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对岸的碎石滑落声极轻,而且没再想起,像是有人一脚踩空之后又迅速稳住。黑犬前爪刨地,叫声不断且在洞间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纪荀没有犹豫,手电光已经打过去。对岸石壁下有一道斜行的岩棱,棱面上有一片新鲜的擦痕,泥水从痕迹边缘慢慢渗出来,还未干透。
“他在上面。”纪荀低声说了一句,人已经绕过水潭往对岸跑。地面湿滑,他的鞋底不时打滑,身体几次撞在洞壁上,肩头疼得不行。
林墨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不要单独追,等他先动!”
话没说完,对岸石壁上又掉下几块碎石,骨碌碌滚进水潭,声音清脆。
几束手电光同时锁过去,只见石壁上方约莫四米处,一道人影正贴着一个凹进去的石龛快速横移。那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像只壁虎一样在岩壁上攀行。
“站住!”纪荀暴喝一声,声音在洞里炸开。
那人不但没停,反而纵身一跃,从石龛上跳下,落在一块凸出的钟乳石台上,随即一个翻滚,钻进了西面一道斜向下的裂隙。动作连贯,没有半分迟疑。
“追!”纪荀拔腿跟上。两名特警从侧翼包抄过去,枪口压低,手电锁死那道裂隙。
林墨喘着气追到裂隙口,一手撑在岩壁上,一手举着手电往里照。裂隙极窄,两壁生满水垢,湿冷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血味。
“他右腿有血。”林墨蹲下,指着裂隙口一块尖石边缘的暗红色液滴,“这里又沾上了,血迹还没凝,刚过去的。”
“追过去。”纪荀侧身挤进裂隙。肩背被石壁夹着,呼吸有些困难。他个子不算小,这种窄洞对他来说格外吃力。
裂隙往西延伸了十几米,突然向下急降,几乎垂直。下面是一个小洞厅,高不过两米,地上积着浅浅一层水。纪荀跳下去,水花四溅,冰水从鞋口灌进去,冻得人直抽气。
林墨跟着跳下,手电在洞厅里扫了一圈。洞厅不大,地面有杂乱的湿脚印,有些是那个攀壁者的,有些是更早留下的。洞厅一角堆着几块搬来的石头,石头上搭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像是个临时藏身处。
“他在这里停过。”林墨走到那几块石头前,用手电照着塑料布下面的东西。里面有一个军绿色水壶,一包压扁的饼干,还有半截蜡烛。
纪荀没看那些,他的目光紧盯着洞厅西面。那里有两条极窄的岔洞,一条向上,一条向左。向上的那条洞壁上有新蹭的泥痕,左侧那条却飘来更浓的血气。
“上面。”一个特警低声说,同时用枪口指了指向上那条洞道。
纪荀没说话,缓缓举起手电,照着那条向上的窄洞。
他侧耳听了听,洞里极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回声,但不知道为什么,纪荀就是能笃定人就在里面。
“他受伤了,走不远。”纪荀压低嗓音,对两名特警说,“你们两个从左侧追,我和林法医走上面。保持对讲,不要开枪,尽量抓活的。”
两名特警点头,一前一后钻进了左侧那条窄洞。纪荀和林墨则进了向上那条。洞壁极滑,每一步都要用手扣住石壁上的裂缝,脚尖找到支撑点才敢挪动。纪荀的手套在攀爬中磨破了,指尖火辣辣的。
爬了约莫五六分钟,洞道开始变宽,前方透进一丝光亮。
纪荀心里一振,加快了动作。他爬上洞口,探头一看,外面是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岩台,台上满是湿漉漉的枯叶,天已经半亮。
林墨也从洞口钻出,两人站在岩台上,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岩台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滑痕,直通下方的碎石坡。坡上有几滴血迹,越来越稀,到了坡底就断了。纪荀顺着滑痕往下看,碎石坡底部和一条山间小径相连,小径两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往北跑了。”林墨喘着气说。
对讲机里传来苏棠的声音:“纪队,岑光宗又开口了。他说老疤除了鬼哭洞和黑筒子矿洞,还有一个最常去的地方,叫‘半崖庵’。”
“半崖庵?”纪荀按住对讲机。
“云雾山北坡的一个天然石庵,以前有尼姑住过,后来荒了。老疤在那边存了东西,说最后如果出事,就去那里。”
“我们还在追另一个,暂时过不去。”纪荀说,“你跟着他们,先去半崖庵外围布控。记住,不要进庵,一定要等人手到位。”
“明白。”
纪荀挂断通讯,抬起头。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山里的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小径两侧的灌木被雾水打得湿漉漉的。
他蹲下去,用手电侧光照地面,才在泥地上找到半枚断断续续的足尖印。
