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橙子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刺鼻。

    客厅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黑白灰的主色调,昂贵却冰冷,缺乏生活气息。

    沈可心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看到裴梓谦如同看到救星,声音带着哭腔:“裴梓谦!你可算来了!在……在客房!”

    裴梓谦没看她,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客厅,瞬间锁定了旁边一扇半开的房门。

    他几步冲过去,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橙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大床上,钟沐宸蜷缩着,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得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呓语。

    床边散落着水盆、毛巾、拆开的退热贴包装盒,一片狼藉。

    裴梓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

    他几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冰凉的手掌贴上钟沐宸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高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裴梓谦指尖猛地一缩。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沐宸!钟沐宸!”他用力推了推钟沐宸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醒醒!看着我!”

    钟沐宸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蹙紧了眉,喉咙里的呓语似乎急促了些,破碎的音节含混不清,隐约能辨出“冷……”,“别走……”。

    “他烧多久了?量过体温吗?多少度?”裴梓谦猛地转头,厉声问向跟过来的沈可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沈可心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慌忙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多久……下午他来找我,说有事谈,脸色就不太好,说话也没力气。谈着谈着他就说冷,然后……然后就撑不住了,倒在我家沙发上就开始烧起来……我给他量了,水银温度计……39度8!我用了退热贴,擦了酒精,喂了退烧药……可一点都没退下去!反而……反而好像更烫了!我叫他,他都不理我……”

    她越说越慌,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嘴里……好像一直在叫‘梓谦’……”

    最后两个字像电流击中裴梓谦。

    他猛地回头,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烧折磨得脆弱不堪的人。

    叫他的名字……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狠狠冲撞着裴梓谦的胸腔,几乎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当机立断:“打120!立刻!马上!光靠退热贴和擦酒精没用!得去医院!”

    “我打了!打了!”沈可心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可他们说现在急救车都派出去了,要排队……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裴梓谦瞳孔骤缩。

    39度8持续不退,烧到意识模糊,一个多小时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他霍然起身,眼神扫过钟沐宸身上厚重的羽绒被,又看向他因高烧而微微抽搐的身体。

    不行!不能再等了!

    “找件厚外套给他裹上!快!”裴梓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钟沐宸滚烫的颈后和膝弯,猛地发力——

    “你干什么?”沈可心惊叫。

    “抱他下去!打车去医院!”裴梓谦咬着牙,额角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钟沐宸的体重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那份高热透过薄薄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在裴梓谦冰凉的颈窝,像寻求慰藉的幼兽。

    这细微的依赖动作,让裴梓谦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抱得更紧,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钟沐宸的头能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转身就往外冲,步伐又急又稳。

    “等等我!”沈可心慌忙抓起沙发上钟沐宸的羽绒外套,跌跌撞撞地追上来。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钟沐宸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裴梓谦自己沉重的心跳。

    沈可心抖着手把外套盖在钟沐宸身上,看着裴梓谦紧绷如岩石的侧脸和他怀中烧得人事不省的钟沐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他下午来,是跟我说……”沈可心哽咽着,试图解释,“说他跟他爸妈正式出柜了……吵得很厉害……他爸气得摔了东西……他……他可能是在外面淋了雨,加上情绪太激动……”

    出柜……淋雨……情绪激动……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的手臂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原来……原来他那句掷地有声的“徐徐图之,定能成”,并非空口承诺。

    他早已付诸行动,甚至独自承受了最猛烈的风暴!

    而自己,却还在那里说着“见一面就满足”的混账话!

    愧疚和心疼像汹涌的岩浆,瞬间吞噬了裴梓谦。

    他低头,看着怀里钟沐宸因高烧而痛苦扭曲的眉眼,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都是为了他!

    都是为了他们那不被世俗看好的、艰难的未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抱着随时可能碎裂的琉璃,大步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肩膀,怀中的人似乎被冷雨激了一下,身体瑟缩着往他怀里更深地埋去,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车!出租车!”沈可心冲在前面,声嘶力竭地拦车。

    一辆空车亮着灯,在雨中缓缓驶来。

    裴梓谦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怀中滚烫的身躯,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钟沐宸被雨水打湿的、滚烫的额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承诺,穿透冰冷的雨帘,送入那人混沌的意识深处:

    “钟沐宸,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急诊大厅的喧嚣像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消毒水、汗液和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炽灯管发出刺耳的嗡鸣,映照着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焦急的脸。

    长椅上挤满了人,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家属急促的呼叫混作一团。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强行破开航道的孤舟。

    他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怀中的人滚烫依旧,那热度透过湿冷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钟沐宸无意识地呻吟着,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都重重地喷在裴梓谦颈侧。

    “医生!护士!”裴梓谦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急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大厅,“高烧!39度8!意识不清!持续不退!麻烦快看看他!”

