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魔法部的日子很快到了。

    尼克换好了衣服,早早地起床,等在福克纳家的客厅。他穿上了琼安早些时候寄来的衣服,福克纳夫人见了后赞不绝口,夸赞他生得好。

    等到科林也收拾好行装,卢多也来了。他兴奋地敲打房门,把孩子们接了出去。

    然后,尼克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其实尼克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玩意儿……

    它看起来像是一辆被施了膨胀咒的老式敞篷车。车身漆成了明晃晃的黄黑色,和卢多那件长袍的颜色一模一样,轮子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粉末。拉车的倒是正常的马匹,但它的背上安了一对看起来并不太配套的翅膀,正不耐烦地扇动着。

    “上车!”卢多已经爬上了驾驶座,冲他们用力地挥手,“德米特里先生!科尔!你们的包厢在等着呢!

    科林欢天喜地,看起来像是见到了活着的圣诞老人。

    “你妈妈知道你是坐这个去吗?”尼克不敢置信。

    科林没回答,而是飞速把自己塞进了马车后头:“快上来!别让她看见!”

    尼克上了车,看着卢多已经开始扯动缰绳,还是觉得太古怪了。他对着科林小声说:“这真的不要紧吗?我们不是有保密法之类的东西吗?”

    卢多听到了:“哦,德米特里先生!我给咱们的包厢施加了得当的魔法——麻瓜们只会看到一辆普普通通的小马车!”

    尼克没话说了。

    车子跑了起来,尼克发现路上确实没什么人在乎他们。但也只是局限在郊外。

    这倒不是说卢多的马车在外形上在麻瓜眼里有多特别——纯粹是他们在进入伦敦街道后,卢多就以一种蔑视交通规则的方式在车流里穿行,忽略了周遭所有的鸣笛声。

    尼克坐在后头,双臂环胸,旁边是趴在车窗边兴奋地往外张望的科林,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为什么福克纳夫人不待见这位弟弟了。

    不仅如此,卢多一路上的话也没停过。他从天气说到魔法部的糟糕伙食,从食堂的糟糕伙食说到他上周在电梯里遇到的一个傲罗,从那个傲罗说到他那把退役后挂在办公室墙上的旧扫帚,最后终于停在了魁地奇世界杯上。

    终于,在尼克怀疑自己要被吵死的前夕,马车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街角。

    卢多率先跳下车,指了指前方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尼克望去,那个电话亭歪歪斜斜地立在人行道旁边,玻璃上落满了灰,漆皮剥落了大半,像被废弃了至少二十年。

    “访客入口。”卢多说,拉开门示意尼克先进去。

    尼克有点不情愿。

    电话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尼克走进去,卢多跟在他身后,科林挤在最后面,三个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贴在一起。

    卢多指挥尼克使用那老旧的拨号盘,尼克便一个一个地按下了数字:6-2-4-4-2。

    电话亭内部闪烁起来。

    一个女声从头顶上方响起:“欢迎来到英国魔法部。请说出您的姓名和事务。”

    尼克刚想说话,卢多又抢先道:“卢多维克·巴格曼,陪同访客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出席霍格沃茨董事会会议。”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卢多,卢多还若无其事地冲尼克嘻嘻哈哈。

    尼克也扯着嘴角,露齿一笑。

    这人有毛病。

    电话亭猛地震动了一下,吐出来一块写着尼克名字的徽章。尼克把它别在胸前,感觉到自己开始往下沉……那其实和乘坐电梯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楼层按键,也没有灯光显示。

    玻璃外面的人行道缓慢地上升,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然后被地壳的黑暗吞没。

    片刻后,电话亭停了下来。门打开了。

    尼克走出来的时候,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适应眼前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厅。

    天花板被孔雀蓝色涂满,上面镶嵌着金色的符号。墙壁的颜色深邃,应当是用木板镶的,在灯光下却显得比水晶还要通透。

    墙壁上还嵌着一排壁炉,每过几秒钟就会有一个巫师从绿色的火焰里走出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然后大步朝前方的金色大门走去。

