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纪荀的手机响起来。他接通,是沈毅。
“纪荀,大刘刚传回一个消息。”沈毅的声音很沉重,“孟庆余死后,刑科所恢复了他手机里被删除的一段录音。录音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外地口音,说的是‘那本书不能留,手稿不能见人。教授已经走了,孩子也得安顿’。”
纪荀握紧手机,问:“那人的身份能确定吗?”
“孟庆余在这段录音里喊了对方一句师父。”
纪荀顿时愣住了,站在半崖庵前,只觉得通体发寒。
“沈总,这个师父可能还活着。”纪荀回过神,开口说,“很可能就在云雾山,或者云雾山附近。”
这话一出,电话两头都沉默下来。过了几秒,沈毅说:“我向部里报告。云雾山案由省厅直接指挥,你们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安全第一,这个师父不简单。”
“明白。”纪荀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林墨。
林墨站在那具女尸旁边,一只手还按在她颈侧。他慢慢站起来,摘掉手套,声音很轻:“这个尼姑,可能帮过凶手。”
“那就查她。”纪荀说,“查她是谁,什么时候上的山,和断指人什么关系。还有那棵树下的一串小鞋印,以及佛台上被掏走的香灰。这一条线不能断。”
苏棠点头,立刻给韦局打电话汇报情况,那边安排人分组进行。
纪荀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原先麻绳挂着的位置。
“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在有意识地清理痕迹。”纪荀说,“先杀孟庆余,再杀这个知情的尼姑。凡是和断指人有过接触的人,都会一个个消失。”
“老疤知道更多。”林墨说,“所以他不能死。”
纪荀没说话,只把车钥匙扔给林墨:“走,回县医院,先看看老疤的情况。”
车子沿山路向下,天开始阴起来,空气中的水汽又开始重起来,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车子还没出山,雨就落下来了。
雨势力极大,山路上全是黄泥汤。雨刷推到最快,仍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纪荀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势稍小才重新上路。
到县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住院部三楼尽头的病房门口,两个持枪民警坐在折叠椅上,见纪荀来了,站起身敬了个礼。
纪荀问:“醒着吗?”
“醒着,但不说话。”年轻民警压低声音,“医生刚换完药,问什么都不答。眼睛一直睁着,看天花板。”
纪荀点头,推门进去。林墨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老疤躺在病床上,左腿包着厚厚的纱布,右腕被一副软铐固定在床栏上。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听见有人进来也没动。
纪荀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老疤脸上的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从耳根斜到颧骨,凹进肉里,颜色发黑。
“孩子没事了。”纪荀先开口,“李昂现在在儿科病房,生命体征平稳。今天中午醒过来,喝了两口粥。”
老疤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老疤。”纪荀叫了一声。
老疤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了纪荀一眼,又慢慢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半崖庵的事,你知不知道?”纪荀问。
老疤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沙哑得不行:“那尼姑死了?”
“死了。”
“不是我杀的。”老疤忽然咧开嘴,想要笑,但不知道怎么的,又停住了。
“我知道。”纪荀说,“树下那双鞋印,比你的脚小一号。”
老疤又笑了一声,这次他笑得长了些,带动得胸口发颤,又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笑什么?”纪荀问。
“我笑你们。”老疤说,“追了这么久,连师父的影都没摸着。”
纪荀没动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嫌疑人,知道自己快跑不掉了,便用言语激怒办案人员,想博一个鱼死网破的机会。这种把戏,他在审讯室里见过不下百回。
“那你说说,你师父是什么人。”
老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抽烟。”
“你腿上缝了二十针,还抽什么烟。”纪荀说,“说吧,说完了,你能抽了,我给你弄一条来。”
老疤又沉默下来,雨点打在病房窗台上,啪嗒啪嗒地响。
“师父是收铜器的。”老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十八岁就跟着他。那时候他在陕西安康开一间旧货铺,铺子里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香炉、烛台、铜镜、菩萨像。我爹死得早,娘把我送到他铺子里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十五块钱。”
“你师父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老疤说,“我们都叫他八爷。”
纪荀脑子里迅速闪过大刘查到的那个微信备注——八爷。
纪荀看着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来云雾山的?”
“二零零九年。”老疤说,“师父说,三山该起了。凤凰山是头一座,林城老君山是第二座,东江观音山是第三座。三山之后,当有第四山。云雾山,就是第四山。”
“那半崖庵的尼姑呢?她是什么人?”
“她是师父的人。”老疤说,“半崖庵那地方,早先就是师父买的。尼姑替他看地方,也看人。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来庵里的人说的话、走的路、带的东西告诉师父。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该死?”纪荀皱着眉问道。
“不是我要杀她。”老疤看了一会天花板,才继续开口说,“是师父。”
“师父为什么杀她?”
老疤又不说话了,他把头慢慢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的雨水。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她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她开始害怕,她说她承受不住了。她想下山,想报案。师父说,她如果不下山,还能多活几年。可她没听。”
“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山里。”老疤说,“他从不离开山。他说山是他的壳,离开了山,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他又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纪荀只当做没看到,问:“那你为什么要抓那个孩子?”
