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上前检查。米面袋上印着“独山县粮站”字样,生产日期是半年前。塑料桶里还剩下半桶清水。一根麻绳上缠着几根头发,粗黑,短,属于成年男性。
“这里看起来是长期营地。”林墨说,“他至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水电问题解决了,粮食备得也足。”
纪荀走到洞壁前。上面整整齐齐地刻着几行字,字迹方正,笔势平稳,和山上那些血字完全不同。
他用手电照着,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三山不落,暗河不枯。我师在上,弟子在下。欠命者死,逃者不活。”
“这是老疤自己刻的?”林墨问。
“不像。这字刻痕深浅一致,应是慢慢刻的,倒像是房敏学的手笔。但房敏学失踪多年,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两人在洞穴中翻找。林墨在一块防水布下发现了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裹着的纸。纸上写满钢笔字,已经湿漉漉的,但字迹仍可辨认。
纪荀凑近看去,只见第一行写着:“云雾山四号场地,暗洞备用地。受师父命,为痕子备用。痕子即老疤,性躁,不可独行。若我离开,此处由他接管。师父言,三山之后,当有第四山。第四山者,云雾山也。凡四号场地,每秋启,每冬封。”
“痕子。”林墨低声重复,“老疤就是痕子。房敏学早就知道老疤性格不稳,他走后由老疤接管这里。这里也不是老疤自己的地,而是房敏学或者说断指人选定的一处备用实验场!”
纪荀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地形图,包括附近所有洞口、水道、暗道。鬼哭洞、阴河口、溶洞主室、采石区全部标注,精确到了步数。
“这地方不是他临时找的。”纪荀说,“断指人早就把云雾山摸透了。房敏学负责布置,老疤负责看管。账本、孩子、杀人、抛尸,全在这里完成。他们做这套东西,已经做了十几年。”
“可老疤失控了。”林墨说,“他追孩子追丢了,又撞上我们搜山,进退两难,最后可能回到这里。这里离鬼哭洞不远,但能进能出,确实是个灯下黑。”
纪荀让特警检查洞室更深处。一个特警忽然叫起来:“有东西!”
他们打亮灯,只见洞室北侧有一条窄缝,窄缝后是一个极小的凹洞。
凹洞里放着一只木箱,木箱没上锁,盖子虚掩。打开后,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工具:三把单刃刀、两把锯、一柄凿子、一捆铁丝、六包蜡烛,还有一个黑色塑料盒。
林墨打开塑料盒,发现里面是几只小瓶,瓶身无标签,药液清冽。他取出其中一只,用试管滴了一滴,又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口服液,浓度不低。而且还有阿托品和肾上腺素各两瓶。这应该是房敏学或者其他具备医学知识的人准备的一套急救与镇静药剂。要是孩子被抓住,老疤不会马上杀他,老疤会先给他喂药,让他安静下来,再慢慢来。”
洞内空气越发阴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纪荀合上木箱,说:“全带回去。洞还继续搜,老疤肯定还藏在这里面。他知道我们来,肯定会换地方。但他带着伤,又要找孩子,走不远,肯定在暗河沿线的某一段。”
他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纪队,暗河下游河滩上发现新鲜血迹和半条拖痕,方向朝西北。还有孩子的鞋印也出现了,看样子是他们分开了。孩子朝南跑,那人往北追,追人的路上留下了血。”
纪荀和林墨立即动身,河水冷得人直打颤,两人谁也没吭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弯曲处。河水在这里分作两股,一股流向独山县城,一股折向西北,直入地下。
“他不敢过深水,只能在河边浅石上走。”林墨看着地上的血迹说,“血是滴落的,沿河滩断断续续。血量不大,但频率高,伤口应该不深,却一直没止住。这个人走得不快,而且越走越慢。”
血滴在河滩上,一滴连着一滴,顺着碎石间的浅水蜿蜒向北。
纪荀蹲下来,用手电斜照地面。光束贴着石面掠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最近的一处血迹上方停了停,没有碰。
“滴落状,边缘有卫星溅点。”他说,“血是从高处落下来的,落点间距在四十到六十公分之间,时密时疏,说明这个人走一阵、停一阵,伤口在动。”
林墨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俯着身子,沿河滩慢慢推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镊子在石缝里夹取一些极细的纤维或皮屑。
“血还没完全凝固。”林墨忽然说,“这里湿度大,如果血是白天滴的,表面应该已经结膜了。但这些血表面还是湿的,黏度很大。说明他刚过去不久!”
