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米。”林墨把水样装进管里,“这种水温和能见度,尸体如果沉在这里,腐败会极度迟缓,甚至形成泥炭鞣化。”
纪荀让他们牵好安全绳,自己慢慢往深处探。
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的东西,应该是铁制品之类的。他示意林墨过来,两人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
手电照进水里,只见水下不到一尺处,半埋在黑色泥沙中,露出一口铜钟的顶部。钟身上布满铜绿,钟钮系着三圈已经腐烂的麻绳。绳头顺水漂着,竟还连着三根极细的灯芯。灯芯早已熄灭,但每一根都烧过一截,焦黑的断头在水中轻轻颤动。
纪荀伸手要碰,林墨一把按住他:“先别动。这地方水温和含氧量极低,痕迹保存会出奇地好。如果这钟上有人皮、血迹、组织,你一碰就全都乱了。让技术组的人带水下相机下来。”
纪荀点头,慢慢退后半步。两人盯着那口钟,水底光线极暗,手电照下去,铜钟表面的锈纹不少,钟身陷在泥里,周围散落着几颗白色的小珠子。
“佛珠。”林墨低声道,“和苦竹窝里的一样。”
纪荀没说话,目光死死锁在铜钟上。那三根灯芯烧焦的断头,在水中轻轻摆动。
那股檀香味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林墨站在他右侧,手里捏着温度计,低声道:“钟身没入泥中的部分占三分之一,水下能见度不足半米。这里的水流不急,但暗河底部的涌泉不少,人如果踩空,掉进下面那个深槽,十秒钟内就会被水压吸住。”
纪荀没接话,目光仍在铜钟上。过了片刻,他对身后的民警说:“都别动,先撤出去,等技术组带水下相机进来。”
几个民警小心地往回退。纪荀也转过身,慢慢蹚水向外走。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因为水面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又出现了,比进来时更浓。
林墨也闻到了。两人同时回头,手电光重新打向铜钟方向。水面依然平静,但就在铜钟右侧不到两尺的地方,水底下慢慢浮起一串极细的气泡,一个接一个,从泥里往外冒。
“水底有气孔。”林墨说,“这里的暗河底泥里常有沼气,但也不排除下面有别的空腔。刚才那檀香味,恐怕就是下面翻上来的。”
纪荀低声道:“先出去。”
众人出洞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人浑身发冷。韦志国在山口等着,见纪荀湿淋淋地出来,忙让民警递过干毛巾和热姜汤。
纪荀擦了脸,把姜汤灌下半碗,才开口:“洞里确实有一口铜钟,系着三根烧过的灯芯。那地方水深泥软,而且水底有气泡上翻。必须等专业水下设备到位,不能硬来。”
韦志国点头,转身吩咐吴大队去联系县公安局的水下打捞组和消防大队的潜水员。
纪荀披上大衣,问:“阿灯怎么样了?”
“押在羁押病房,医生刚过去看了。”韦志国说,“他崴了脚,没伤着骨头。人很安静,嘴里还在念‘洞里有水,水里有灯’。”
纪荀没说话,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洼。雨又下来了,银丝线一样落下来。
纪荀忽然说:“阿灯他根本用不着去黑河洞。”
林墨站在旁边,闻言一愣:“你是说,让我们去黑河洞,本身就是一个局?”
纪荀说:“对,如果我们在黑河洞里折腾几天,后山就会空出一部分警力。阿灯被抓之前,肯定把某些东西移了位置,或者给某人留了时间差。他们想用这口钟,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
林墨想了想,说:“那他们真正想藏住的东西,应该还在山里。”
“对。”纪荀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倒掉水,又穿上,“韦局,我建议明天天一亮,黑河洞这边照常布置,但不要投入全部警力。抽两个组,从苦竹窝到观音洞,再到老鹰崖,把今天没走完的那条线走完。特别是今天那三炷香和竹箭出现的地方,周围一定有我们漏掉的东西。”
正说着,两个警察从山下上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护得严严实实的。其中一人走到韦志国面前,把屏幕转过来。
“韦局,半崖庵地窖的技术组传回消息。他们在窖底北面的墙上发现了一处夹层。夹层里有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盒子,里面装着这叠纸。”
警察点开图片,里头那是一叠发黄的草纸,每张都写着字,字迹歪斜,字迹不一,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
韦志国放大第一张纸,见最上方写着“黑河洞入账”五个字,下面是一串数字和日期。旁边画着一只钟的图样,钟下写着“一钟九音,九音九命”。
林墨凑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这会不会是杀人记录。”
纪荀没说话,看着韦志国继续往后翻。第二张纸画的是一张洞内结构图,标注了黑河洞的几个水潭和岔洞。图上有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钟下”,并画了一个倒三角。
继续盯着那个倒三角,忽然说:“他们在钟底下装了东西,如果这东西起出来,可能会炸。”
韦志国看到那个倒三角,脸色也变了:“这要是炸药,那我们现在就去封洞!”
