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 57.第五十七章
    雨势稍歇,山路上全是黄泥浆。车灯照出去,能看见雨丝斜斜地落,林子里浮着一层白气。

    纪荀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按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开车的民警姓罗,车技不错,但山路太滑,车身几次打横,都被他稳住了。

    “再慢一点,不急。”纪荀说。

    “明白。”小罗把车速降到三十以内。

    车到了临时指挥部,韦志国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雨衣和几副防割手套。

    他走到纪荀面前,把袋子递过去:“刚调来的。山上比不得平地,石头滑,灌木密,这东西用得上。”

    纪荀接过来,分给林墨和身后几个民警。林墨已经把勘查箱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背在身上。

    他抬头望了望天,雨水打在他的眼镜片上:“这雨要是一直下,足迹留不住,气味也散得快。人藏在洞里,警犬发挥不出来。”

    纪荀把防割手套戴好,说:“搜不了痕迹,就搜洞。阿灯不傻,他知道雨天警犬不行,所以一定会走水路。”

    韦志国点头,招手叫来吴大队:“半崖庵后山那条沟,还有黑筒子矿洞西边那几条支洞,都搜过了。下一步我让所里的同志带路,从鬼哭洞往上走,沿暗河几处明段卡点。”

    纪荀说:“让熟悉地形的同志走前面。阿灯在山里十几年,知道每一道岩缝。我们人多,但要防他钻了空子。”

    吴大队应下,转身安排人员。

    纪荀先回到车内暖气很足,但他身上湿了,暖风一吹,反而更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瘪的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夹在指间。

    林墨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顶灯快速写着什么。

    纪荀瞥了一眼,见他在画一张简易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几个点:半崖庵、鬼哭洞、黑筒子、阴河口、老鹰崖。五个点被几条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阿灯就在这个圈里。”林墨低声说,“他不敢出去。老疤被抓了,阿镜也落了网,师父没有露面。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可他这种人,越逼越狠。”

    纪荀望着窗外,说:“他昨晚还在庵里杀了尼姑。这人已经疯了,疯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下雨天,正常人会找地方躲着,他会趁着雨声和雾气,出来动作。”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躲在山洞里?”

    纪荀摇头:“他会在洞和洞之间来回移动。雨越大,越安全。他最熟悉的那几条路,全是暗河边的石缝,下再大的雨也冲不坏。我们搜山,他就走水;我们搜水,他就上山。猫捉老鼠,我们不能跟着他跑,得断他后路。”

    林墨合上笔记本,问:“怎么断?”

    纪荀指了指车窗外,山影重重,黑压压的一片:“把他的粮断了,他藏在山里的那些补给点,我们已经找到三处。溶洞里的住处、黑筒子里的临时点、半崖庵后面的地窖。按他的活动半径,至少还有一处存粮点没被发现。阿灯要是没粮了,就会去那个点。我们找到那个点,守株待兔。”

    林墨想了想,说:“老疤说过,阿灯平时住在半崖庵,装哑巴。尼姑一死,他不会回去。黑筒子又暴露了。那他去哪?”

    “鬼哭洞往北。”纪荀说,“老疤说阿灯是要烧火的,火烧起来要靠油,但是油比粮更沉,搬运更不容易,所以他不可能把油藏在一处。半崖庵后面的地窖里,应该有油。韦局的人在下面发现了空塑料桶,说明油刚被提走。”

    林墨皱眉:“这更对得上了。尼姑被杀,油被提走,说明他要动手烧什么。”

    这时,车门被打开,韦志国冒雨跑过来,探头对纪荀喊:“前面有情况!搜山队在半崖庵后山发现一处新挖的土坑,就在庵后面的竹林里。坑里有几个汽油桶的压痕!”

    纪荀推开车门,大步跟上去。林墨和几个民警跟在后面。雨点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极密。几道手电光在前方晃来晃去,照着竹林深处。

    韦志国带他们来到一处半人深的土坑前,坑边新土明显,泥土被雨水一泡,松软如粥。坑底有四个圆形的凹痕,直径都在三十公分上下,间距规整。林墨蹲下,拿卷尺量了量凹痕的直径和深度,又用手在坑边捻了一把泥。

    “凹痕是油桶底压出来的。”林墨说,“油桶装满时大概五十斤一个。四个桶,两百斤。这个重量,一个人搬上山很难,应该是两个人抬上来的。”

    “或者分两趟。”纪荀用脚拨开旁边的枯竹叶,露出一截被踩断的竹枝。

    韦志国拿手电照过去:“两个方向有脚印,往山上和往北坡。但雨太大,脚印已经不清了,只能看个大概。”

    纪荀往北坡方向看去,黑沉沉的,连山形都辨不清。他忽然问:“这个北坡正对着哪里?”