“也不是我要抓。”老疤说,“师父说那孩子家里欠了命。孩子的爷爷是当年凤凰山山神庙的守庙人。他爷爷的爷爷,是清代最后一任庙祝。师父说,方护国偷香炉,是当年庙里人里应外合。孩子的爷爷就是那个内应。老子死了,那就儿孙还。”
纪荀听着,后背一阵发凉。山神庙的传说、房敏学的酷刑、方护国的悔过书……这会全被串了起来。
“那孩子叫什么?”
“李昂。”老疤说,“他爷爷叫李守香,零三年就死了,现在他家里只剩这个孩子。”
纪荀不再问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山在雨幕中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想,那孩子在山上那会,身上裹着保温毯,嘴里不停念叨“别把我丢进水里”。
“师父身边还有谁?”纪荀转回身,忽然开口。
“以前有房敏学。”老疤说,“后来房敏学不在了。师父又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阿灯,一个叫阿镜。阿灯是烧火的,阿镜是埋人的。”
“阿灯和阿镜在哪里?”
“阿灯就在半崖庵,平时装成哑巴,给尼姑挑水劈柴。你们搜庵的时候,他从后山翻走了。”老疤说,“阿镜在县城里,开一个小卖部,给你们送过泡面。”
纪荀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小哥,从山下背着东西上来,一路走一路喊“你们要的泡面、咖啡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声谢谢。
“阿镜叫什么?”
“别人都叫他镜子。他脸上有块胎记,记在左边脖子上,像个铜钱。”老疤说,“师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杀那个甘省小孩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墨听到这里,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床尾,问:“那个死在黑筒子里的男人呢?他是谁?”
“那个是阿灯杀的。”老疤说,“那人也是师父的人,负责在县城里买东西。他拿了师父的钱,却偷偷去派出所,大概想要自首。阿灯用刀抹了他的脖子。阿灯那双手,是师父专门练出来的,说是‘下刀如点灯,一吹就灭’。”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老疤不像是说假话。他受着伤,精神已经有些涣散,不像是有精心编造的。
“房敏学去了哪里?”纪荀问。
“他去港市了。”老疤说。
纪荀怔了一下:“港市?”
“师父让他去的。”老疤说,“港市中文大学,有一个什么人,听说也是做疼痛研究的。师父说,房敏学该去继续学,学成了再回来。他就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二零一一年。”老疤说。
纪荀在脑子里迅速算了算。房敏学离开东江是二零零七年冬天,到云雾山是二零零八年四月。二零零九年,他的笔记本记录就断了,二零一一年他从云雾山离开去香港。那中间这些年的空白,正和账本上那些数字对得上。
“房敏学走之前,把账本交给了你?”
老疤摇摇头,说:“他没给我,只是交给了师父,后来师父又让我接着记。”
“账本上那三十九个人,都是谁杀的?”
“有些是房敏学杀的,有些是阿灯杀的,有些是我杀的。”老疤说,“但怎么杀、杀几个,都是师父定。师父说,山上要有人气。没人气,山就空了。山空了,账就平不了。”
“狗屁的账。”林墨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疤笑了笑,不再说话。
纪荀重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他把烟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说完了,这条烟还是你的。但你要告诉我,阿灯和阿镜,现在在哪。”
“阿灯应该在山上。”老疤说,“他不会下山的。师父在山不走,他就不走。阿镜在县城里。他脸上有胎记,平时穿一件灰夹克,骑一辆黄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你们查那个送咖啡的人,就知道了。”
纪荀站起身,对林墨说:“你马上给韦局打电话,让人去查那个叫阿镜的。要快。”
林墨已经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
纪荀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老疤一眼。老疤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那孩子的爷爷是内应,你有证据吗?”纪荀问。
“证据在师父那里。”老疤说,“师父把所有东西都记得很清楚。他说过,等第四山封了山,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灰撒进地下河,谁也别想找。”
纪荀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
林墨靠在墙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他见纪荀出来,低声说:“韦局已经安排人去找阿镜了。那个送咖啡的,叫韦小镜,是韦局老家同村的年轻人。”
纪荀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通知韦局抓人。”
凌晨四点,阿镜在他那个小卖部后面的出租屋里被按住了。
他当时正在煮一锅方便面,灶台上的火还没关,满屋子都是调料包的味道。民警冲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锅铲一扔,想从后窗翻出去。
但后窗早有人守着,他刚爬上窗台,就被拽了下来,脸磕在水泥地上,左脸颊蹭掉一大块皮。
纪荀赶到的时候,阿镜已经被押在警车里。他透过车窗看了阿镜一眼。那人很年轻,瘦长脸,左边脖子上确实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淡红色胎记。他垂着头,嘴角有血,没有反抗。
“带回去。”韦局铁青着脸说。
林墨跟着警车先回县局,纪荀没上车,他带着两名民警,把阿
镜的出租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屋是起居室,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里屋是卧室兼仓库,靠墙一排货架,上面堆着电池、胶带、塑料桶、几包水泥和半桶汽油。货架下面有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是几本笔记本和一叠图纸。
纪荀戴上手套,打开木箱。最上面一本笔记本是蓝色硬壳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就写着:“五号计划。”
纪荀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手绘图,画的是云雾山的地形。但图上的标注和云雾山完全对不上,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山。图的最下方写着三个字:“老君山。”
纪荀的手停住了。
老君山?林城的老君山?可是房敏学已经在那里做过一轮实验了,为什么五号计划还标注的是老君山?
