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图之,定能成。”这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望着钟沐宸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星火似乎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曳不定。

    裴梓谦的心沉得更深,过往裴家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父亲裴明修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和不容置喙的门第观念,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判断。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而疲惫:“徐徐图之?沐宸,没用的。我的父母,就不是会同意的类型。过往的经历,让我比谁都清楚,一切……不会这么简单。”

    钟沐宸沉默了。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远处灯塔的光柱扫过,只照亮他帽檐下紧蹙的眉峰和眼中翻滚的、近乎执拗的暗流。

    过了许久,久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都显得单调刺耳,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凝,砸在裴梓谦心上:“我知道难。但我说了,徐徐图之,就一定能够成功。这事,交给我。”

    他的目光重新攫住裴梓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钟沐宸,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裴梓谦迎着他的视线,心底那点微弱的、被方才亲昵撩拨起的火苗,终究还是在这沉重的现实壁垒前熄灭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寂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有期待,沐宸。真的。你不需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漆黑的海面深处,仿佛在寻找某种虚无的依托,“对我来说,只要……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就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钟沐宸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瞬间撕裂了海风的呜咽。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空啤酒罐,金属罐身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变形。

    他死死盯着裴梓谦,眼底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帽檐的阴影都压不住那份灼人的愤怒和受伤,“裴梓谦!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一个能心安理得享受你的‘满足’,转头却去和别人结婚生子的混账东西?!”

    裴梓谦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慑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给我听清楚!”钟沐宸一步踏前,两人之间被海风吹冷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决心,“除非是我钟沐宸的心死了,烂了,不再喜欢你了!否则,我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是对我自己人格的侮辱,更是对你裴梓谦最大的不尊重!你懂不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扑在裴梓谦脸上,带着酒气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困兽,更像守护珍宝的凶兽。

    裴梓谦彻底怔住了。

    钟沐宸的怒火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烧得他心口发麻。

    那些沉甸甸的、源自裴家二十多年浸染的悲观和预设,在这份近乎咆哮的誓言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钟沐宸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赤诚和愤怒,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是啊……这才是钟沐宸。

    那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会因为他多看了一个橱窗一眼,就毫不犹豫刷卡买下里面昂贵相机送他的钟沐宸;那个在他因为摄影瓶颈焦头烂额时,通宵陪着他看片、分析、骂他笨却从不放弃的钟沐宸;那个骄傲、炽热、认定目标就一往无前,字典里从没有“将就”和“退而求其次”的钟沐宸。

    自己刚才那番“见一面就满足”、“你要结婚我也接受”的话,于钟沐宸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轻贱?

    轻贱了他纯粹的感情,也轻贱了他这个人本身。

    裴梓谦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冰冷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塞。

    他抬起眼,对上钟沐宸依旧燃烧着怒意的双眸,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阴霾被一种沉静的理解驱散:“嗯。我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沐宸。”

    钟沐宸紧绷的肩膀线条这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那股冲天的怒气似乎随着这声哼消散了大半,但眼底的执拗丝毫未减。

    他抬手,这次动作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裴梓谦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知道就好!下次再说这种混账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气恶狠狠的,却掩不住底下那份失而复得般的安心。

    海风依旧在吹,涛声依旧单调。

    但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落定。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试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需要共同去劈斩荆棘的约定。

    ***

    裴梓谦的新生活以一种略显仓促却目标明确的姿态开始了。

    与裴家彻底割裂,意味着他需要完全独立的落脚点。

    那份国外顶尖视觉工作室的offer邮件,被他平静地点了“拒绝”。

    鼠标落下时,没有丝毫犹豫。

    自由摄影师的身份加上之前国际大奖的奖金,足以让他在这个城市立足。

    他不需要裴家的光环,也不需要仰人鼻息的职位。

    钱,他有了;自由,他刚刚夺回。眼下最迫切的,是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接下来的几天,他穿梭在城市的不同区域,跟着不同的中介看房。

    高级公寓的样板间精致得像酒店,缺少烟火气;老城区的旧宅院有韵味,但潮湿和采光问题让人却步;新开发的loft空间感强,可周边配套一片荒芜……看来看去,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他想找一个能安放相机和三脚架,也能让他疲惫时能真正放松下来的地方,一个……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理所当然邀请钟沐宸来坐坐的地方。

    这个念头隐秘而温暖,支撑着他在一次次失望后继续拨通下一个中介的电话。

    又是一个徒劳无功的下午。

    裴梓谦刚从城北一个号称“文艺青年圣地”的老厂房改造区出来,那些刻意做旧的工业风和昂贵的租金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以为是中介的反馈,漫不经心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个他几乎要遗忘的名字——

    沈可心。

    那个曾经为了帮钟沐宸应付家里,短暂扮演过他“女朋友”的女孩。

    裴梓谦眉心微蹙,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划开接听。

    “裴梓谦?!”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慌乱,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儿?能不能立刻过来一趟?沐宸他……沐宸他快不行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裴梓谦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什么不行了?说清楚!他在哪?”

    “在我家!我家地址我发定位给你!他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叫都叫不醒!脸白得吓人……我、我弄不动他去医院……”沈可心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你快来!求你了!”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裴梓谦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甚至没问沈可心为什么钟沐宸会在她家,也顾不上深究其中的缘由。

    沈可心最后那句“叫都叫不醒”像魔咒一样箍住了他的大脑,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四肢,又瞬间冻结。

    他几乎是冲向路边,扬手拦下刚驶过的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用最快的速度!”裴梓谦把沈可心刚发来的定位怼到司机眼前,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司机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急迫惊了一下,二话不说,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疯狂地倒退、拉长、模糊成一片刺眼的光河。

    裴梓谦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底疯狂滋长的恐惧。

    高烧?

    糊涂?

    叫不醒?

    钟沐宸的身体一向很好,像头不知疲倦的狮子,怎么会突然这样?

    几天前在码头,他还生龙活虎地和自己争执、咆哮……那滚烫的指腹,那灼灼的目光……难道……难道是那天淋了海风?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拿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钟沐宸的号码,回应他的只有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这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师傅,麻烦再快点!”裴梓谦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伙子,这已经是最快了!晚高峰啊!”司机无奈地拍了下方向盘,看着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龙。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裴梓谦只能强迫自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靠近的定位红点,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后悔,后悔那天在码头没有强硬一点把他拉回家;后悔这几天忙着找房子,没有多打一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更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那个“徐徐图之”的承诺当真,也许钟沐宸承受的压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沉得多……

    出租车终于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门口停下。

    裴梓谦甩下几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甚至没等司机找零。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按照沈可心给的楼栋和门牌号,他冲进电梯,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疯狂擂动。

    门是虚掩着的。

    裴梓谦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