    旁边一个本地民警回答:“正对着老鹰崖的后山。再往上走就是观音洞,不过那洞不大,就一个入口,进去不到十米就到头了。”

    “观音洞?”

    林墨说:“半崖庵、观音洞、老鹰崖,是三点一条线。油从地窖拿出来,经过竹林,往北坡抬。如果目的地是观音洞,那油是被人从下方往上搬。”

    “搬上去做什么?”韦志国问。

    纪荀说:“那就是烧。半崖庵是尼姑住的地方,杀了人之后,就该抹掉痕迹。或者,他们有别的安排。”

    韦志国正要下令搜山,忽然一个民警从坡上跑下来,喘得厉害:“所长,观音洞洞口的草被压倒了,洞里有烟味!”

    纪荀脸色一凛:“先别进洞,也先别点火。”说完,他抓起手电,当先往坡上走。

    雨水把山坡冲得泥泞不堪,他抓着竹子借力,一步一步往上爬。身后林墨、韦志国和几名民警紧跟着,手电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观音洞果然不大。洞口高约两米,宽不到三米,几丛茅草被踩得稀烂。站在洞口,能闻到一股很淡的焦味,混在湿气里,若有若无。

    纪荀用手电一照,洞内地面被清理过,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浅坑,坑里有木炭和灰烬,中央还有几截没烧透的布条。

    “刚烧过,但没有烧大。”林墨蹲下,用手指在灰烬上方试了试温度,“还有余温。这火堆熄了不到一个钟头。”

    韦志国脸色铁青:“那就是说,他刚走。”

    纪荀走到洞壁前,手电缓缓扫过去。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面积不大,但集中在一处。

    他用手在壁上一摸,指腹沾上一层黑灰。黑灰下面,刻着一行字:“灯灭人归山。”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遍,说:“又是字。这个阿灯比老疤还喜欢留字。他是在告诉我们,灯灭了,他还在山里。”

    纪荀不说话,转身扫视地面。灰烬周围有几组鞋印,分布很乱,时来时去,有深有浅。其中一组较小,鞋底花纹如波浪,和砖窑外那组登山鞋印相似。

    “不仅仅是阿灯一个人。”纪荀说,“还有一个人,这人穿的是登山鞋。也许就是那晚从砖窑出来往西逃的人。”

    林墨说:“那就是说,阿灯和这人碰过头了。”

    纪荀对韦志国说:“顺着洞后面查,他带着一身的烟味,又下了雨,走不远。”

    韦志国立刻安排人分两路,一路沿洞口上方的岩脊往上搜,一路从北坡下到老鹰崖方向。纪荀和林墨跟着下坡那一组,一步步下到崖背面。

    雨到了这会儿,转成细密的毛毛雨。云雾山本来就雾重,这个时候更甚,手电光打出去,也看不清。几个人不敢走散,只能用对讲机不停呼着位置。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民警突然停住。他蹲在地上,手电照着什么东西。纪荀跟上去一看,是一块被压折的蕨类植物,折口极新,附近的地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指向西边一道石沟。

    “那石沟通到哪里?”纪荀问。

    本地民警说:“通到黑筒子背面,非常深,里面有几个采药人歇脚的洞。”

    纪荀说:“走。”

    众人沿石沟往下走,两侧石壁渐高,沟里积着水,水流能没到脚踝。走了十几分钟,前面果然出现一个半人高的侧洞。洞外的泥地上有人爬过的痕迹,手肘和膝盖的印子很清楚。

    林墨蹲下看了看,指着一处膝盖印说:“这个力度很深,应该是负重爬行。他背上有东西。”

    纪荀压低声音对众人说:“关手电,保持安静。阿灯可能就在里面。”

    众人依言关了手电,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沟里的流水声。

    纪荀摸黑往前走了几步,耳边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和石壁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洞口靠近。到了洞口,他侧身贴着石壁,慢慢探头。