“别急。”林墨说,“如果下面有□□,那也得先确定它是不是还有效。这洞里的湿气这么大,普通电□□早就受潮了。但如果是老式拉发雷,或者是防水炸药,那就不一样了。”
纪荀对韦志国说:“韦局,我建议先不要派潜水员下去。在确认那口钟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不能冒险。”
韦志国点头,立刻给大队打电话,让他们先不要动水下装备,改调排爆组。
纪荀又对那个拿着笔记本的警察说:“把这叠纸的扫描件传一份给我,我传给沈总,让他请省厅排爆专家连夜看。另外,今天那三炷香烧过的灰和骨粉,你们那么检验做得怎么样?”
警察说:“灰是草木灰和骨粉的混合物,骨粉成分还在做DNA,初步看是人骨,但年代比较久。”
“人骨灰混草木灰,撒成圈。这种手法在旧社会叫‘封路’,是西南少数民族里极老的规矩。用这个的人年纪不会小。”纪荀说。
韦志国听着也点头同意。
林墨在旁边嗯了一声,说:“阿灯和老疤会杀人,但不一定会这些。他们背后确实还有个懂老规矩的人。”
纪荀站在山道上,望着黑沉沉的云雾山。他忽然想起阿灯在病房里说的那句“你敢去吗”,阿灯是真想让他们去。只要他们进了洞,动了那口钟,不管是炸还是塌,都会把最关键的证据毁掉,顺便还能再带走几个警察。
这伙人已经是在逃凶手,居然还想着下套杀人。
纪荀对韦志国说:“韦局,我建议从现在开始,黑河洞周边布明暗两组哨,明哨封路,暗哨藏林。不只要防人进洞,还要防人从洞里出来。”
韦志国点头,吴大队带着几个熟悉山势的民警去踩点布哨。林墨则把洞内采集的水样和泥样放进勘查箱,准备连夜送回县里检验。
纪荀没有下山,他让人再调一台移动照明灯上来,就架在黑河洞外三十米处。灯光打向洞口,把那一小片水域照得雪亮,假装警方依旧将注意力其中在水里。
纪荀说:“大家守株待兔吧。”
深夜,雨慢慢停了,山间起了浓雾。远处几个民警裹着雨衣蹲在石壁下,只露出半截枪管和一双眼睛。
纪荀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黑河洞的洞口。林墨从车上下来,递给他一盒饼干。纪荀接过来,拆开吃了几块,甜得发腻。他喝了口水,把饼干推给林墨。
“沈总电话。”林墨把手机递过来。
纪荀接过,沈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那叠纸我让排爆组看了。红线标出的倒三角是民间一种极老的记号,代表发火。下面如果埋了东西,极可能是松发□□加□□混装。这种装法受潮失效的可能性有,但黑河洞下面水流不急,泥底封闭,空气常年不流通,受潮程度要实测。你们先封洞,等我的人到。”
“已经封了。”纪荀说。
“还有,港市那边刚来消息。房敏学在中文大学的导师今天上午回忆,房敏学当年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唐楼,定期去新界一家香烛店买灯芯和铜油。香烛店老板说,那个学生每次买完东西,都会站在店门口,望着西边,很久才走。”
纪荀听完,问:“那个香烛店老板还见过其他人吗?比如一个左手缺半截小指的老人。”
“港市警方已经去问了。”沈毅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纪荀把手机还给林墨,又把阿灯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居士、八爷、黑河洞、水……
他忽然问林墨:“老疤交代过,他师父住在山里,从不离开。阿镜说,他师父是流动的,没有固定住处。阿灯说,师父走了。三个人三种说法,哪一种是真的?”