他接着翻,只见第三页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工整,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冷意:
“三山不落,四山封,五山当在人心处。人心一开,山门自启。房敏学去港市,除了去学疼痛生理,还是去传法。师父说,老君山是根,云雾山是叶。根不断,叶常青。师父还有一炉香没有点。等他点了香,不用刀,不用绳,人自己会从崖上跳下去。”
纪荀把这页纸拍了照,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是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标着日期。其中一页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是“林城老君山盘山公路发生车祸,三人死亡”。剪报旁边用红笔写着:“第六根香,已点。”
纪荀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索,此刻开始被一根线串起来,逐渐明朗。
他合上笔记本,给沈毅打了电话。
“沈总,云雾山案的背后,是一套已经成熟的体系和组织。”纪荀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房敏学去了港市,阿镜在县城里做内应,阿灯还在山上,老疤被抓。断指人,也就是八爷,可能还活着。他还计划了一个‘五号计划’,说地点在人心。至于那个所谓的师父,老疤说他在山上,但我怀疑不是在云雾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毅说:“我马上过来。”
雨还在下,天边开始泛白。纪荀回到县局,走进会议室。林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着阿镜那本蓝皮笔记本和几份审讯记录。
“阿镜开口了没有?”纪荀问。
“还没有。”林墨说,“他一句话不说,连名字都不肯认。但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他和阿灯的聊天记录。阿灯问他,‘灯油够不够’,他说,‘够,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暗语。”林墨说,“灯油,可能指汽油或者某种助燃物。‘还差一个’,可能是指还差一个人。”
“你怀疑他们在准备烧什么东西,或者烧什么人?”
“烧的可能不是人。”林墨指着蓝皮笔记本上的一页,“你看这里,五号计划下面有物资清单。汽油三桶,黄磷两公斤,医用酒精两箱,棉絮三百斤。还有一口铜钟。”
“铜钟?”
“就是山神庙里那种挂钟。”林墨说,“这种量级的助燃物,足够把一座小庙烧成白地。再加上铜钟,更像是要烧一座庙,然后在火里弄出某种动静,把人引过去。”
纪荀翻开笔记本,对着那页物资清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半崖庵佛台上被掏空的香灰,还有那棵老树下的脚印,又想到阿灯从后山翻走。
半崖庵下面,他们只搜了庵堂本身,没有搜过庵后的地窖和柴房。
“半崖庵还有地窖。”纪荀说。
“苏棠他们已经在往回赶了。”林墨说,“韦局已经安排再带一组人,去半崖庵后面搜。重点找地窖、香积厨、藏经洞。”
纪荀点头,然后问:“那个尼姑的尸检做了没有?”
“做了。”林墨抽出尸检报告,“后枕部皮下出血,颞肌挫伤,颅骨外板有裂纹,颅内未见出血。颈部缢沟呈开放式,斜向后上方。舌骨无骨折,颈动脉未见内膜撕裂。心外膜有针尖状出血点,双肺淤血水肿。结论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颅脑损伤。生前被人打晕后吊上去的。”
“死亡时间呢?”
“推测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林墨说,“苏棠他们赶到时,尸斑还在低位。以当时的气温和湿度,如果是白天死的,尸僵应当已经全面缓解了。但尸僵刚刚发展到全身,说明死亡距发现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
纪荀把尸检报告合上。昨晚他们在黑筒子矿洞里追人的时候,半崖庵那边同时发生了命案。对方算准了时间,故意在两头同时动手,把人手拉扯开。
“阿灯没走远。”纪荀说,“他在半崖庵杀了人,又翻回后山。现在外面下着雨,雨会把痕迹冲掉。我们不能再等到天亮了。现在雨势怎么样?”
林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小雨,能见度一百米左右。”林墨说。
纪荀给韦局打了电话。
很快韦局拿起对讲机:“所有搜山组注意,半崖庵后山为重点区域,现在出发。带上雨衣、手电、警棍和捕犬。各组每隔二十分钟报一次位置。”
纪荀转过身,又对林墨说:“你留在局里,看着审阿镜的情况,我上山。”
“我跟你一起。”林墨已经在套雨衣。
“阿镜这里……”
“苏棠会回来。”林墨说,“她回来之前,有人守着阿镜。我跟你上山,万一找到人,法医在现场,能少破坏一次尸体。”
纪荀没再说话,拿起自己的雨衣和手电,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外,几辆警车已经发动,警灯在雨幕中一闪一闪。几组民警正往车上装警用雨具。对讲机里传来“三组收到”“四组收到”的应答,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纪荀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对讲机里开始断断续续传出各组出发的消息,他在雨声里抬起头,只说了一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