    洞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他闻到了一股味,是汽油味。

    他伸手对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开灯点火。众人就这样在黑暗里蹲着,等了几分钟。洞里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了。是有人用刀在削东西,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纪荀往洞里摸了两步,脚下的泥地松软,他的手触到了洞壁。洞壁湿冷,水流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壁往下淌。他借力慢慢往里移。又走了三四步,那削东西的声音忽然停了。

    纪荀立刻定住,洞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全身绷紧了,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警棍。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从洞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紧接着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纪荀猛地一闪,那黑影几乎贴着他的脸擦过去。他反手一抓,只抓住一片滑腻的塑料布。

    那东西被他一扯,哗啦一声,半桶液体泼了出来,溅在他肩上,他闻出那是汽油,心里咯噔一下。

    “别开枪!别点火!”他大喊一声,同时翻身去追那黑影。

    黑影跌跌撞撞往洞外跑,脚在石沟里踩出啪啪的水声。洞外几个民警闻声扑上去,几只手电同时打开。

    手电光里,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不要命地往石沟深处逃,一条腿上绑着布条,身形矫健得像猎犬。

    “阿灯!站住!”纪荀拔腿追去。那人听见他的名字,猛地回头,他脸上抹着黑灰,一双眼睛亮得很,冒着凶光。

    他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飞过来。纪荀侧身避过,那东西砸在石壁上,当啷一声,是一把带齿的小刀。

    纪荀不再犹豫,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扣住阿灯的后颈,借着惯性将他整个扑倒在地。

    阿灯在地上挣扎,像条泥鳅,手脚并用地往沟边钻。他身上全是汽油味,滑不溜揪的。纪荀膝盖顶住他的背,大声喊:“铐上!注意他有刀!身上可能撒了汽油!注意安全!”

    两个民警扑上来,一个按腿,一个扭胳膊。阿灯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忽然头一仰,后脑重重撞在纪荀鼻梁上。

    纪荀只觉痛彻心扉,眼前一花,手上松了半分。阿灯就地一滚,竟从民警腿间蹿了出去。

    “拦住他!”有人在坡上大喊,几道手电同时追过去。阿灯沿着石沟疯跑,忽然一个急转,钻进右侧一条极窄的岩缝里。那岩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他钻进去时肩膀刮在石壁上,发出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纪荀爬起来,鼻血混着雨水糊了半张脸。他一抹,就要往里追。林墨从后面扯住他:“别莽!里面可能有油!他拿着火!万一点着了,整条缝都是火路!”

    纪荀咬着牙,用对讲机喊:“洞外的人全部散开!别靠近!把石沟两端封住!他跑不了!”

    韦志国也赶了过来,一看那岩缝,立刻让民警用强光往里照。光柱扫进去,只见阿灯贴在岩缝深处,半蹲着,手里真捏着

    个打火机。他嘿嘿地笑,嘴咧得很大,牙齿在光里白得瘆人。

    “来啊。”他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带着回声,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你们不是要抓我吗?进来啊!”

    纪荀死死盯着他,呼吸很重。林墨在旁边低声说:“这缝太窄,真要进去,火一着,谁也出不来。他敢这么喊,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纪荀没说话,脑子却在飞速转。缝口的风向、油味浓度、石壁水流,他一样样在脑子里过。

    忽然他转头对韦志国说:“上面有没有高点?可以进去一个,从缝上面下去,把他打火机弄掉。”

    韦志国说:“这地方上面是整块岩壁,下不去。再往上翻,太远了。”

    纪荀又看向阿灯。阿灯还在笑,笑声从石缝里传出来,越来越尖,笑着笑着,那打火机发出“啪嗒”一声。

    纪荀浑身一紧,却见那点火光没有亮。阿灯又按了几下,还是没着。雨水从缝口灌进去,打火机早湿了。

    阿灯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猛地又按,指节发白,打火机始终哑着。

    纪荀看准时机,几步冲进缝里,低头避过阿灯扫来的一脚,一手抓住他拿打火机的右手,整个身子压上去,两人在窄缝里扭成一团。后面民警跟着挤进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阿灯拖出来。

    阿灯被按在地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嗬嗬地叫。纪荀半跪在他背上,喘着粗气,说:“你师父呢?说!”