    他的状态太过骇人——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怀中抱着一个裹在厚外套里、明显情况危急的成年人。

    一个分诊台的护士迅速注意到了他们,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钟沐宸潮红异常、冷汗涔涔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跟我来!”护士果断转身,拨开人群,引领着裴梓谦直接走向急诊抢救区旁边的临时处置室,那里相对人少些。

    “放这张床上!体温量过吗?具体多少度?烧多久了?有没有呕吐、抽搐?”护士语速飞快,同时动作麻利地帮裴梓谦将钟沐宸安置在狭窄的诊疗床上。

    “下午开始,具体时间不清楚,下午五点量时39度8,用了退烧药和物理降温无效,反而更高了。意识模糊,叫不醒,有轻微颤抖,一直在说胡话,喊冷。”

    裴梓谦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同样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递着关键信息。

    他紧紧盯着钟沐宸的脸,看着他因挪动而痛苦蹙起的眉头,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更紧。

    护士迅速拿来电子体温计,一测之下,屏幕赫然显示:

    40.1℃!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急性高热惊厥前期!必须马上处理!”

    她立刻按下墙上的呼叫铃,对着话筒快速重复情况。

    很快,一名值班医生和另一名护士冲了进来。

    医生迅速检查钟沐宸的瞳孔反射、脉搏、呼吸,护士则快速准备冰袋、酒精棉球和输液用具。

    “建立静脉通道!先上物理降温!准备地塞米松和赖氨匹林!快!”医生语速极快地吩咐,一边用听诊器听着钟沐宸的胸腔。

    冰冷的冰袋被压在钟沐宸的额头、颈动脉和腋下。

    护士熟练地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掌心、脚心和腹股沟。

    动作间,钟沐宸的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扫过一片刺眼的白光,又无力地阖上,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微弱地溢出:“冷……梓谦……别……”

    那声“梓谦”轻如蚊蚋,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在裴梓谦的心上。

    他站在诊疗床旁,浑身湿冷,手指紧紧攥着床沿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只能看着,看着冰冷的液体刺入钟沐宸手背的血管,看着那滚烫的身体在酒精的擦拭下本能地抗拒颤抖,看着医生紧锁的眉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在裴家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时更甚。

    他能砸碎枷锁,却无法驱散这该死的、缠绕着钟沐宸的高热。

    “家属!去办手续!”护士将一张单据塞到裴梓谦手里,打断了他噬人的注视。

    裴梓谦猛地回神,接过单据,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在冰袋和酒精刺激下微微痉挛的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大步冲向缴费窗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背后诊疗室里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缴费的队伍缓慢移动。

    时间从未如此黏稠难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裴梓谦浑身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可心口却像揣着一块燃烧的炭,焦灼地煎熬着。

    他一遍遍回忆电梯里沈可心的话——“出柜了……吵得很厉害……淋了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刚刚被钟沐宸的誓言捂热的心房。

    他早该想到的!

    钟沐宸的“徐徐图之”,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他竟独自去面对了那场风暴,然后……然后倒在了暴雨里!

    当裴梓谦办完手续,拿着缴费单疾步冲回处置室门口时,正好看见沈可心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显然也淋了雨,头发贴在额角,脸上惊魂未定。

    “怎么样了?”沈可心看到裴梓谦,急切地问,目光越过他投向里面。

    “还在降温,输液。”裴梓谦的声音沙哑紧绷,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钟沐宸的干爽衣物和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谢谢。”他低声道,目光却片刻不离诊疗床上的人。

    护士正在给钟沐宸拔掉物理降温的冰袋和酒精棉,重新盖好薄被。

    他的脸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骇人的潮红,但依旧苍白,嘴唇依旧干裂,呼吸也依旧有些急促,只是不像刚才那样滚烫灼人。

    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体温暂时降到39度以下了,惊厥风险降低。但炎症指标很高,烧还没退透,需要留观,至少到明早,看情况是否转普通病房。”

    医生摘下听诊器,对裴梓谦和沈可心说道,“主要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热,淋雨受寒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是诱因。现在需要密切观察,注意保暖,补充水分。”