纪荀直起腰,看向北面。暗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拐弯处的水声忽然变大,声音轰隆隆的,而且又带着沉闷感。
“再往前就是地下河的下行段了。”罗地质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着电流杂音,“那个弯道下面有个跌水,水流灌进一条极窄的岩缝,人过不去。他应该没往那边走。”
“那他去哪了?”纪荀问。
“右岸有条旧矿道,贴着河走,能到老鹰崖背面。那是以前采石队运石料的路,后来塌了一段,但人侧身能过。”
纪荀关掉对讲机,朝右岸看去,手电光里,果然有一道被杂草半掩的斜径,贴着山壁向上延伸。
他走过去,在路口的泥地上看到了一串新鲜的足印。鞋底花纹模糊,步幅不均,一脚深一脚浅,有明显拖步痕迹。
“回登鞋。”林墨过来看了一眼,“和洞里的是同一双。他换回旧鞋了,登山鞋可能扔了,或者给同伙穿了。”
“他受伤了。”纪荀用脚量了量步幅,“步距比之前短了将近二十公分。左脚步距更短,伤在左腿,或者左脚。”
林墨没接话,蹲下来,从足印旁边的草叶上捏起一点东西。那是半截草茎,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胶状物。
“人血。”他说,“草茎折断面带血,说明他经过的时候,手或者袖子蹭到了草叶。”
纪荀看了一眼草茎弯折的方向,草尖朝北,这人往北走了。
“叫警犬。”纪荀回头喊。
很快,一条黑色拉布拉多犬被带上来。训导员把洞里提取的旧棉絮片放在犬鼻前,犬只嗅了几下,立刻朝斜径方向跑去,速度很快。纪荀和林墨带着几名特警紧随其后。
斜径极窄,脚下铺着碎板岩,踩上去发出脆响。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前方三五步外便是一片白茫茫。黑犬一路低喘,不时停下来在原地转圈,然后又朝前猛冲。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犬在道边一丛铁线蕨前停住,前爪刨地,叫声短促。
纪荀拨开蕨丛,手电光打进去。只见蕨丛后面是一个大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外的泥土被反复踩踏过,形成了一片烂泥地。泥地上脚印杂乱,至少有两组。一组是回登鞋,另一组是光脚,脚长仅二十公分。
“孩子来过。”纪荀心头一紧,“那孩子不是从鬼哭洞跑出来的吗?怎么又绕回这里了?”
“他当时应该是迷路了。”林墨说,“山里雾大,一个小孩子看不清路,只能沿着水声走。暗河在这一段分叉,声音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他可能在这里来回转了好几趟,然后把老疤也引过来了。”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是苏棠的声音:“纪队,县局信息组查了岑光宗的手机。他的微信里有个人备注叫‘八爷’,头像是一朵莲花。晚上十一点,对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孩子到手’。”
纪荀握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定位呢?”
“查不到,对方用的虚拟号,最后基站定位在云雾山西北麓,误差半径大概八百米,就是老鹰崖附近。”
“好。”纪荀说,“今天上午到现在,他有没有再发消息?”
“没有。不过岑光宗手机里还有一条他的语音消息,是今天凌晨发的,内容是‘你到沟口等,我叫你走你再走’。那个声音我们做了声纹,初步判断是男性,四十到五十五岁之间,有喉部旧伤,说话带气声,像声带受损。”
“知道了。”纪荀挂断通讯,转身看向那个洞口。
“里面是什么情况?”他问罗地质员。
“从图上看,这里通到一个废弃的矿坑,以前是采汞矿的,后来塌了,只有一个口进去,里面很大,分上中下三层,最下面和暗河相通。”罗地质员说,“那地方当地人叫‘黑筒子’,因为夏天往外冒冷气,冬天又往外吐热雾。除了采药人和矿工,没人敢钻。”
“这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林墨说。
“还是个好杀人的地方。”纪荀补了一句。
他挥了挥手,特警分成两组,一组守洞口,一组随他进去。黑犬打头,训导员紧跟。纪荀开了头灯,林墨在侧后方举着强光手电,几束光同时射入洞内。
洞口虽然窄,里面却极阔。光柱打出去,竟照不到对面。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那种味道纪荀太熟悉了,新鲜的血的味道。
“血味。”林墨也闻到了,他脚步慢下来,手电缓缓扫过地面。地上是黑灰色的矿渣,混着碎石的泥浆,上面有拖拽的痕迹。痕迹很宽,有深有浅,像把什么重物从里面拖到外面,又拖了回去。
“有人拖动过什么东西。”纪荀蹲下来,顺着拖痕往前看。痕上的泥浆还没干透,边缘有新鲜的水渍,表明移动时间不过半日。
黑犬忽然停住,浑身毛发竖起,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咆哮。训导员死死拽住牵引绳,喊了一声:“靠!”
