明灯,九盏长明灯可以开一扇山门。他要去山门后边。”

    纪荀捏紧了手里的笔,他盯着田根生的眼睛,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田根生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会死吗?”

    “看你说了多少。”纪荀说。

    田根生低下头,说:“我还想活。昨晚站到洞口,看见那灯一灭,我就不想死了。你抓了我,我不恨你。但你们得快点,阿灯被抓之前,已经在半崖庵地窖里放了火索。这几天你们搜地窖,我猜你们根本没往灰堆底下看。”

    纪荀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拿出对讲机,让韦志国立刻派人去半崖庵地窖,排查灰堆下面的东西。然后他又坐回去,示意田根生继续。

    “还有什么?”

    “账本不是全部。”田根生说,“房敏学带走了一本。那本记的不是人,是地方。谁杀了几个,埋在哪,烧成什么样,都在上面。他说,等第九盏灯亮起来,就把那本子放进黑河洞,和钟一起沉下去。你们要是想找,今天应该还来得及。”

    “本子在哪?”

    “在鬼哭洞北面一个石洞里,洞口长着一丛七叶莲。阿灯把那地方叫‘灯膛’。”田根生说,“但我不建议你们去。阿灯在里面布了绳网,网眼极细,绊一下,整片石壁就会倒下来。”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次,为了取灯油。”田根生说,“阿灯不让我看洞里的东西。我就只站在洞口,把油桶递进去。可我闻见洞里有一股味,像烧焦的头发,又像烧烂的肉。他出来时,鞋底沾着白灰。”

    “阿灯现在羁押,他还有同伙没有?”

    “没有。阿灯前几年学师父收了个小徒弟,是个哑巴,叫阿生。后来阿生跑了,躲到山下村子里,被老疤的人抓住,填进黑河洞的一个支洞里了。阿灯不知道,还在找,找了好几年。”田根生说到这,干笑了一下,“他找不到,火气就大,杀人就更勤了。”

    “你杀人没有?”纪荀问。

    田根生看了纪荀一眼,说:“我点灯。点灯的人不用杀,只要把路照亮就行。但灯照过的地方,必有人死。这叫灯债,不叫命债。现在下地狱,也是下油灯地狱,不是刀山。”

    “你倒是会给自己脱罪。”纪荀不动声色地说,“那昨晚那盏灯,是谁要你点的?”

    “房敏学。他留话说,等黑河洞里的第一声钟响,就让我去洞口点灯,点完了,把灯放进水里,送他一程。”田根生说,“他还说,送他之后,我就可以离开山了,从此灯灭人归,不再欠山里的债。可我不信。他从不放活人走。”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怕。”田根生说,“他连八爷都敢杀,我若不来,他也不会放过我。”

    纪荀不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是干警们忙碌的脚步声,对讲机里传来各卡点的布防回话。再远处,云雾山主峰还罩着一层薄雾,像披着灰布的人,坐在天地间。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民警说:“把他看好,按时给他水和吃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单独接触他。”

    说完,他走出去,把情况简要地和韦志国、林墨说了。韦志国一拍桌子,立刻组织人去半崖庵,又把地窖附近的大队改派去鬼哭洞北面找“灯膛”。林墨把田根生的口供和昨晚的抓获记录做了初步核对,然后对纪荀说:“地窖那边,我先过去。如果灰堆下真有火索,就得先清灰,不能带明火。”

    “小心为上。”纪荀说,“沈总下午到,我在这里等他,顺便再看看那竹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技术组把竹管的初检结果送了过来。竹管内的纸卷被黄蜡封住,保存极好,只边角微潮。展开后,是一份极其工整的手抄文本,字迹和房敏学早年在凤凰山笔记本上的笔迹如出一辙。标题是《黑河洞点灯仪轨》。

    文中记载,点灯之礼分为三节:“第一节,移钟试水。以铜钟移开三寸,听水流之声。水声急,则不可下灯;水声缓,则可下灯。第二节,断指代签。持灯人须断左手小指一节,入清油灯盏中,火方能不灭。第三节,闭口上水。将一活物或人形偶沉入水中,代持灯人闭气三分。三分不起,则灯成;起者,败灯,不复用。”

    纪荀读完这三节,后背生寒。他转头对技术员说:“这纸上的指纹、墨迹,以及黄蜡的成分,你们再细致做一遍。另外,把这份仪轨发给沈总,并附上田根生今晚在洞口的动作录像。三节里,他已经做了哪几节?”

    技术员应声去了。纪荀坐回椅中,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把夜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回放:灯光、断指、竹管、水声、火机、抓捕。他忽然想,田根生说自己是来“点灯”的,可昨晚那盏灯,灯油快烧尽了也没下洞。他是不是在做“闭口上水”那一节?他把什么放进了水里?

    纪荀霍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问:“黑河洞外现在谁在值守?马上沿着洞口两边的水沟往下游走,重点看水面有没有漂着什么,尤其注意人形的东西!”

    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吴大队的声音:“纪队,有发现。水沟下游五十米处,卡着一团草扎的人形,身上缠着白布,肚子上画着一个红点。我们没动,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