    阿灯把脸从泥里抬起来,黑灰和泥水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纪荀,忽然不叫了,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父在山里。山在,人就在。”

    林墨上前,把一块湿布塞进阿灯嘴里,防止他咬舌。民警将阿灯反剪双手,戴上手铐,又用束缚带固定了两条腿。

    阿灯被拖起来时,浑身软得像没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朝石壁猛撞过去。

    一个民警眼疾手快将他拉住,阿灯的头还是撞在石壁上,额角磕破了皮。他倒在地上,不再挣扎,只不住地喘气。

    纪荀脸上的鼻血被泥糊淡了,脸上红一片黄一片。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阿灯,说:“带走,先包扎,再送医院。别让他死了。”

    韦志国安排人把阿灯押上担架,抬着往山下走。山路泥泞,担架不时打滑。几个民警轮流抬,走得极慢。

    纪荀跟在后面,身子全泥和水,脚步有些发飘。林墨从后面赶上来,递给他一块纱布:“塞住鼻子,血流了不少。”

    纪荀接过来,胡乱塞了。他望着担架上的阿灯,低声说:“他刚才说师父在山里。老疤也这么说。可我们在云雾山搜了这么多天,连八爷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说这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林墨没回答。雨雾里,对讲机突然响了,是苏棠的声音。

    “纪队!阿镜开口了!他说八爷根本不在山里!阿灯说的是暗话,意思是山在,人在,山不在,人就不在。阿镜说,八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山居士’。他每次来,都是随机更换地方,阿镜替他送过三回东西。”

    纪荀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他握着对讲机,雨水从指缝往下流,他之前的猜测果然做准了!

    林墨也停住了,两人站在山道上,谁都没说话,阿灯的担架已经走远。

    纪荀抹了把脸上的水,说:“我们一直以为八爷躲在山里。可阿镜说,他都是随机更换住处。每次行动都遥控,下指令,收报告。云雾山的账本,也是阿镜拍了照发过去给他看的。”

    林墨皱眉:“那半崖庵的尼姑呢?谁杀的?老疤不是说是他师父杀的吗?”

    纪荀摇摇头,说:“老疤没说实话,这人狡猾得很。尼姑应该就是阿灯杀的。八爷要灭口,阿灯动手。”

    林墨说:“那黑筒子矿洞里那具男尸呢?也是阿灯?”

    “阿镜没说。现在只能先相信老疤的说话,阿灯是替他师父清理门户。”

    林墨不再说话。两人继续往山下走。雨渐渐小了,天还黑着。

    天亮以后,纪荀回到县局。他换了一身干衣服,用凉水洗了脸,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坐在审讯室外的椅子上等消息。林墨端着一杯热茶过来,坐到他旁边。

    “阿灯不开口。”林墨说,“他伤得不重,就是额头磕破了皮,右肩关节有轻微脱位,已经复位了。医生给他打了镇静,现在半睡半醒。只要醒了,就翻来覆去念一句‘山不落,灯不灭’。”

    纪荀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慢慢说:“那就等他醒。他不开口,阿镜开口了。阿镜这一条线,能牵出八爷。我们不必先等他开口。”

    这时,纪荀的电话响了。

    纪荀接起来,沈毅的声音传过来:“港市警方回复,房敏学于二零一二年入读港市中文大学人类学系,但只读了一年就退了学。之后他曾在离岛一家私人诊所做助理,再往后,就没有正式登记过。他入境时用的是回乡证,证件早已过期。”

    “他人现在在哪?”

    “港市警方还在查。有一名交通督导员说,去年在深水埗见过一个很像房敏学的人。那人穿着灰布衫,背一个旧书包,走路很慢,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

    油灯,居然又是灯。

    “知道了。”纪荀挂了电话,对林墨说,“房敏学可能已经回来了,那么提着灯进山的人,可能不止阿灯一个。”

    林墨沉默了,低声问:“如果房敏学没回来,还在港市或者其他地方,你打算怎么办?”

    纪荀没说话,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已经变形的烟,闻了闻,说:“如果房敏学没回来,那部里会协调,那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阿灯的罪名钉死,把尼姑的死、黑筒子那具男尸、半崖庵地窖里的油都形成铁证。他是杀人凶手,也是焚尸灭迹的执行人,必须先钉死他,到时候他除了开口,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