“前面是下坡,他应该滑下去的。”林墨说,“这个人伤了腿,速度上不来,但他熟悉这山,不一定走正路。”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小径一路往下追。约莫追了二十分钟,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随即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有脚步声从左侧山坡上冲下来。
纪荀猛一转头,手电照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扑进一片灌木丛。那身影弓着腰,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跑起来一瘸一拐。
“站住!”纪荀拔腿就追。
那人听见喊声,反而跑得更快,在灌木间左冲右突,最后钻进了一道极窄的石缝里。
纪荀追到石缝前,手电往里一照,里面很深,但不如之前那些洞窄。石缝呈喇叭形,越往里越宽。他正要钻进去,林墨一把拉住他。
“不能进!这里一看就是喇叭洞。”林墨喘着气说,“入口小,里面大。他如果躲在里面,进一个堵一个,我们更被动。”
“那也追。”纪荀把自己的手套扯下来,扔在洞口,又对林墨说,“你在外面等增援,不要跟进来。”
“少扯这个。”林墨重新把手电别在肩头,弯下腰就钻了进去。
石缝里果然越走越宽,洞壁表面粗糙,手电光打上去,能看见石花和钟乳石的阴影。洞内有风声,听声音像是从地下河方向传来的回风。纪荀知道,这种风说明前面有大的空腔。
两人走到约莫三十米深处,洞道一分为二。左边一条向下,水汽浓重;右边一条平直,地面有人爬过的痕迹。纪荀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血珠很小,落点靠左,那人受伤的应该是左腿。
“右边。”他说。
两人沿着右边洞道又走了一段,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极阔的地下厅堂。他的手电光打出去,照不见底,只看见四壁怪石嶙峋,像无数人影贴着墙站着。洞顶垂下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些长到地面,形成一道道天然石柱。
纪荀放慢脚步,手电缓缓扫过地面。地上有浅浅的水流,从左边一条石沟里流过。
“看上面。”林墨忽然低声说。
纪荀抬头,只见洞顶几根钟乳石上,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形状像是灯,又像是布条,就这么垂在半空。风从暗处吹来,那些东西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有人长期活动。”林墨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应该是帘子,挡风用的。”
纪荀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些所谓的帘子是用旧布拼接成的,有的是衣服,有的是床单,还有的像袈裟的一角。布条上结满了灰,但系在钟乳石上的绳结还是新的。
“他在里面。”纪荀几乎能肯定。
两人关掉手电,贴着洞壁慢慢往里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极微弱的水流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铁锈味越重,还混着一股极淡的供香味。
两人前面忽然出现一点橙黄色的光,纪荀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几步。
那点光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居然是一盏油灯,放在一个天然石龛里。灯火极小,光也弱,只照亮了石龛前一小片地方。
石龛里供着一尊小像,看起来是木质,像前摆着一只铜香炉,三支线香插在里面,其中一支已经燃到了根部,另外两根没着。而香炉旁边放着几片铜片,那是莲花纹!
纪荀心头猛跳,刚要上前,忽然听到身后林墨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只见黑暗中,就在距他们不到十步远的一根石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形,左腿半曲着,右肩抵在石柱上。穿着一件脏得发亮的灰布衣,裤腿卷到膝盖,左小腿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水正沿着他的脚踝流下来。
纪荀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峙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线有一瞬间映在那人的脸。纪荀看到那是一张窄脸,左颊上确实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斜到颧骨下面,已经成了深褐色,凹进肉里。
“老疤。”纪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想跑吗?”