林墨靠着石头,慢慢说:“都可能是真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师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是一个身份或者位置。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是师父。这一代是八爷,上一代呢?再上一代呢?房敏学走之前,账本交给师父,师父又让老疤接着记,这里面就有换代的意思。”
“你觉得现在这个师父是谁?”纪荀问。
林墨没马上回答,他望着黑河洞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按老疤说的,房敏学想杀师父,那现在这个师父可能已经被换过了。真正的八爷,或许早就死了。”
纪荀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山里的风呼呼从耳边过,半夜过后,天更冷了。
凌晨三点,对讲机里突然响起苏棠的声音:“纪队,观音洞方向有动静。暗哨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像在竹林里,忽走忽停,最后往北去了。”
纪荀一下站起来:“距离多远?”
“暗哨在观音洞北侧那个水沟边,脚步声离他不到五十米。雾太大,看不见人。”
纪荀说:“不要追,继续听。让他走,我们的人不能散。”
苏棠应了一声。纪荀又吩咐韦志国,让明哨那边全部保持静默,不要开灯。
他知道这个人是在试探。如果明哨沉不住气,枪一抬,那人就会知道警察的部署。
林墨已经把勘查箱收好,对纪荀说:“我总觉得今晚要出事。这是山里那种土雾,贴着地,一步之外就看不清。如果那人摸到黑河洞外面,那……”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纪荀没说话,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小。他走到暗哨位置,和蹲在石壁后面的两个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折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间没有任何动静。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山林渐渐现出轮廓。吴大队从明哨那边跑过来,低声对纪荀说:“有发现,在黑河洞左侧的水沟边,发现一行足印,和昨天我们在竹林里追的那一组完全相同。足印从北边过来,到了离洞口十几米处就停了,然后折返。”
纪荀快步过去,发现那行足印印在湿地上,脚尖朝洞口方向,最前端的足迹特别深,后跟浅,前面重,像人蹑手蹑脚走了一段,忽然顿住,又转身回去。
林墨蹲下量了量,说:“登山鞋,和砖窑外那个一样。脚尖那一下,是发力蹬地。他看见黑河洞外面的移动照明灯,犹豫了一下,掉头跑了。”
纪荀问吴大队:“其他哨点设在哪几个位置?”
吴大队指了指:“两个在洞外左右三十米,一个在正面五十米的石坡上。都是隐蔽点。他如果是从北边过来,要上到正面石坡那边,才会看见整片布防。”
“所以他没到石坡,也没看见暗哨,只看见洞外那盏灯。”纪荀说。
林墨点头:“他怕那个灯。灯亮着就说明有人,他拿不准干脆就退了。”
“退了也会再来。”纪荀说,“脚印发现在天亮前,雾又大。现在天快亮了,他如果还在这片山头,就一定会找地方藏起来。”
上午八点,贵省的排爆组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姓龚的队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爆服。他听了情况,带着一个年轻人先下洞做了水下勘测。
韦志国、纪荀和林墨在洞外等着,约莫半个小时后,龚队长出来,脸色很沉。
“下面有东西。”龚队长把一张手绘草图递过来,上面画了铜钟的位置,在钟座正下方约三十公分处,标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物体,形状像是老式的铁皮炸药箱。但具体是不是炸药,必须把钟起来以后才能确定。钟身被泥沙埋住,我们不敢硬抬。”
林墨问:“下面有没有引信或拉线?”
“没发现外露的拉线。但钟本身就压着东西,要提钟,必须先把底座松动。底座的泥沙里可能藏着线。从现场看,下面不像是松发,更像是提拉式。一旦钟离位,下面可能会拉起一个老式发火装置。”
纪荀问:“能排除水汽失效的可能吗?”