    “这就是中庭。”卢多在旁边说,“魔法部的枢纽。所有访客都要在这里登记魔杖。”

    他领着尼克和科林穿过大厅。魔杖登记处设在一张长桌后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巫师。

    他接过尼克的魔杖,在登记簿上写字后,将魔杖插进一个铜制的小机器里。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吐出了细长的纸条,上面印着尼克的魔杖型号和使用记录摘要。

    “拿好。”老巫师把魔杖一起递回来,留下了纸条,他的目光在尼克身上看了会儿,然后由衷地说,“你的斗篷不错。”

    “谢谢。”

    他们走向那排金色大门。

    门开了,露出里面一间宽敞的电梯。

    三个人进去,卢多按下了“二”的按钮。

    电梯开始动起来。

    “会议室设在二层,”卢多介绍说,“魔法法律执行司的旁边。”

    电梯在二层停了。栅栏门滑开,尼克踏出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走廊尽头那两扇沉重的栎木大门。

    大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霍格沃茨董事会会议室”,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挂着那些尼克曾在城堡里见过的校长画像。

    但没什么人在这里面。尼克猜他们大概都去别的地方做客了。

    卢多在门口停下,拍了拍尼克的肩膀:“会议期间——科尔会在旁边的办公室里!咱们走的时候最好别把他忘在那儿!”

    “哦,不!”科林适时地捂住心口。

    尼克没忍住笑了出来。

    卢多见尼克终于放松了,又说:“别紧张,孩子!大部分时候你只需要坐着听!”

    -

    卢多替尼克推开门。

    会议室比外面看起来的稍小些,毕竟大门做得太气派了。

    一张长条形的黑色桌子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桌面上铺着深绿的天鹅绒桌布,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份羊皮纸文件和盛着清水的玻璃杯。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

    尼克粗略扫了一眼——大约十个左右,年龄不一,多数穿着深色袍子,少数几个穿着更讲究的礼服。

    邓布利多坐在桌子的一端,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老校长的蓝眼睛在看到尼克时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冲尼克打了个招呼。

    卢多把尼克引到长桌中段一个空着的位置上,然后自己绕到了另一侧坐下,冲他比了个“放轻松”的手势。

    尼克观望着周围,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却见又有一位校董推门而入。

    这人也是没多说话,直接就坐了下来,开始翻阅东西。

    尼克明白了。

    校董会里没什么欢迎的传统。

    尼克坐得放松了些。他虽然觉得这样能少些麻烦,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人跟他说上几句话来着。

    人逐渐来齐了,会议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开始。

    尼克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他真的不需要说话。

    前半段讨论的是城堡的维修预算和下一学年的招生计划,无聊透顶。无非关于塔楼石料的风化情况,亦或是温室扩建的用度。

    尼克听着,顶多在面前的羊皮纸上装模作样地记下一两个要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根本没人指望他说话。他只是一个坐在那里的存在,一个象征着“德米特里奥斯”的符号。

    这种角色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礼堂里,他也经常坐在人群中间,面带微笑,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别人看见他在那里……

    尼克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自得地移动,观察每一个人说话时的姿态与语气。

    然后话题拐了弯。

    “……据说,欧洲大陆的情况越来越糟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起。那帮疯子根本不在乎法律,他们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另一个声音接话:“罗马尼亚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说。他们忙不过来。火龙牧场那边抽调了不少人手去协助傲罗巡逻,但杯水车薪。德米特里奥斯夫人在布加勒斯特待了快两个月了……”

    “我早就说过他们不应该接纳那些黑魔法生物……”

    “我必须强调,他们在魔法部的分类里是“人”——”

    “唉……只是琼安·德米特里奥斯分身乏术,在英国的生意也收缩了……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校董会的人选……”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尼克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又飘走了。

    他保持着坐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情却是剧烈的烦躁起来。

    即使他和琼安的关系并不紧密,可这群老家伙的态度实在有些过分,几乎是当他不存在……

    但尼克知道,自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他作为学生,在这片方圆并没有话语权。反倒会多说多错,暴露出更多的短板。