    “谢谢医生。”裴梓谦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看着钟沐宸依旧昏沉紧闭的双眼,心依然悬在半空。

    护士将钟沐宸转移到了急诊留观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床位。

    裴梓谦立刻上前,用温水浸湿了沈可心带来的干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钟沐宸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时间在急诊室永不熄灭的灯光下缓慢流淌。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围病患的呻吟和家属的低语构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

    可心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裴梓谦沉默而专注的侧影。

    他湿透的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病床上那一个人身上。

    他一遍遍用温毛巾擦拭钟沐宸滚烫的手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夜越来越深。

    急诊室的人流并未减少太多,但喧嚣似乎沉淀了下来。

    沈可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轻声道:“裴梓谦,你……你衣服还湿着,这样不行。要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下半夜我来守着吧?”

    裴梓谦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不用。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可是……”

    “没有可是。”裴梓谦终于抬眼看向沈可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疲惫如同实质,但底层的意志却坚如磐石,不容动摇,“他需要我在这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钟沐宸脸上,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又重逾千钧,“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沈可心看着他的眼神,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眼前这个沉默得像块礁石的男人,此刻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已牢牢系在了那张病床上。

    风雨不能摧,疲惫不能移。

    她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那……那好吧。我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看。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钟沐宸,转身悄然融入了急诊大厅昏暗的光影里。

    沈可心的脚步声远去。

    小小的留观隔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钟沐宸时而急促时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裴梓谦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他拖过一张硬邦邦的塑料凳,紧挨着病床坐下。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点点渗透进来,带来细微的颤抖。

    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握住钟沐宸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依旧带着高于常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掌心因为高烧而有些潮湿。

    裴梓谦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间,紧紧扣住,仿佛想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裴梓谦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只有偶尔起身,用温水湿润钟沐宸干裂的嘴唇,或者调整一下点滴的速度。

    每一次钟沐宸因为不适而发出微弱的呻吟或蹙眉,都像细小的针扎在裴梓谦的心上。

    他凝视着钟沐宸昏睡中依旧显得不安稳的脸。

    这张脸褪去了平日张扬的锋芒,此刻苍白、脆弱,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与什么痛苦搏斗着。

    裴梓谦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暴雨肆虐的码头,钟沐宸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执拗——“除非情尽,否则绝不负你!”;又飘到沈可心哽咽的话语——“他跟他爸妈正式出柜了……吵得很厉害……他爸气得摔了东西……”

    愧疚、心疼、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搅动、发酵。

    这个骄傲又炽热的家伙,为了他,为了那个在裴梓谦看来几乎渺茫的未来,竟如此孤勇地冲向了家庭的风暴眼,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

    “傻子……”裴梓谦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钟沐宸滚烫的手背皮肤,仿佛想抚平那上面看不见的伤痕和痛苦,“谁要你一个人去扛……”

    后半夜的急诊室,寒意更深。

    裴梓谦身上的湿气仿佛渗入了骨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冷颤。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但他不敢闭眼。

    他怕一闭眼,那监测仪的滴答声就会变成刺耳的警报,怕钟沐宸的呼吸会骤然停止。

    他只能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钟沐宸的脸,捕捉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像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绳索的人。

    疲惫和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雾,侵蚀着他的意志。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钟沐宸苍白的脸似乎出现了重影。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头颅沉重地向前点去时——

    掌心里,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裴梓谦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困倦瞬间被驱散殆尽!

    他猛地坐直身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钟沐宸的脸。

    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其艰难地、缓慢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睑,终于一点点,掀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是混沌的,毫无焦距的,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

    眼珠茫然地转动着,映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瞳孔微微收缩。

    裴梓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的手,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干涩发颤:“沐宸?钟沐宸?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茫然的视线,仿佛在虚空中漂浮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到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裴梓谦的脸。

    湿透凌乱的黑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布满猩红血丝却依旧死死睁大的眼睛,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甚至微微颤抖。

    整个人狼狈不堪,憔悴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钟沐宸的目光,就那样定定地落在裴梓谦的脸上。

    混沌的雾气在眼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似乎用了很久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微弱气音。

    “……裴……梓谦?”他顿了顿,眼神在裴梓谦憔悴不堪的脸上逡巡,眉心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带着高烧后的极度虚弱和茫然,那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下一句:

    “……你……你怎么……比我还像……要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