“这个温度和湿度,□□若没有用蜡封好,早就受潮了。但黑河洞这地方,下面水流有回水,空气里有硫味。若是以前用土法制的东西,说不准。”
龚队长又说:“如果是土制拉发雷,炸开以后伤不到几米,但下面那间洞厅会塌,水会倒灌。这非常危险。”
韦志国点头:“那钟能不动就先不动,先把洞口彻底封死,再想办法摸清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龚队长同意了。
送走排爆组后,纪荀又接到沈毅的电话。沈毅在电话里说,港市那边查到房敏学最后一次就医记录,是在港市一家公立医院。房敏学因脑部旧伤就诊,说自己是跌伤,但脑部CT显示,他左额顶位置有一处陈旧性颅骨凹陷,且脑内有微量金属异物。港市法医看过影像,说那异物极可能是弹片。
纪荀听完,握紧了手手机:“他头部有旧伤,还有弹片。那是谁对他开的枪?”
沈毅说:“港市警方正在查那家医院的旧档。如果那是枪伤,房敏学在港市可能卷入过别的案件。”
纪荀说:“这个房敏学,有人想他死,有人要找他,但现在居然还没有他的下落,真是成了妖了。”
沈毅沉默片刻,说:“我已经把你们的进展报上去了。部里正研究,要不要把云雾山案升级为部督案件。你们再撑一撑。”
纪荀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林墨。
林墨正在整理从洞里取出的水样和泥样。见纪荀看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水样里有硫化氢和甲烷,泥样里检出□□成分和铁皮锈蚀碎片。黑河洞下面,确实有老式起爆物,而且可能从没被排除过。”
纪荀没说话,他望向云雾山,天已经大亮,雾气散了大半,山脊线变得清晰。
纪荀知道今天晚上一定还有人会来,他不一定进洞,但他肯定会绕到那片布防最薄弱的地方。昨晚这个人试探过那里是安全的,那今晚他一定还会再来。
纪荀转身对吴大队说:“今晚所有明哨前移。黑河洞外的灯灭掉,让人以为我们撤了。”
吴大队一愣:“撤了?”
纪荀点头:“对,撤了。把这个洞让出来,我们到外线去等他。”
吴大队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林墨把物证袋放进勘查箱,走到纪荀身边,低声说:“你信他会来?”
纪荀说:“灯灭人归山。阿灯不是说了吗?灯灭了,人就该归山了。我们今晚就把灯灭了。”
入夜,山雾又起。
黑河洞外静悄悄的。洞口的移动照明灯已经撤走,四周漆黑。
纪荀带着六个民警,分成两个小组,埋伏在黑河洞左侧的竹林和右侧的水沟上方。所有人都穿着防刺服,枪用黑布包着,不说话不走动。对讲机调到双通道,一个通韦志国,一个通刘大队带着的医疗队。
刘大队在离洞口不远的石坡上,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刑警,以及医护,他们就藏在灌木后面。他们的作用是,一旦有人受伤,就尽可能地抢救伤者。
夜越来越深,就在人几乎要怀疑这夜不会再有动静时,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声。
纪荀慢慢抬起头,屏住呼吸。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离他们不到三十米,所有人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脚步声朝黑河洞方向去了。
纪荀从植物缝隙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脚步声停在离洞口五米左右的地方,然后是一阵“哗啦”的水响,有人蹲下了。
紧接着,他听见“啪”的一声,一团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是一盏极小的油灯被点燃。
灯亮的时候,照亮了蹲在水边的那人。他穿着灰布衣裳,背微驼,一张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是一张生面孔。
纪荀没动。灯影里,那人慢慢站起来,把灯举到胸口,然后转过身,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一般,把灯直直地举向黑河洞深处,口中极轻地念了句:“九音归山,灯照九命。”
他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那人脸上露出笑来,他往洞口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纪荀低喝一声:“别动!”
几支枪同时指向那人,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亮起,将这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那人并没有跑,反而站得笔直,任凭灯光打在身上。他右手提着灯,左手慢慢背到身后。
“不要动你的左手。”纪荀厉声道,“你的左手只要动一下,我就开枪。”
那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知道你们会等在这里。灯灭了,人归山。我今晚回来就没想过走。”
他说着,慢慢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手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右手那盏油灯,却慢慢倾斜,灯油淋在他的灰布衫上,顺着衣摆滴下来。
“别过来。”他说,“这灯油一泼,我点着自己。你们什么都问不到。”
纪荀死死盯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移动。他看得出来,这人是真的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