    他暂且按捺不表。

    邓布利多适时地打断了那些人的闲话。会议继续往下走。

    尼克随便听着,但思绪没有完全跟上去。

    他在想琼安。他在想生意,在想接下来的一年能做些什么……

    然后会议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跑偏,一个八卦被随意地抛了出来。

    “……布莱克那个案子,听说了吗?复

    审已经定了。”

    “佩迪格鲁……”有人摇着头,“真是……我当年还参加过他的追悼会……”

    卢多很有发言权:“我亲眼看到那老鼠变成了佩蒂格鲁!这真是不敢置信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年那批傲罗办得太草率了,连基本的核实都没做……现在闹出来,咱们的面子真是挂不住……”

    “但是布莱克在阿兹卡班待了那么久了,还确实私闯了城堡……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不能指望他还是个正常人。魔法部应该监视他……”

    “是啊,他吓坏了好多个学生……像是……”

    尼克觉得自己又被瞅了。

    “我猜,那是因为他知道佩迪格鲁藏在波特身边。”卢多又说。

    “波特?哦,是啊,他是那孩子的教父——”

    尼克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其实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长得像布莱克家的人。毋庸置疑。

    他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过父亲的脸,他在哈利·波特的相册里看到过婚礼上的伴郎,他在镜子的另一端看到过查尔斯和那个“大角”的脸。

    而他现在正和布莱克家的“故交”们好好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没有一个人询问他的身世。

    他们看他,看他那一头黑发和灰色的眼睛,顶多会说一句“长得好”,就会把目光移开,似乎一切都十分理所应当,不值得被多番追问。

    或许……是因为琼安?尼克的手贴到了脖子下边挂着的项链上,抚摸着那凉丝丝的吊坠。

    琼安也有一头黑发,也有一双近似灰色,只是蓝了点儿的眼睛,五官也有种凌厉的美丽。

    她抛头露面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而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德米特里奥斯家的那个女继承人就是长这样的。

    所以她的儿子长成这样,似乎也完全合理。

    尼克理顺了这个思路。

    但他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会议快结束时,卢多站起来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说起了三强争霸赛。

    卢多说得快极了,他的舌头和牙齿几乎连在一起,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是啊,时隔快两百年,这项赛事终于要重新举办了——而主办方是霍格沃茨。

    他说,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剩下的只是时间安排和具体细则的敲定。

    长桌上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声,但反对的声音不大。

    邓布利多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静地坐着,看起来也很欣慰。

    尼克眨了眨眼,这和他想象的差不了多少。

    不过,琼安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呢?德姆斯特朗是她的母校。

    如果这项赛事真的办起来,她会收到请柬吗?她会来吗?

    -

    邻近正午,会议总算结束了。尼克把面前的羊皮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走近。他转过身。

    纳西莎·马尔福。

    她冲尼克笑了笑。

    “尼古拉斯。”她说。

    “马尔福夫人。”尼克欠身。

    纳西莎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尼克……从他那件蛇纹斗篷看到花边袖口,最后落在他锁骨下方那枚安静旋转的吊坠上。

    “你穿得相当得体。”她的下巴抬着,但神色平和,“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谢谢您,夫人。”

    纳西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一个董事:“我听说——你在学校里的成绩很不错。德拉科跟我提过你。”

    尼克的笑容有点僵了。

    不用想也知道——德拉科·马尔福提过他——他不用猜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

    “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尼克已经编好了花里胡哨的解释,但他一听这话,赶忙悬崖勒马,将嘴边的话憋回去。

    纳西莎继续说:“小龙——被他爸爸——还有我——给宠坏了。总是有点不懂礼貌。你没必要讨厌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尼克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虽然曾在塞西莉亚面前说过——“纳西莎是个好人”,但那里面至少有八成的胡诌成分。

    可是纳西莎·马尔福实在表现得太友善了。让他心里毛毛的。

    尼克连忙说:“我没有讨厌他,夫人。只是有时候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小摩擦,同学之间都会这样。”

    纳西莎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灰色眼睛和尼克的很像。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好的,孩子,”纳西莎微笑,“祝你暑假愉快。”