纪荀抬眼,手电光照向洞壁。只见北侧洞壁上,一个约莫一米见方的凹龛里,放着一个被布裹着的东西。布是灰白色的土布,上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
林墨上前,示意众人退
后。他戴上新手套,先用相机拍照,再小心地揭开布角。下面露出一只人手,指甲里嵌满黑泥,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皮肉翻开,露出淡黄色的筋腱。
纪荀的心“咯噔”一声,但没动声色。
林墨继续揭布,布下面是一张脸,因充血而肿胀,眼睑半闭,眼球充血外凸,嘴唇撕裂,牙关紧咬。
“已经死了。”林墨低声说,“死后被裹了起来,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这可能是老疤吗?”纪荀问。
林墨用手电照了照死者的左脸,又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这人左脸上没有疤。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粗壮,双手有厚茧。致命伤在颈部,被人一刀切开了右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刀口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伤。”
纪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刀口。
“一刀就中,刀尖进入的位置正好在胸锁乳突肌前缘,斜向下向内,切进颈动脉鞘。这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下刀的人极懂人体结构。”他说。
“这个人不是老疤,是另一个。”纪荀站起来,“那断指人手底下有多少人?房敏学是一个,老疤是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个人刚刚被杀,就在这个洞里,被一刀放了血。”
林墨已经开始检查死者的四肢。他翻开死者的右手,掌心中有紫黑色的淤痕,手指呈半屈状,指甲床青紫。左前臂有两条平行的锐器划伤,伤痕很浅,是格挡伤。
“他死前和人搏斗过。”林墨说,“对方持刀攻他上身,他用手臂格挡,刀在他左前臂留下两道浅划痕。最后一下在颈部,很准,一击致命。”
“凶手也是用刀高手。”纪荀回头看向洞深处。
洞更深的地方,暗河的水声透过岩壁传来,闷闷的。几道手电光齐齐打去,能看见洞底是一面极阔的水潭,水面黑沉,冒着丝丝白气。
而水潭边有一行湿脚印,踩在矿渣上,每个脚印都极清晰,但上面没有血。
“这个人没受伤。”林墨说,“从步态看,步幅均匀,步速不慢,右脚印比左脚深,右利脚,重心偏右。和之前发现的回登鞋脚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登山鞋。”
“来了一拨人。”纪荀说,“在洞里杀了人,又沿水边走了。可能进了更深的洞道,也可能从另一个口出去了。”
他命令特警沿水潭两侧搜索。不到两分钟,一个特警就在水潭东面的石壁下发现了一条极窄的洞口,只容一人伏地爬入。洞口边缘有大量新鲜水渍,显然刚刚有人出入过。
“他进去了。”纪荀看着那条窄洞,没有立刻追。
“等等。”林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表面覆着泥水,背面贴着一圈胶带。
他剥开胶带,发现里面是一把极小的铜钥匙,匙头有莲花纹。
“在水潭边捡到的,离那些湿脚印不到两米。”林墨说,“钥匙是铜的,纹饰和溶洞里的莲花纹铜片一致。这个人是跑的时候掉的,还是故意留的?”
“不管哪种,他都在引我们进去。”纪荀盯着那窄洞。
“也可能是拖住我们。”林墨说,“老疤还在外面,这个洞只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一个饵。”
纪荀沉默了几秒,随即按了对讲机:“韦局,黑筒子矿洞内有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刚死不久。另有一名凶手沿洞内水道逃窜,疑似持刀。请求两组增援,沿老鹰崖背面所有出口布控。”
“收到,马上来。”韦志国的声音简短有力。
纪荀吩咐两名特警守住窄洞口,不许任何人进入,自己则蹲在洞边,拿手电往里面照。洞内极窄,洞壁湿滑,手电光打不到底,只能看见一股股水汽从里面涌出来。
林墨在尸体旁做了初步的尸检记录后,也走过来。他望了望那窄洞,又看了看手中的铜钥匙。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把钥匙打开的,不一定是门。”他说。
“那是什么?”
“可能是一把锁,也可能是某种象征。就像房敏学用铜片当标记。断指人手下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信物。这个人或许是钥匙。”
“那钥匙能打开什么?”
“开下一座山。”林墨说,“房敏学写了三山不落,然后其他人在云雾山上的账本上记了三十九条命。云雾山是第四座山。这个人丢下钥匙,是想告诉我们,还有第五座。”
纪荀没有说话,他盯着窄洞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把外套浸进水潭里,又拧干,然后把衣角撕成两条,一条绑在窄洞口旁一块尖石上。
“你做什么?”林墨问。
“做个标记。”纪荀站起来,“他们不是喜欢记号吗?我给他们也留一个。”
纪荀脱下外套浸水时,那黑犬还在洞中四处嗅闻,忽然一个急转,朝着水潭对岸一阵狂叫。对岸黑暗中,有轻微的碎石滑落声,像是有人踩空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