老疤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很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那个娃,不是我要杀。是师父要。”
纪荀往前走了半步。老疤身体立刻向后缩,后背完全贴在了石柱上。
“你师父在哪里?”
“师父……”老疤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像石头在石头里磨,极干极涩,“师父已经不在了。”
“那你还在替谁做事?”
“师父死了,但事不能停。”老疤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语调,“山不落,账不清。我死在这,账本还有人接。你们拦不住。”
“账本上记了三十九条命。”纪荀盯着他,“都是你杀的?”
“是我记的。”老疤说,“有些是我送走的,有些不是我。杀人的是师父,记数的是我。后来房敏学走了,师父也死了,剩下我一个,只能继续记。”
“房敏学呢?”
“不知道。”老疤的笑声忽然低下去,“他比我狠。他连师父都想杀。”
林墨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插了一句:“师父是你杀的?”
老疤没回答,身体慢慢向石柱后面滑去。纪荀看出他想跑,再不留情,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就抓他的衣领。
老疤猛一矮身,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纪荀手下钻过,那条伤腿在湿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却快得惊人。
“站住!”纪荀追上去,林墨也跟上,两人在石柱间穿行,手电光乱晃,打在洞壁上。
老疤越跑越急,忽然拐进左边一条窄道,那是往地下河方向去的。
林墨在后面喊:“下面水大,别让他下河!”
老疤已经钻进窄道,纪荀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窄道越走越陡,脚下全是湿泥。他跑了十几步,前面豁然开朗,竟到了地下河边。
河水在这里极阔,水色漆黑。老疤在河滩上踉跄了一下,还想继续往前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伤腿却使不上力,半截身子已经浸进水里。
纪荀赶到,一脚踏住老疤的右肩,把他死死按在河滩上。老疤脸埋在泥水里,还在一抽一抽地笑。
“跑啊。”纪荀喘着粗气说,“再跑就把命跑没了。”
林墨随后赶到,蹲下来检查老疤的生命体征。老疤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血流不止。林墨迅速解下皮带,扎紧他左大腿上部,又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包止血药物,撕开撒在伤口上。
“这人不能死。”林墨说,“必须撬开他的嘴巴。”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极强的电流声:“纪队……半崖庵外围……发现一具尸体……女性,五十岁上下…
…吊在庵前老树上……衣着……像尼姑。”
纪荀握着对讲机,半天没说话,随后联系了韦局。
老疤被抬出山洞时,雾已经散了大半。山下的警车、救护车停在林场便道上。纪荀没上救护车,只站在路边,看着老疤被抬上担架,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暖身。
“苏棠那边怎么样?”他问。
“半崖庵已经封了。”林墨从后面走过来,“苏棠和方法医已经带着技术组在那里。尸体吊在庵前一棵老树上,吊索是麻绳,打了死结。颈部有明显缢沟,舌头没有伸出,嘴唇发绀,耳后有两处很浅的指甲抓痕。初步看是缢死,但不排除死后悬尸。”
“缢死和勒死不一样。”纪荀说,“勒死的缢沟在颈前多闭合,缢死的缢沟常呈开放式,绳结在枕后或耳后。那棵树有多高?”
“树杈离地三米多。”林墨说,“如果是自缢,需要一个能借力的东西。现场没有看到垫脚物。”
“那就是死后悬尸。”
“等做完尸检才知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老疤,他刚被抓,时间上能不能对上还不一定。”
纪荀没再问,转身上了车。车在山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半崖庵。
半崖庵在云雾山北坡一处内凹的崖壁下,位置极其隐蔽。庵前有一片人工平整过的土台,土台上长满荒草,几块断裂的条石倒在地上。老树就长在土台边缘,是一棵极高的苦楝树。树上悬着一根麻绳,麻绳下面吊着的人已经被放了下来,放在一块蓝色防潮布上。
纪荀走过去,苏棠已经等在那里。她脸色发白,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性别女,年龄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苏棠低声报告,“尸体被发现时悬吊位置离地二点六米,绳结打在左侧枕部。颜面苍白,口唇发绀,双眼闭合,口鼻部有少量草沫和泥土。身上穿深灰色僧衣,内衬是旧棉布。脚上没穿鞋,袜底有泥。”
“谁发现的?”纪荀问。
“山下一个放牛的,经过这里躲雨,看见树上挂着个人,就跑下山报了警。”苏棠说,“我们赶到时,现场已经有两个派出所民警在了。绳索没有割断,是把尸体托着解开绳套放下来的。方法医他们做了初步检查。”
纪荀蹲下,看着地上那根麻绳。绳长三米多,粗约一公分,打着死结,绳套周长正好能套过一个成年人的头。他伸手在绳套内侧摸了摸,没有明显的油渍或蜡痕。
林墨再次检查尸体。他先看颈部的缢沟,再翻开眼睑,检查睑结膜下出血点。随后他压了压尸体的胸骨和肋弓,又活动了一下死者的手腕关节,紧接着又和方法医等人交谈,了解信息。
“尸斑集中在双下肢和臀部,呈暗红色,指压不褪。尸僵已经发展至全身,但还没有到最强。按这个状态,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之间。”林墨低声说,“缢沟的位置在舌骨和喉结之间,角度向上,绕颈斜行,终点在左耳后。和树杈吊点吻合。”
“那这是典型的缢沟。”纪荀说。
林墨顿了顿:“但有一处不典型。她的后枕部有血肿,看着不大,但边界不清,应该是头皮下小血管破裂造成的。缢死的人,后枕部不该有这个伤。”
“被什么东西打的?”
“眼下不能确定。若为死后磕碰,不会形成血肿。这个血肿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
林墨说完,蹲下来把死者头部侧过,拨开头发露出那块血肿:“打击点在后枕正中偏左,直径约四公分。皮肤没破,皮下出血明显。”
纪荀站起来,绕到树后,树后不远就是庵门,门板已经倒了一扇,另一扇半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地面铺着青砖,长满青苔。佛台上空无一物,只有香灰积成厚厚一层,上面有几个极清晰的手指印。
“香灰上的指印。”苏棠跟进来,手电照着佛台,“五指张开,掌印完整。这个指印很新鲜,可能是有人用手抓过香灰,也许是在找什么东西。”
纪荀低头细看,香灰上的指印旁边还有几道不规则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香灰里拔出来时留下的。
“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纪荀说,“东西刚被拿走。”
技术组的人还在用相机拍下现场,纪荀让开位置。几道白光过后,纪荀再次上前,看见佛台侧面的木柱上刻着一朵莲花。莲花刻得小而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字已模糊,勉强能认出“因果不虚”。
“应该老疤的东西。”纪荀说,“这个位置和溶洞里的供龛一样。半崖庵也是他们的一个点。”
这时,林墨从外面进来,说:“尸体吊绳的纤维和这个庵里墙上挂的麻绳一致。凶手没有自带绳索,是在现场取的。这说明死者不是从别处杀了搬来的,极有可能是在庵里才被制伏,再被吊到树上。”
纪荀看向那扇半掩的庵门,又看了看地上的青砖。有几块青砖上有极淡的拖痕,从庵内一直延伸到门口。
“人是在庵里被拖出去的。”纪荀点点头,说,“死前已经没有了自主行动能力。”
“后脑伤,加上被拖行。”林墨点头,“她被击打后失去意识,然后被移出庵外,再用现成的麻绳吊了起来。”
“那谁干的?”苏棠问。
纪荀没有回答,他站在庵门口,望着那棵老树。树下有几个极浅的鞋印,不成对,有的重有的轻,像是背着重物时踩出来的。
他上前蹲下来量了量,鞋长不到二十四公分,比老疤的回登鞋还小。
“应该不是老疤。”纪荀说,“这个鞋印比老疤的小一号。体重也轻,步幅短,是另一个人的。”
“还有其他人吗?”苏棠的声音都变了。
“对,至少还有一个人。”纪荀的眼神冷下来,“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